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照片裡的我大概四五歲,騎在陸建國的脖子上,笑得露出了豁牙。
陸建國年輕的時候也是會笑的。
照片裡他的笑容很大,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我把相冊推到了他面前。
然后在照片上的我臉上,按了一個貓爪印。
陸建國看著貓爪印蓋在他女兒臉上,皺眉,把我抱開了。
他用袖子擦掉了爪印。
失敗。
徹徹底底的失敗。
我趴在陽臺上,看著窗外的天空,第一次感到絕望。
這個男人他太理性了,太不相信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了。
他是三十年的老刑警,唯物主義刻到了骨子裡。
就算一只貓在他面前寫出"我是陸明月"四個字,他大概也只會考慮這只貓有沒有被人訓練過。
我開始懷疑自己接下這個賭約是不是錯了。
就在第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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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門了。
拿著一把鐵锹。
我跟上去。
他開車去了郊外的一片公墓。
我媽的墓。
旁邊多了一座新墳。
是我的。
陸建國蹲下來,先把我媽的墓碑擦了一遍,又擦我的。
然后他開始鏟墓前的雜草,一鏟一鏟。
幹了大概半小時,他直起腰。
他在我的墓碑前坐下來。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開口了。
「月月。」
他叫的是我的小名。
我從六歲之后就沒聽他這麼叫過我了。
六歲之后,他只叫我"陸明月",有時候連名字都不叫,就一句"吃飯了"或者"睡覺了"。
「爸對不起你。」
我整只貓僵在了墓碑后面。
「不該讓你幹這行。你媽走的時候我就發過誓,不能再……」
他的聲音斷了。
過了好一會兒才續上。
「你小時候說長大要當警察,要像爸爸一樣抓壞人。我就怕。我就怕有這一天。」
「所以你考警校我掀桌子,你分到我轄區我給你調崗。我不是不想讓你出息,我是怕你出事。」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塊舊懷表。
我認得,這是爺爺留下來的。
他打開懷表,裡面嵌著一張小照片。
那張照片不是爺爺的,也不是我媽的。
是我。
我穿著幼兒園的小裙子,扎著兩個羊角辮,衝鏡頭做鬼臉。
他隨身帶著我的照片。
在一塊他從不讓我碰的懷表裡。
我的貓眼睛開始模糊,視線徹底失焦了。
「你住院那次,我去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你睡著了,我沒進去。」
他停了停。
「不是不想進去。是進去了,不知道說什麼。」
陸建國啊,你為什麼要在我的墳前才說這些。
你為什麼活著的時候一個字都不肯說。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回頭的時候,看到了蹲在墓碑后面的我。
一只白貓。
他愣了一下。
「你怎麼跟來了?」
他彎腰把我撈起來,夾在腋下往車的方向走。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了。
他把我舉到面前,盯著我的臉看了好久。
貓的臉能看出什麼來呢?
但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動了一下就沒了。
他把我放進副駕駛,發動了車。
回家的路上,我趴在副駕駛上,他偶爾瞄我一眼。
到家后,他做了一件從沒做過的事。
他給我弄了一個窩。
用我小時候的舊毛毯,疊成了一個方形的貓窩,放在客廳沙發旁邊。
那條毛毯上有小熊圖案,是我五歲生日他送我的。
我媽走后,他把這條毯子收在櫃子最上層,從沒拿出來過。
我鑽進毯子窩裡,毛毯上還殘留著一種說不清的味道。
是家的味道。
5
第七天。
陸建國坐在陽臺上抽煙,我趴在他腳邊。
他抽著抽著忽然說了一句:「明月小時候想養貓,我沒讓。」
他彈了彈煙灰,「說什麼貓毛過敏,其實不是。是怕她玩物喪志,不好好學習。」
他低頭看著我。
「現在想想,當時讓她養一只也沒什麼。」
他掐了煙,從椅子上起來,走到客廳。
打開了電視。
換了幾個臺,停在了一檔寵物節目上。
節目裡一個女孩養了一只白貓,白貓會握手、翻滾、站立。
「你會不會?」他看著我問。
我立馬翻了個滾。
他嘴角動了一下,不確定是不是笑了。
我趁機表演了全套——翻滾、打滾、裝S、伸貓爪擊掌。
擊掌的時候我故意把貓爪伸到了他手心裡。
貓爪碰到掌心的一瞬間,他整個人頓住了。
他低頭看著我的貓爪搭在他手掌上,忽然把手收了回去。
他站起來,關了電視。
回了自己的房間,把門關上了。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但我聽到了房間裡傳來極輕的聲音。
一聲,又一聲。
是他用拳頭在砸枕頭。
那天之后,他對我的態度變了。
不是更親近。
是刻意保持距離。
他不再摸我的頭了,喂食的時候把碗放下就走,不在我面前坐著看我吃。
他躲著我。
我不明白為什麼。
直到第九天晚上。
他在客廳接了一個電話,是他的老戰友打來的。
「建國,你得走出來,不能老窩在家裡。明月走了,你要替她好好活。」
陸建國沉默地聽著。
對方又說:「聽說你撿了只貓?建國,我說句不好聽的,你別把感情寄託在一只貓身上,這不健康。」
陸建國回了一句:「我沒有。」
掛了電話后,他看著我,眼神很掙扎。
他在害怕。
怕對一只貓投入感情。
怕再一次失去。
那一晚,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跳上他的床頭櫃,把那塊舊懷表叼了下來。
叼到他面前,打開。
照片裡的小女孩對著鏡頭做鬼臉。
我用貓爪指著照片上的小女孩,又指著自己。
然后我做了一個小時候常做的動作——我歪著頭,伸出舌頭,做了個一模一樣的鬼臉。
貓做鬼臉,大概很滑稽。
但陸建國的臉色變了。
他拿起懷表,看著照片。
又看著我。
「你……」
他的聲音在發抖。
我拼了命地喵喵叫,蹭他的手。
他拿著懷表的手攥緊了。
他閉上了眼。
等他重新睜開的時候,眼裡已經有了淚。
陸建國這輩子,我第一次看到他在我面前流淚。
他伸出手,顫著把我抱了起來。
把我緊緊貼在胸口。
我聽到了他的心跳,很快,很亂。
他用他發抖的嗓音說了一句話。
「月月,是你嗎?」
是我。
爸爸,是我。
認出來了!
第一次!
我在他懷裡瘋狂蹭臉,喵喵叫得聲嘶力竭。
他抱著我,哭了整整一夜。
陸建國積攢了二十年的眼淚,全倒在了一只白貓的身上。
6
被認出來之后的日子,短暫又珍貴。
陸建國變了一個人。
他給我買了貓糧、貓玩具、貓爬架。
他以前連給我買條新褲子都嫌商場遠,現在跑了三條街給我挑進口貓糧。
他甚至學著上網搜"怎麼養貓"。
六十歲的陸建國,戴著老花鏡,舉著手機看養貓視頻,嘴裡念叨著:"貓不能吃葡萄?"
我趴在旁邊看著,笑得貓臉都歪了。
但好景不長。
一周后,老周兩口子又來了。
這次帶了個人。
一個穿著西裝打著發膠的年輕男人,手裡夾著一個皮包。
自我介紹說是什麼投資公司的經理。
老周拉著陸建國的手,熱情得不像上次被趕出去的人。
「建國哥,上次是我們不會說話,你別往心裡去。這次我帶了個專業人士來,你聽聽他說。」
西裝男打開皮包,掏出一沓花花綠綠的宣傳冊。
什麼"養老型理財",什麼"年化收益百分之二十"。
一聽就是騙子。
我在貓爬架上看著,貓毛又炸了。
陸建國接過宣傳冊看了兩眼,扔到了茶幾上。
「不需要。」
西裝男不S心,換了個策略。
「陸叔,我聽周叔說了您的情況,您現在一個人住,這房子這麼大,將來萬一身體不好了,誰來照顧您呢?我們公司有個養老社區項目,您把房子和存款委託給我們管理,我們給您安排最好的養老院,包吃包住包醫療,一輩子不用操心。」
「有我女兒的撫恤金,我的退休金,夠活了。」
「陸叔,話不是這麼說的,您想想,萬一遇到個大病呢?」
西裝男說著,朝老周使了個眼色。
老周配合地唉聲嘆氣:「建國哥,你也別犟了,你看你一個人連頓像樣的飯都吃不上,我嫂子走得早,明月也不在了,你不為自己著想也得為以后著想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像在關心。
但"明月也不在了"這幾個字,每個都扎著刺。
我從貓爬架上跳下來,跑到陸建國腳邊,弓起了背。
陸建國低頭看了我一眼,面無表情地把宣傳冊推了回去。
「我說了,不需要。」
老周的老婆坐不住了,撇著嘴說:「建國哥,你這人咋這麼倔呢?我們大老遠跑來為你好,你這個態度,怪不得明月活著的時候也不願意回來。」
這句話像一顆子彈。
我看到陸建國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沒有發作。
他站起來。
走到門口。
把門打開。
「走。以后不要來了。」
老周的老婆還想說什麼,被老周拉住了。
三個人灰溜溜出了門。
走到樓道裡,老周的老婆爆發了:「真是個S犟的老頭子!他以為那點撫恤金能花一輩子?等他老了病了看誰管他!」
西裝男陰著臉:「周叔,這條路走不通了,得換個法子。」
我豎著貓耳朵聽完了全部對話。
這幫人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
三天后,一封舉報信寄到了社區居委會。
說陸建國獨居老人,精神狀態異常,疑似受邪教蠱惑,竟然對著一只貓喊女兒名字,請求社區介入調查。
居委會的人上門了。
來了兩個阿姨,態度倒還和氣。
她們問陸建國最近身體怎麼樣,情緒怎麼樣,生活上有沒有困難。
陸建國一一回答。
但當她們看到客廳裡的貓爬架、貓玩具,還有我正趴著的那個用嬰兒毛毯疊的貓窩時,交換了一個微妙的眼神。
「陸大叔,這貓養了多久了?」
「十來天。」
「您對這貓……挺上心的?」
陸建國沒說話。
其中一個阿姨小心翼翼地說:「陸大叔,我們理解您的心情,喪女之痛,誰都受不了。但您把感情都放在一只貓身上,這不太好,萬一貓跑了或者S了呢?您再受一次打擊。我們建議您可以去社區的心理咨詢室聊聊。」
陸建國輕聲回了一句:「她不會跑。」
兩個阿姨走后,我看到陸建國坐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他太孤獨了。
連最后一個相信他的人,都只是一只貓。
7
我作為貓的日子比想象中短。
一天早上,我從貓窩醒來,發現身體變得特別沉。
吃不下東西,喝水都會吐。
陸建國發現了異常,帶我去了寵物醫院。
醫生檢查完,說是中毒。
「吃了什麼不幹淨的東西?」
陸建國臉色煞白。
醫生給我洗了胃,但說情況不太樂觀,毒素擴散了。
回家的路上,陸建國抱著我,一路沒說話。
回到家,他翻遍了廚房和陽臺。
在陽臺的花盆后面,發現了幾顆老鼠藥。
他沒有放過老鼠藥。
他翻出了門口的監控。
畫面裡,老周的老婆趁他出門買菜的時候,用備用鑰匙開了門。
老周以前幫他修過水管,他把備用鑰匙給過老周。
忘了要回來。
畫面裡,老周的老婆在陽臺撒了東西,待了不到兩分鍾就走了。
陸建國看完監控,把手機放在桌上。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機,報了警。
他沒有像以前那樣自己解決,他報了警。
因為他知道,如果他自己出手,可能控制不住。
一個幹了三十年刑警的男人,說他可能控制不住——那他是真的動了S心。
警察來得很快。
陸建國的老同事親自來的,聽完情況后,當場帶走了老周兩口子。
投毒罪,不是小事。
老周的老婆被帶走的時候還在嚎叫:「我就是弄S一只貓!不就一只貓嗎!至於報警抓人嗎!」
陸建國站在門口,只說了一句:「你碰的不是貓。」
但我撐不住了。
毒素的傷害不可逆,我的器官在衰竭。
陸建國抱著我,坐在客廳的地板上。
他用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一遍一遍地順著我的毛。
「月月,爸在這裡。」
他的聲音平靜極了。
但他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我的白毛上,洇成一小團一小團的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