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阿笙,當年大婚前夕給你那三道判詞,是我故意算錯的。”
許南笙渾身一僵。
“第一道,我說你天煞孤星克全家。可你明明命格極好,與我八字相和。”
“第二回,我說你苦修才能救病重母親。但我把藥給了你嫡母,你親生母親第一年就S了。”
“第三回,我說你三十年后和我可續前緣。你終身未嫁,我卻早娶了你嫡姐。”
看她不可置信,謝知玄安撫道:
“你嫡姐救過我的命,提了三個要求。夫妻一體,我們應當一起報恩。”
“而我向來坦誠,不願瞞你。”
“阿笙,你不必委屈。我算過,我們有下輩子,我會彌補你。”
他語氣雲淡風輕,許南笙卻早已淚流滿面。
她想起自己被他退婚趕出家門,走到哪都被人罵掃把星。
她想起自己顛沛流離三十年,日夜耕織、不食葷腥的苦修。
她想起自己守著諾言孤獨半生,背后被人笑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而這一切,都被他輕飄飄一句報恩揭過。
可當初九S一生救他的根本不是嫡姐,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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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口鮮血噴灑在鮮紅喜服上,重重倒地。
……
許南笙再睜開眼時,是被人輕輕推醒的。
“今日國師親自來提親,你怎麼還睡著?”
她愣住了。
眼前是她的母親,臉色還是那麼蒼白憔悴,但還沒有被退婚的事氣得重病,更沒有咳血而S。
一切都還來得及。
她猛地撲上去抱住母親,眼淚哗地就下來了。
母親被她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給她擦淚:“是不是想到要嫁給心上人,高興哭了?”
許南笙拼命搖頭,只是把母親抱得更緊。
她的母親這輩子,什麼都忍。
冬天沒炭火,忍了;衣裳被克扣,也忍了。
可嫡母要把許南笙的婚事換給嫡姐時,母親被罰跪在雪地裡整整三天,硬是不肯點頭。
因為母親認定,謝知玄是她的良人。
他曾在雨夜背母親去問診,讓母親不再被克扣藥錢;
他給小院添了炭火,讓她不用再穿不合尺寸的舊衣裳;
他甚至請來陛下賜婚,讓嫡母嫡姐再不敢打換親的主意。
可前世的這一天,他卻算出天煞孤星,親自上門退婚。
許南笙擦幹眼淚,心裡下了決心:這輩子,絕不能讓那些事再發生。
她直奔主院,在父親面前跪下。
“女兒願將婚事讓與嫡姐,替她嫁入將軍府。”
“我只要一筆豐厚嫁妝,將母親一同帶走。”
許父震怒,抄起茶盞就砸了過去:“輪得到你個外嫁女帶走你娘?絕無可能!”
許南笙不閃不避,抬起頭說:“將軍雖然重傷昏S,可朝中支持他的臣子依舊眾眾。”
“要是他們知道許家嫌棄將軍,連一個女兒都不肯嫁,父親的官途也到頭了吧?”
許父臉色頓時鐵青,半晌終於咬牙道:“我答應你。”
“但此事重大,你不許透露給任何人!我會安排你們姐妹同一天出嫁,大婚當日換喜轎。”
許南笙松了口氣,剛要起身,一只手已穩穩扶住她。
謝知玄站在她身側,一身月白長衫,面容清冷。
他目光淡淡從許父臉上掃過,暗含警告:
“許大人,我早說過,你再苛待阿笙,我便向陛下奏請,奪了你這頂烏紗帽。”
許父連忙堆笑賠罪,謝知玄沒再看他。
而是轉向許南笙,用指腹輕輕擦去她額角血痕。
許南笙下意識后退一步,眼神抵觸。
謝知玄的手頓住。
他抬起眼,目光沉靜地注視著她,低聲問:“你也重生了?”
許南笙心裡一緊,表情竭力維持自然。
謝知玄又盯了她兩秒,語氣終究恢復了往日的溫柔熨帖:“那是怪我提親遲了?”
他退開半步,側身讓出身后的人。
兩列小廝魚貫而入,報禮單的小廝聲音嘹亮:
“金絲錾花瓶一對、紅寶石瑪瑙頭面一套、雲錦十匹、南海珍珠一匣……”
紅綢聘禮堆了滿院,最前面兩個人還抬著一對活雁。
“我親自去打雁,耽擱了些時辰。”
許南笙看著那對聘雁,指尖微蜷。
原來他說的他們有下一世,他會彌補她,指的就是這些。
上一世,她曾滿心歡喜地期待過這些。
因為母親一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她能找到良人做正妻。
不要像自己一樣被人搶了丈夫、貶妻為妾受盡苦楚。
為此,許南笙尋找了幾年。
隔壁張家書生流連花樓,遠房李家表哥不思進取,都不行。
直到那年她被嫡母趕到廟裡替病重的祖母祈福,意外救下重傷的謝知玄。
發現他竟樣樣都合她的標準――
他不嫌她粗鄙,教她識字讀書;不嫌她拘謹扭捏,教她見人應酬;
有女子摘花示好,他看都不看一眼;他整日埋首書卷,從不懈怠。
臨走那日,他站在廟門口,語氣一如既往地沉穩,只說了四個字:“等我提親。”
得知此事后,母親高興得不行,父親卻冷臉大罵,說一個小差不配當他女婿,叮囑將人亂棍打走。
可換庚帖那日,來的根本不是什麼落魄小差,而是本朝第一國師、第一相術師謝知玄。
許南笙只是五品小官庶女,巨大的身份懸殊讓她打了退堂鼓,躲著不肯見他。
謝知玄便親自教她禮儀,從行禮的幅度到端茶的姿勢一一糾正;
他帶她入宮參加賞花宴,引她拜見各位貴人,說“這是在下的未婚妻子”;
秋獵大典上,他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將她牽上觀禮高臺,讓她坐在自己身側。
他一步步將她從自卑的陰影裡拉出來。
讓那些曾經嘲笑她出身的人,轉而稱贊她舉止得體。
可后來呢?后來她等了三十年,等到了一個母親潦草裹屍,而她被欺瞞一生的結局。
“許二姑娘,您這是高興傻啦?國師還等著您回話呢!”
媒婆的大嗓門將許南笙從回憶中拽回來。
她回過神,正對上謝知玄沉靜溫柔的眼神。
媒婆還要再打趣她,謝知玄一個眼神掃過去,那人立刻噤聲。
許南笙開口圓場:“聘禮樣樣都好,我方才只是在想婚期的事,一時走了神。”
謝知玄從善如流地命人取來卦籤:“那便定個良辰吉日。”
但他連擲七回,籤文皆是不吉。
他眉心微蹙,抬手示意小廝:“再換一副。”
許南笙攔住他:“不必換了,就挑最近的那個日期。一周后,我看就很好。”
謝知玄愣了一下,眼底浮起笑意。
“那我們就早日成婚。你不用在意這卦象,我精通相術,但或許算自己卻不準。”
“往后有我在你身邊,歲歲年年,只會是福澤深厚。”
許南笙配合著他,彎了彎嘴角。
心裡卻想:謝知玄這一回沒算錯。
七日后,她要嫁去的是將軍府。
他們之間,再也沒有以后了。']'第二章
許父留了謝知玄在府中用飯。
許夫人殷勤為他布菜,嫡姐許知絮更是毫不掩飾。
一會給謝知玄斟酒,一會給他夾菜,軟聲講著趣事,眼裡盡是情意。
但謝知玄一概沒理,仿佛眼裡只看得見許南笙。
他親自給她布菜添湯,甚至當著滿桌人的面,纡尊降貴地替她擦掉嘴角沾的湯汁。
許南笙明顯感受到許知絮的眼神憤憤,還沒等她看過去,謝知玄就輕抬衣袖。
“哐當”一聲。
許知絮筷子上那團菜連同面前的菜碗“砰”地碎裂,湯汁濺了她整個衣裙。
她眼眶倏地紅了。
謝知玄聲音冷冽:“我不喜歡有人對我未來夫人無禮。”
“做不到規矩周全就下去。”
許父和嫡母手忙腳亂賠罪遞茶,哄謝知玄消氣。
席間鬧哄哄一團。
只有被維護的許南笙像沒注意到這場鬧劇似的。
靜靜看著自己碗裡謝知玄剛夾的紅蝦。
這菜她吃了過敏。
而謝知玄打翻的那碟,是嫡姐會過敏的東西。
前世大婚那夜,她只覺得他和自己都老了,滿臉皺紋,早不復少年模樣。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識到――他們之間真切地隔了三十年。
前世獨自生活的那些年,她從不買花生,因為謝知玄吃了會起疹子。
她住在村子最偏僻的角落,因為他清修時候喜歡安靜;
她甚至堅持早睡早起的習慣,因為他每日卯時必起。
她怕三十年太久會忘了他的喜好,便用這些習慣一遍遍提醒自己。
可那三十年,他是同許知絮一起度過的。
他對嫡姐的習慣了如指掌,遠勝過對她這個故人。
一股難以言喻的澀意湧上喉頭,許南笙放下筷子。
“屋裡悶,我出去走走。”
謝知玄以為她還因為剛才的事不高興,跟著站起來:
“我陪你上街走走,給你買點東西。”
許南笙遲疑了下,點了頭。
平日嫡母管得嚴,她沒辦法出門。
西北將軍府那邊風沙大氣候幹,跟京城完全兩樣,她要趁這個機會把東西備齊。
街上車水馬龍,熱鬧非凡,謝知玄始終跟在她身側半步。
但凡她目光在多停留一瞬的店鋪,他便微微頷首。
身后隨從便進去將那店中看得上眼的物件盡數包下,送上馬車。
珠光寶氣,綾羅綢緞,流水般掠過眼前。
可許南笙只是淡淡掃一眼。
沒有像往日那樣迫不及待地對著自己比劃,歡喜地纏著謝知玄問好不好看。
謝知玄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心頭掠過一絲不適。
他隨手拿起一支嵌著東珠的金簪,“試試?”
許南笙避開了。
“大庭廣眾之下,這樣不合規矩。”
謝知玄的手僵在半空。
他面上看不出喜怒,但薄唇微微抿緊。
之后的半條街,他再沒主動開口。
直到許南笙走進一家布莊。
謝知玄腳步微頓,目光落在她方才隨意指點採買的幾樣東西上。
厚實的狐裘、防風的面巾、結實的牛皮靴……
“阿笙,買這麼厚的布做什麼?京城溫暖,西北才用得上。”']'第三章
許南笙抱著那堆東西,指尖僵了一下。
“是給嫡姐買的。她要遠嫁,我替她備些御寒的東西。”
謝知玄眉頭微挑,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
“你們關系不是一向不好?”
“剛剛她那樣不知分寸,你不吃醋,還給她置辦這些?”
許南笙語氣平靜:“大婚在即,那些小矛盾便不重要了。”
這話落在謝知玄耳裡,卻成了另一番意思。
他接過她懷裡那堆東西,語氣溫柔又篤定:
“你倒是比從前更懂事了。”
“你是顧念她當年對我的救命之恩。你心裡有我,所以連帶著願意包容她,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