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侍衛應了一聲,“都處理好了。那國師之前吩咐的,要把夫人天煞孤星的名聲傳出去,還繼續嗎?”


“照辦。”謝知玄語氣平靜,“傳得越廣越好,讓天下人都知道。”


侍衛猶豫了一下:“這對夫人的名聲……”


“我自有分寸。”謝知玄頓了頓,“往后她身邊除了我,不會再有任何人靠近。”


許南笙心中一痛,果然是他做的。


他故意讓她被萬人唾棄、眾叛親離,讓她除了他身邊,哪裡都去不了。


可她不想再過一次這種生活了。


謝知玄親自抱她回府,落到床上時,她才睜開眼。


謝知玄替她掖好被角,眼神溫柔又認真:“別怕,宮裡的事我已經處理好了。”


“明日你嫁過來,下人們不敢議論你。往后你在我身邊,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


許南笙別過臉不看他。


謝知玄只當她鬧脾氣,輕嘆一聲,拍了拍她肩頭,轉身離開。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


許南笙換上將軍府的嫁衣,從側門上了本屬於許知絮的轎子。


轎子剛抬起來,門外忽然傳來馬蹄聲。


“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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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謝知玄的聲音。


許南笙心猛地一緊,手指攥緊了袖口。


她透過轎簾縫隙往外看――他騎在馬上,一身大紅喜袍,身后跟著幾個侍衛。


他朝轎子方向拱了拱手:“許大姑娘,當日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今日你出嫁,我特來添妝。”


侍衛捧上一只錦盒,從小窗遞進來。


許南笙知道,他只當她是許知絮。


她不敢出聲惹他懷疑,只輕輕點了點頭。


晨光很亮,謝知玄看著轎中那個模糊的剪影,忽然覺得有些眼熟。


心頭莫名湧上一陣慌亂,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國師,吉時到了,您還得去迎親呢。”身后的禮官催促。


謝知玄壓下那點異樣,笑了笑:“珍重。願你們白頭偕老,婚事順遂。”


說完撥轉馬頭,策馬離去。


許南笙看著那抹紅色身影消失在街角,放下簾子。


“快些走吧。”


舊事已了,她要趕去新的地方,過新的一輩子了。']'第七章


謝知玄策馬行至街角,忽然勒住了韁繩。


身后侍衛不解:“國師?”


他回頭望去,那頂花轎已經拐過巷口,不見了蹤影。


方才那轎中人的剪影,分明只是個模糊的輪廓,卻讓他心頭無端發緊。


“無事。”他撥轉馬頭,壓下那點異樣,“去許府迎親。”


上輩子,他讓阿笙等了太久。


今日是大婚之日,哪怕一刻鍾,他也不想讓她再等。


許府門外張燈結彩,紅綢從門楣一直垂到石階。


謝知玄翻身下馬,大步跨進門檻。


喜堂上,新娘子已經蓋著紅蓋頭等在廳中,身側簇擁著丫鬟婆子。


許父滿臉堆笑迎上來:“國師來得真早,離吉時還有半個時辰……”


“無妨。”謝知玄目光越過他,落在那道紅色身影上,“我來接她。”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蓋頭下的人微微垂首,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見露出的那一截白皙的下颌。


謝知玄伸出手。


那只手頓了頓,才慢慢放進他掌心。


觸感柔軟、細膩,指節圓潤,沒有繭子,也沒有針眼留下的疤痕。


他記得阿笙的手。


早年她替人繡帕子貼補家用,指尖全是細密的針眼,虎口處有常年握針留下的薄繭。


后來他給了她最好的藥膏,她才慢慢養回來一些,但那些痕跡從未完全消退。


或許是她為了大婚,特意用了什麼法子保養過了。


姑娘家愛美,總想在成婚這日呈現最好的模樣。


謝知玄這樣想著,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她在意這場大婚。


在意就好。


他將那只手握緊了些,牽著她往外走。


花轎停在門外,他親自掀開轎簾,一手護著轎頂,一手扶她彎腰進去。


“小心頭。”他低聲說。


蓋頭下的人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很輕,帶著幾分緊張的顫意。


謝知玄聽著這聲音,心裡那點異樣又浮了上來。


但轉念一想,她從前沒坐過花轎,緊張也是常理。


他退開半步,放下轎簾。


“起轎――”


迎親隊伍浩浩蕩蕩穿過長街。


謝知玄騎在馬上,身后花轎的紅綢在風中翻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笙曾靠在他肩頭,語氣憧憬地說:


“成親那日,我要穿最紅的嫁衣,蓋最長的蓋頭。你要騎著高頭大馬來接我,要讓全京城的人都看見,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


“然后呢?”他當時笑著問。


“然后拜堂的時候,我要走在最前面,才不要跟在別人后頭。夫妻對拜的時候,你要先彎腰,我才彎――這樣顯得你更在意我。”


他笑她孩子氣,她就不依不饒地錘他胸口。


那些畫面還清晰地印在腦海裡,仿佛就是昨日。


而今,她終於坐上他的花轎了。


謝知玄回過頭,望著身后那頂紅轎,眼底泛起溫柔的光。


到了國師府,鞭炮齊鳴,賓客滿堂。


謝知玄翻身下馬,走到花轎前,伸手掀開轎簾。


“阿笙,到了。”


他伸出手,牽著她跨過火盆,走上喜堂。


按規矩,新人拜堂要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謝知玄記得阿笙說過的話――她要走在最前面。


可今日,她卻始終落后他半步,每一步都走得拘謹規矩,不像她平日的樣子。']'第八章


他偏頭看了一眼,蓋頭遮住了她的臉,只能看見她垂著眼,睫毛微微顫動。


他按下心頭那點疑惑,牽著她走到堂前三拜。


她彎腰的弧度和他一致,一切都規規矩矩。


謝知玄心頭那點異樣像漣漪般一圈一圈擴散開。


但他很快壓下。


或許是她最近經歷了太多事。


宮裡那場風波、母親的病、嫡姐的刁難。


她已經沒有心思在意這些細枝末節了。


“送入洞房――”


賓客們的哄笑聲中,謝知玄牽著她穿過回廊,走向新房。


路上有人攔酒,他一向不喝,今日卻破例飲了三杯。


酒液辛辣,入喉燒得厲害,他卻覺得暢快。


上輩子欠她的,這輩子慢慢還。


他推開新房的門。


紅燭高照,喜字貼滿窗棂。


他扶她在床沿坐下,接過喜娘遞來的秤杆。


秤杆挑起蓋頭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得很快。


他在想,蓋頭下那張臉會是怎樣的神情?


是害羞地低著頭,還是含著淚光看著他,又或者兇巴巴地說“你怎麼才來”?


蓋頭一寸寸掀起――


露出另一張臉。


許知絮。


謝知玄捏碎了手中的玉扳指。


碎片扎進掌心,血珠順著指縫滴落在喜服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他盯著榻上一瞬間面色慘白的許知絮,語氣冷冽:


“怎麼是你?”


許知絮渾身一顫,膝行兩步想拽他衣袖,又被他周身戾氣逼退:


“是、是父親說……說二妹妹臨時改了主意,要將將軍府夫人的位置讓給我……”


“許大人。”謝知玄沒再看她,只朝門外吩咐,“帶許大人過來。”


不過半盞茶功夫,許父被侍衛押著踉跄進屋,嚇得腿軟跪地。


“國師恕罪!是小女南笙執意要換。”


“她說……說將軍府比國師府更有前途,非要改嫁!我攔不住啊!”


謝知玄罕見動了怒,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人提起來。


“她會求著嫁去將軍府?她會主動離開我?”


“你對她做了什麼?你逼她的,是不是?還是許知絮威脅她?”


許父被勒得臉漲得通紅,雙手胡亂去掰他的手指:


“國、國師息怒……真的是她自己找老臣說的。”


“她說只要老臣答應她帶姨娘離開,就替知絮嫁去將軍府……”


“不可能!”


謝知玄猛地將他摔在地上。


“她怎麼可能離開我?”


謝知玄站在書房中央,胸膛劇烈起伏,大紅喜袍襯得他臉色慘白。


她怎麼會舍得?


許父趴在地上,氣喘籲籲地說:


“國師,老臣不敢欺瞞……那日南笙來求老臣,態度很堅決。她說這輩子她想為自己活。”


謝知玄猛地抬頭。


許南笙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和他在一起,怎麼會忽然說要為自己活?


除非她知道了什麼。


謝知玄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寒意。


他想起她這幾日的反常。


不讓他碰,不讓他送,看他的眼神像隔著一層紗。


他以為她是鬧脾氣,以為哄哄就好。


可如果她什麼都知道呢?


如果她知道上輩子那三道判詞是他故意算錯的,知道她母親是因為他給的藥被嫡母扣下才S的,知道她等了他三十年而他早就娶了別人――


她知道。']'第九章


她什麼都知道,她也是重生而來。


謝知玄踉跄后退一步。


“來人。”


“把許府上下所有人等,全部扣押,不許任何人進出。”


“去把許南笙――不,把我的夫人,給我帶回來。”


侍衛領命而去。


謝知玄站在滿地狼藉的書房裡,緩緩攥緊了拳頭。


接連七日,謝知玄沒有上朝。


奏折堆滿了案頭,他一份也沒批。


侍衛來報追查將軍府花轎沒有下落的消息,他聽完只是點頭,臉上沒有表情。


只有夜裡,他才覺得自己還活著。


安神香點了一支又一支,煙霧繚繞中他勉強入睡,夢裡全是她。


這一夜,他又沉入了那片冰天雪地。


深山,大雪,看不見路。


他躺在雪地裡,渾身是血,腿骨斷了,動不了分毫。


但有人拖著他往前走。


一只很小的手,攥著他衣袖,那人喘得很厲害,腳步深一腳淺一腳。


摔倒又爬起來,爬起來又摔倒。


他迷迷糊糊想睜眼,只看見一個單薄的背影,頭發散了,衣裳被荊棘劃破,背上全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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