第6章
我心口堵了一下。
把他的手拿開,輕輕碰了碰那塊淤青的邊沿。
"還疼嗎?"
"有一點點。"
"過兩天就好了。"
"嗯。"
他點點頭,又小聲問。
"媽媽,那個打我的阿姨……"
"她會來給你道歉的。"
"真的嗎?"
"真的。"
我把他抱起來。
"走,回家。"
回到家,我把傅念安安頓好,讓阿姨帶他洗澡。
自己坐到書房裡,打開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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郵箱裡已經有了方越發來的幾份文件。
第一份:鼎恆醫藥集團股東變更公告(內部),已抄送全體董事。
第二份:傅廷舟免職通告,即日生效。
第三份:若瀾文化公司的完整財務流水,從鼎恆走賬四千七百萬的明細。
每一筆都標注得清清楚楚。
其中有一筆一千二百萬,走的是"市場推廣費"的名目,實際打到了一個海外賬戶。
那個賬戶的持有人,又是林若瑤表姐的名字。
套了兩層殼,以為就查不到了。
天真。
我往下翻。
第四份文件是姜沐晴發來的。
"清禾,你讓我查的東西出來了。林若瑤不止在鼎恆一家搞事。她跟傅廷舟認識之前,在另一家醫藥公司做過行政助理,離職原因是"與已婚高管存在不當關系"。對方付了一筆封口費,她才走人。"
"這個女人是職業的。"
我看完這段話,退出郵箱。
職業的。
用同一套路子,換不同的男人,一個一個吃幹抹淨。
傅廷舟不是第一個,大概也不打算是最后一個。
可惜這次她挑錯了人。
她不該碰我兒子。
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傅廷舟。
我看了兩秒,接了。
"清禾……"
他聲音跟早上判若兩人,啞得厲害,像是喊了一整天。
"我們談談。"
"談什麼?"
"你別把事做絕。"
他語氣帶著懇求。
"公司的事,我認。總裁不當了,我認。可你不能連家都拆了。念安還小,他需要一個完整的家。"
完整的家。
這話他也好意思說。
"傅廷舟,昨晚念安問我,爸爸是不是不喜歡他了。"
我語氣很平。
"你那個時候在幹什麼?你在替林若瑤說"別怕,有我"。"
電話那頭沉了。
"你現在跟我說完整的家?你的家裡有兒子的位置嗎?還是只有林若瑤的位置?"
"我跟若瑤已經斷了。"
他快速地說。
"今天從公司出來我就跟她說清楚了,以后再也不聯系。"
"你跟她斷了,是因為你認識到錯了,還是因為你沒有利用價值了?"
那邊沒吭聲。
"傅廷舟,你不用演了。你要是真心疼兒子,昨晚就不會說出那種話。"
我把手機換了只手。
"離婚協議律師在起草了,這兩天會發給你。你要是配合,幹幹淨淨籤了,念安的撫養權歸我,你可以探視。你要是不配合……"
"你威脅我?"
他的聲音裡又冒出一點硬氣來了。
"你以為拿了股權就能為所欲為?陸清禾,你別忘了,傅家在這個圈子裡不是沒有人脈。你爸就算活著回來了,也不是想怎麼樣就怎麼樣的。"
人脈。
他還在提人脈。
"傅廷舟,你的人脈是建立在鼎恆總裁這個身份上的。現在這個身份沒了,你覺得那些人還會接你的電話嗎?"
那頭安靜了好幾秒。
"你可以試試。"
我說。
"看看你打出去的電話,有幾個人接。"
啪,掛了。
手機扔到桌上。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今天只是第一步。
傅廷舟不會這麼容易認輸的。他嘴上說斷了,心裡未必。而且以他的性格,被當眾摘了帽子,他一定會找機會反撲。
還有林若瑤。
四千七百萬不是小數目。讓她吐出來,她不會乖乖就範。這種人吃進去的東西,不到逼急了,絕不會松口。
更麻煩的是傅家老太太。
今天的事她肯定已經知道了。以她的脾氣,不會善罷甘休。
我拿起手機,給方越發了一條消息。
"方叔,鼎恆的管理層名單發我一份。另外,林若瑤那家若瀾文化,有沒有跟鼎恆旗下的子公司有業務往來?"
方越很快回了。
"有。若瀾文化跟鼎恆的品牌推廣部有三份合同,總金額八百萬。合同是林若瑤經手的,審批人是傅廷舟。"
又是八百萬。
加上之前的四千七百萬,總共五千五百萬。
這個女人在鼎恆身上吸了五千五百萬的血。
而傅廷舟,就是那根管子。
我把這個數字記下來,關了電腦。
走出書房的時候,阿姨正端著牛奶從廚房出來。
"太太,小少爺洗完澡了,在房間裡等您呢。"
"嗯。"
我上樓,推開傅念安的房門。
小孩穿著睡衣坐在床上,腿上放著今天畫的那張畫,正用蠟筆在上面加東西。
"在畫什麼?"
"給媽媽加了一頂王冠。"
他舉起來給我看。
畫上那個大人頭上多了一圈鋸齒形的黃色,歪歪扭扭的,是五歲小孩心目中王冠的樣子。
"因為媽媽是老板了嘛,老板就要戴王冠。"
我接過畫,看了好一會兒。
"這是媽媽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真的嗎?"
"真的。"
我把畫放在床頭櫃上,幫他把被子拉好。
"睡覺。明天媽媽帶你去吃你最喜歡的鍋貼。"
"好耶。"
傅念安鑽進被子裡,露出半張臉。
左邊那塊淤青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沒那麼顯眼了,但還在。
"媽媽。"
"嗯?"
"那個打我的阿姨,真的會來道歉嗎?"
"會的。"
我把他的頭發撥開。
"媽媽答應你的事,什麼時候沒做到過?"
他想了想,搖搖頭。
"那就對了。睡吧。"
我關了燈,帶上門。
走廊裡安安靜靜的。
我站了幾秒,然后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晚上九點十七分。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先讓這個孩子睡一個好覺。
第二天一早,風平浪靜沒維持到八點。
我剛送傅念安出門上學,手機就響了。
來電顯示:傅母。
"陸清禾。"
沒叫"清禾"了。
連"兒媳婦"三個字都省了,直接叫全名。
"你幹的好事。"
我站在門口,看著校車開走。
"媽,您說的是哪件?"
"你把廷舟的總裁撤了?你爸突然冒出來?這唱的哪一出?"
她聲音尖著,帶著壓不住的怒氣。
"你們陸家是要翻天了?我兒子給你們賣了五年的命,說撤就撤?"
賣命。
他在公司摟著女人叫賣命。
他拿公司的錢給情人開公司叫賣命。
被兒子撞見以后說孩子活該,這也叫賣命。
"媽,傅廷舟被免職,是因為他在任期間存在嚴重的財務違規。四千七百萬,從公司搬到他情人名下。董事會全票通過的決定,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
"放屁!"
傅母氣得聲音都劈了。
"什麼四千七百萬,那是公司正常的業務款項!你別拿這種借口來糊弄我!"
正常的業務款項。
行,她連這都護。
"媽,"若瀾文化"這個公司,您聽說過嗎?"
那頭停了一秒。
"什麼若瀾文化?"
"林若瑤的公司。用的鼎恆的錢開的。"若"是林若瑤的若,"瀾"是……嗯,大概是她隨手取的。四千七百萬,全走的鼎恆的賬,三年,沒有一筆實際業務。您覺得這算正常?"
傅母沒吭聲了。
顯然,傅廷舟沒告訴她這些。
他只會跟自己媽說"陸清禾在鬧",不會說"我拿公司的錢養女人被抓了"。
沉默了幾秒,傅母重新開口了,語氣稍微收了一點,但還是硬的。
"就算廷舟有錯,那也是你們兩口子的事。你把他從公司踢出來,這是要幹什麼?是要把我們傅家趕盡S絕?"
趕盡S絕。
這頂帽子扣得真大。
"媽,我沒有要趕盡S絕。我只是讓不合格的人離開不該待的位子。"
"你以為你是誰?陸清禾,你不就是嫁進來的嗎?鼎恆是你爸的沒錯,可你爸把公司交給廷舟打理了五年,吃穿用度全靠鼎恆,你有什麼資格翻臉?"
"我爸把公司交給他,是信任他。他辜負了這份信任,那這把椅子就該收回來。很難理解嗎?"
"你……"
"還有,媽。"
我打斷她。
"我嫁進傅家這五年,我做了什麼,您比誰都清楚。傅廷舟在外面養人的時候,是我在家帶孩子。他應酬到凌晨不回來的時候,是我在等。他情人打了您親孫子的時候,您第一個電話打給我,不是問孩子怎麼樣了,是讓我別鬧。"
"您摸著良心想想,這五年,到底是誰在賣命?"
傅母的呼吸急促了。
"你少跟我擺功。"
"我不是擺功。"
我說。
"我只是告訴您,別在我面前用"嫁進來的"這個說法壓我。我嫁的時候沒帶走您家一分錢,走的時候也不會。但鼎恆是我爸的公司,這一點,誰都改不了。"
"你……你要離婚?"
傅母聲音變了。
"律師在起草了。"
"不行。"
她脫口而出。
"絕對不行。你們不能離婚。你要是敢跟廷舟離婚,我……"
"您什麼?"
我問。
那頭頓了兩秒。
"你會后悔的。"
她丟下這句話,掛了。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通話結束"幾個字,把手機揣進口袋。
后悔?
我現在唯一后悔的,是沒有早五年動手。
上午十點,我到了鼎恆。
方越已經在等我了。
"陸總,今天有兩件事需要你處理。"
"說。"
"第一,傅廷舟的個人物品還在總裁辦公室,他秘書問什麼時候可以來收。"
"今天下班前收完。明天我搬進去。"
方越點頭。
"第二,林若瑤今天一早來公司了。"
我停下來。
"來幹什麼?"
"說是要見你。在前臺等了一個小時了。"
我想了想。
"讓她上來。"
十分鍾后,林若瑤出現在會議室門口。
跟昨天判若兩人。
沒化妝,素著一張臉,眼睛紅腫,穿了件灰色衛衣,頭發隨便扎著,整個人像是一夜沒睡。
她站在門口,看著坐在主位上的我,嘴唇動了動。
"陸……陸總。"
"進來。"
她走進來,沒敢坐。
站在桌子對面,手指絞著衛衣下擺。
"我來……是想跟你說清楚。"
"什麼?"
"那四千七百萬,不全是我拿的。"
我看著她。
她咬了咬嘴唇。
"若瀾文化是傅總讓我開的,他說公司有些推廣業務走外面的渠道更方便。錢是他批的,我只是執行。我自己到手的,最多……最多一千萬。"
一千萬。
她說得好像一千萬是個小數目。
"林若瑤,你到手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筆錢從鼎恆出去了,走的是你的公司,你是受益人。法律上,你跑不掉。"
她臉白了一截。
"可是……那是傅總安排的……"
"傅廷舟安排的,傅廷舟的責任我會追。但你接了錢,你就是共犯。"
"你要告我?"
她聲音發顫。
"看你的態度了。"
我往椅背上靠了靠。
"今天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她猶豫了幾秒。
"還有一件事。"
"說。"
"我願意跪著給小少爺道歉。"
她說完這句,不等我回應,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比昨天更幹脆。
膝蓋直接砸在地板上,聲音很重。
"陸總,我求你給我一條活路。那些錢我想辦法還,但你別報警,求你了。"
她跪在那裡,頭都低到了地面。
我看著她。
昨天在電話裡還委委屈屈叫我"陸太太",說"不是故意碰了一下"。
今天就跪得比誰都快。
這種人,不是真心悔過,是真心怕了。
怕的不是我,是錢要不回來、官司纏身、以后沒法再靠這套路子過日子。
"起來。"
我說。
她抬起頭,眼淚糊了一臉。
"這個歉,你跪我沒用。我兒子不在這兒。"
她愣了。
"你不是說要給我兒子道歉嗎?那就找時間,當著他的面跪。在這兒跪給我看,沒意義。"
她張了張嘴,點了點頭。
"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