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香青煙直上,祖宗們顯然很滿意。
可他的香——怎麼都點不著。
打火機換了三個,火柴劃了半盒。
那根香像跟故意作對似的,S活不冒煙。
我接過來隨手一劃。
“嗤”的一聲就著了,青煙嫋嫋往上飄。
再遞給他,香頭又滅了。
我爸臉色發白,我媽拽著我袖子不敢撒手。
當晚太奶奶託夢,塞給我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串微信號。
1
“棠丫頭,加這個群!祖宗們在底下等你!”
當天晚上,我睡在老宅東廂房。
迷迷糊糊間,我感覺有人推了推我的肩膀。
睜開眼,一個穿靛藍色斜襟褂子的老太太坐在床沿。
滿頭銀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笑眯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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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丫頭,不認識太奶奶了?”
我猛地坐起來——這是我太奶奶!
我只看過她的照片,民國時期拍的,黑白照,一臉嚴肅。
眼前這個老太太比照片上年輕多了,眉眼彎彎的,像塊溫潤的玉。
“太奶奶?您怎麼——”
“別怕,託夢呢。”
太奶奶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條,塞到我手裡。
“這是咱家地府群的微信號,你加上。”
“以后有事在群裡說,別老燒紙了,不方便。”
我低頭一看,紙條上寫著一個微信號,后面還畫了個笑臉。
“群?”我懵了,“陰間也有微信群?”
“與時俱進嘛。”
太奶奶站起身,拍了拍裙子,“記得加啊,祖宗們都等著呢。”
說完她就消失了。
我猛地睜開眼,天已經蒙蒙亮了。
手心裡攥著一樣東西——低頭一看,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微信號。
我愣了整整十秒鍾。
打開手機,搜索那個微信號。
跳出來一個群——“姜氏祠堂”。
群頭像是老宅祠堂的牌匾,群成員顯示475。
我點了“加入群聊”,沒有驗證,直接就進去了。
群裡安靜了零點五秒。
然后炸了。
太奶奶:棠丫頭進來了!歡迎歡迎!
爺爺:哎呀,我大孫女!快讓爺爺看看!
二叔公:丫頭長大了!上次見你還是個嬰兒呢!
三姑奶奶:歡迎歡迎,紅包呢?誰發紅包?
太爺爺:我發![紅包] 歡迎棠丫頭!
我盯著屏幕,手都在抖。
這居然是真的。
激動了五分鍾之后,我突然想到:我爸我媽還不知道這事兒呢。
我趕快在群裡請示了一句。
姜家一寶(姜念棠):各位老祖宗,我能把我爸我媽也拉進群嗎?
太奶奶:當然能!為名是我孫子,我早想讓他進來了!就是怕嚇著他。
爺爺:對對對!把我兒子拉進來!我好久沒罵他了!
念棠:……爺爺,我爸都五十多了。
爺爺:五十多怎麼了?在我面前永遠是兒子!
我笑著把群二維碼發給了我爸。
一分鍾后,我爸進群了。
又過了半分鍾,我媽也進群了。
姜為名:???這是真的嗎???
太奶奶:名名啊,我是你奶奶。
姜為名:奶奶?!真是您?!
太爺爺:為名,我是你爺爺。
姜為名:爺爺!您也在?!
爺爺:兒子,我是你爸。
群裡安靜了三秒。
然后我爸發了一條語音。
我點開——我爸的聲音在顫抖,帶著哭腔:“爸!媽!兒子想你們啊!”
緊接著又一條語音,已經哭出來了:
“爺爺!奶奶!你們在底下過得好不好?冷不冷?餓不餓?”
“孫子給你們燒的錢夠不夠用?”
2
群裡沉默了。
然后消息開始刷屏。
爺爺:哭什麼哭?多大的人了,丟不丟人?
奶奶:就是,穿著嶄新精神的中山裝,哭得跟花貓似的,像什麼話?
二叔公:為名啊,你小時候尿床我都沒見你哭這麼兇。
三姑奶奶:我記得為名小時候可倔了,摔倒了都不哭,今天這是怎麼了?
太奶奶:行了行了,別哭了。
我們在底下好著呢,有吃有喝,還有WiFi。
你燒的錢夠用,就是你上次燒的麻將牌缺了一張八萬,記得補燒。
姜為名(我爸):……好,我明天就燒。
爺爺:還有,你那個中山裝是新買的?挺精神。
我爸又發了一條語音,這次是笑著哭的:“爸媽,您別打岔,我還沒哭完呢。”
奶奶:那你繼續。
群裡一片歡樂。
我媽也發了條消息。
王秀蘭(我媽):各位老祖宗好,我是為名的媳婦,念棠的媽媽。
太奶奶:秀蘭啊,好孩子!
這些年辛苦你了,給咱們家生了念棠,還照顧為名這個倔驢。
我媽:奶奶,老姜挺好的,我倆是互相照顧,就是他有時候太固執。
太爺爺:他從小就固執!隨我!
太奶奶:你還好意思說?
爺爺:他老子祖宗都在這,他還老姜!
我捧著手機笑出了聲。
今天清明節,還要去祠堂給祖宗們上香呢。
我姜念棠,是姜氏世家最后一個直系血脈。
說“世家”可能有點誇張。
但在一千三百年前,姜家確實是赫赫有名的風水大族。
祖上出過三位國師。
但我們家有個奇怪的規矩。
即每代只留一人在世俗傳承血脈、承家族氣運。
其餘有慧根的子孫,全都送去深山修行。
換句話說,姜家每一代只能有一個“世俗人”。
剩下的,要麼修道,要麼隱入山林,從此與世隔絕。
祖上甚至出過飛升的傳說。
據說宋朝有位老祖宗,在終南山修道百年,最后白日飛升,棺材裡只一雙鞋。
沒人親眼見過,但族譜上白紙黑字寫著,由不得人不信。
就這麼平平安安過了近千年。
到了我爺爺那一輩,規矩突然不好使了。
因為我爺爺是獨生子。
我爸是獨生子。
我也是獨生子。
三代單傳,想多留一個都沒機會。
我常跟我爸開玩笑:“咱家這是不用選了,老天爺替咱選好了。”
我爸苦笑:“你太爺爺活著的時候老說,姜家的傳承要斷在我手裡。”
那些修道的祖宗留下的古籍,從我爺爺開始就看不太懂了。
到我爸這一代,連翻都懶得翻了。
到我這裡……
他看了看我,嘆了口氣:“你連傳承的書在哪兒都不知道。”
我確實不知道。
我只知道姜家老宅有個藏書樓。
三樓最裡面的房間鎖了幾十年。
鑰匙常年在我爸褲腰帶上掛著。
我小時候偷過那把鑰匙,打開門看了一眼。
全是灰,全是書,全是看不懂的字。
拿著彩筆在書上畫我喜歡的圖案。
然后,我被我爸追著打了三條街。
還是爺爺奶奶抄近路把我救下來。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進過那個房間。
3
今年清明,我準備帶未婚夫回來。
陸砚舟,二十八歲。
建築設計師,溫潤內斂。
追我一年半,跟我談了一年半。
上個月他在摩天輪上求婚,我腦子一熱就答應了。
接他回去的路上,我給他打預防針:
“我家規矩多,牌位多,你別害怕。”
陸砚舟笑了笑:“怕什麼?你家人不就是我家人?”
我心想:你說得輕巧,我家人有一多半在地下呢。
姜家老宅在后山腳下。
青磚黛瓦,門口兩棵需三人合抱的老槐。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迎面就是祠堂。
牌位從地面一直擺到房梁,密密麻麻好幾十排。
我爸媽已經在祠堂裡等著。
倆人都穿著簇新的衣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表情嚴肅。
“來了?”
他看了陸砚舟一眼,“上香吧。”
我接過三炷香,點燃,恭恭敬敬地鞠了三個躬。
青煙嫋嫋直上,不偏不倚,一路飄到房梁上去了。
我爸滿意地點點頭:“祖宗們挺滿意。”
陸砚舟也接過三炷香,湊到蠟燭上點。
沒著。
他換了個角度,再點。
還是沒著。
他換了根蠟燭,劃了根火柴——
那火柴“嗤”地燃了一下,剛碰到香頭就滅了......
像是被誰吹了一口氣。
我爸的眉頭皺了起來。
陸砚舟又試了兩次,打火機換了三個,火柴劃了半盒。
那三炷香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香頭連個火星子都沒有。
“奇怪,”他嘟囔了一句,“是不是這香受潮了?”
“給我試試。”
我接過那三炷香,隨手在蠟燭上一劃——
“嗤”的一聲,三炷香同時燃起,青煙騰騰地往上冒。
“你看,沒受潮。”我把香遞還給他。
陸砚舟伸手接過去。
三炷香——同時滅了!
像有人站在他身后,挨個把火吹熄了一樣。
空氣突然安靜了。
我爸的臉白了一度,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我媽已經嚇得渾身顫抖,拉著我躲在我爸身后。
陸砚舟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香,又抬頭看了看我。
表情有些微尷尬,強撐淡定:“可能我跟貴祖宗們氣場不太合?”
“你先把香放下。”我爸的聲音有點緊。
陸砚舟乖乖把香放在供桌上。
那三炷香一離開他的手,我拿起來又重新點——
著了,青煙直上。
我再放回供桌上,它們就安安靜靜地燒著,再也沒滅。
我爸盯著那三炷香看了半天,給了我一個眼神,最后說了一句:“先回去歇會吧。”
把陸砚舟送回房間。
我趕忙掏出一直閃的手機。
4
群消息又是99+......
二叔公:言歸正傳。棠丫頭那個未婚夫,到底什麼來頭?
太奶奶:我在底下打聽了一圈,沒人敢說。
爺爺:我問了城隍爺,他說“別問”。
問了土地爺,他說“問就是遭雷劈”。
二叔公:我先猜一個——七爺八爺!
你們想啊,香點不著,說明身份比咱家祖宗高。
地府裡比咱家祖宗高的,黑白無常不就是?
三姑奶奶:有道理啊!白大人謝必安,高瘦白淨,那可不就高高瘦瘦的!
太奶奶:而且白無常是地府正神,咱家祖宗確實受不起他的香。
二叔公:黑無常可能投胎到別處去了?這世就轉了一個?
太爺爺:有可能!棠丫頭,你明天試探一下,問他有沒有做過關於繩子、鎖鏈之類的夢。
姜家一寶(姜念棠):……繩子?鎖鏈?
二叔公:白無常的武器是哭喪棒,但勾魂也用鎖鏈。你就隨便問問。
我雖然覺得不靠譜,但出於好奇還是照做了。
第二天,我找機會問陸砚舟:“你有沒有做過關於繩子或者鎖鏈的夢?”
他揉著我的手:“有吧。我夢見過自己被一根繩子牽著走,前面有個穿白衣服的人。”
我心裡一驚:“然后呢?”
“然后那個人回頭看了我一眼,說‘走快點,趕不上投胎了’。”
“我說‘我腿短,走不快’。他就嘆了口氣,把我扛在肩膀上走。”
我趕緊低頭看手機,在群裡匯報。
姜家一寶:他說了!夢見被穿白衣服的人牽著走,還被扛在肩膀上!
群裡沸騰了。
二叔公:看看看!我就說是白大人!
某位不願透露姓名的曾奶奶:被白衣服抗肩上,那肯定是黑無常黑大人!
爺爺:實錘了實錘了!
太奶奶:棠丫頭,你撈到寶了!地府正神轉世,咱們姜家祖墳冒青煙了!
我爸也跟著激動。
姜為名:黑白無常?!那我豈不是要當無常的老丈人了?
爺爺:你美得你。
我也跟著激動了一整天。
結果第二天一大早,群裡突然傳來噩耗。
太爺爺:壞了壞了壞了!
姜家一寶:怎麼了?
太爺爺:我今早出門闲逛,你們猜我碰見誰了?
黑白無常!
兩個都在!
剛從外地公幹回來,還跟我打招呼呢!
爺爺:……啥?
太爺爺:我說“謝七爺範八爺,您二位回來了?”
他們說“回來了,馬上清明節,這次出差累得夠嗆”。
我問他們最近有沒有轉世過?
他們說“沒有啊,我們這一百年都沒轉過,轉世太麻煩了”。
群裡沉默了整整十秒。
二叔公:所以……那小子不是白大人也不是黑大人?
太奶奶:廢話!這兩位爺正準備去買下酒菜呢!
三姑奶奶:那他是誰?
沒人回答。
我爸在群裡發了一個委屈的表情。
姜為名:我剛高興了一天……
奶奶:為名,別急,我們接著查。
爺爺:別急別急,咱再猜。
不是黑白無常,那還有誰?
地府裡的大人物多著呢。
二叔公:我想想……孟婆!孟婆也是地府正神!
太奶奶:孟婆?那我見過,熬湯的,挺和善的。
姜為名:不對啊,孟婆不是女的嗎?那小子可是男的。
群裡突然安靜了。
然后祖宗們集體炸了。
太爺爺:誰告訴你孟婆是女的?!
二叔公:你們這些年輕人,生在新時代,腦子比我們還封建!
三姑奶奶:第一任孟婆確實是女的,姓孟,所以叫孟婆。
但后來這就是個職位!
就跟“市長”一樣,誰當都行!
太奶奶:就是!我們底下還有孟公呢!你們不知道吧?
我爸在群裡弱弱地問了一句。
姜為名:真的嗎?我一直以為孟婆是個老太太……
爺爺:你少刷點短視頻,多讀點咱們家的手札!
別轉著圈丟人!
咱家有位老祖宗還應聘過孟婆二百年呢!
奶奶:你爸說得對。
我媽也跟著說。
王秀蘭:對不起各位老祖宗,是我們孤陋寡聞了。
太爺爺:沒事兒,你不知道正常,但為名小子不知道,真是欠揍了!以后多讀書!別整天刷短視頻!
二叔公:言歸正傳。
那小子有沒有可能是孟婆轉世?
孟婆湯都不給他喝,說明他是內部人員。
太奶奶:有道理!
棠丫頭,你明天問他有沒有做過關於湯的夢。
再探再報!
第二天,我又找機會問陸砚舟:
“阿舟,你有沒有做過關於湯的夢啊?比如什麼湯特別好喝?”
他咂了咂嘴,認真想了想:
“不知道啊......”
他語氣好像語氣有點遺憾。
“我好像夢見過自己在一條河邊,有個穿黑袍子的人端著一碗湯,非要我喝。”
我心裡一緊:“然后呢?”
“我說燙,等涼了再喝。然后我就跑了,”陸砚舟邊說邊笑。
“跑了?”
“對。那個人在后面追我,喊‘站住!你不喝不能過河!’我說‘那我不過了’,然后就醒了。”
我趕緊匯報到群裡。
二叔公:聽聽聽!河邊!湯!不讓過河!這不是孟婆是什麼?!
爺爺:實錘了實錘了!這回肯定是!
太奶奶:而且那個穿黑袍子的——孟婆的制服就是黑的!對上號了!
我爸又激動了。
姜為名(我爸):所以這次是真的?
爺爺:八九不離十!
我又激動了一整天。
結果第二天,群裡又出事了。
三姑奶奶:那個……我說個事,你們有個心理準備。
太奶奶:什麼事?
三姑奶奶:我剛才刷朋友圈,刷到孟婆了。
她發了一條動態——
截圖發到群裡。
孟婆:休假中,勿擾。
配圖是三亞海灘,他穿著花襯衫,戴著大墨鏡,手裡捧著一個大椰子比耶。
爺爺:…………
二叔公:…………
太奶奶:所以孟婆也在底下?
三姑奶奶:而且他休假了。那河邊追著那小子喝湯的是誰?
群裡又是一片S寂。
我爸發了一個崩潰的表情。
姜為名:我又白高興了?
奶奶:為名,沉住氣。
姜為名:媽,我沉不住氣啊,我女婿到底是誰啊!
6
太奶奶:我不管了。我直接去找判官問。
爺爺:媽,判官不是把你拉黑了嗎?
太奶奶:我換個小號。
一個小時后。
太奶奶:我回來了。
我趕忙問:問到了嗎?
太奶奶:判官說了一句——別問,問就是不可說不可說。
然后搖頭晃腦的走了。
爺爺:又是這句!
太奶奶:但是判官說的時候,手在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