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爸,我還會回來的。
你等我。
白貓閉上了眼。
靈魂脫離的瞬間,我看到陸建國把一只已經沒有呼吸的白貓抱在懷裡,維持著順毛的動作,很久很久。
8
第二次,我變成了一只鴿子。
灰色的信鴿,腿上還綁著一個小鐵環。
我從一個陌生的鴿舍裡醒來,周圍全是咕咕叫的鴿子。
好消息是——我能飛。
壞消息是——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個城市。
我振翅飛到空中,辨認方位。
完全陌生。
信鴿的本能告訴我,這裡距離家大約三百公裡。
三百公裡,對鴿子來說,不算太遠。
我拼命飛,飛了一天一夜,靠著一半信鴿本能一半人類記憶,找到了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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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上空的時候,我已經累得快掉下來了。
陸建國家的窗戶關著。
陽臺上,那個貓窩還在。
毛毯疊得整整齊齊,貓糧碗洗得幹幹淨淨。
但已經沒有貓了。
我落在陽臺欄杆上,用鴿喙啄窗戶。
篤篤篤。篤篤篤。
陸建國來開窗了。
他看到一只灰鴿子站在陽臺上,怔了一下。
「去,這裡沒吃的。」他揮了揮手。
我不走,繼續啄。
他又揮了兩下,我就是不走。
他嘆了口氣,進廚房抓了把米出來,撒在陽臺上。
我低頭吃了兩口。
然后我開始表演。
信鴿會的不多,但我這只信鴿是有人類靈魂的。
我繞著他的頭飛了一圈。
落在他肩膀上。
用鴿喙輕輕啄他的耳垂。
小時候我坐在他肩膀上,無聊了就揪他的耳朵。
他現在的耳朵上有個小疤——就是被小時候的我揪的。
我啄的就是那個位置。
陸建國被我啄得偏了偏頭,伸手想趕我。
我跳到他另一側肩膀上,又啄了一下他的另一只耳朵。
他抓住了我。
大手把我整只攥在掌心裡,只露出一個鴿子頭。
他盯著我的眼睛。
鴿子的眼睛是橙紅色的,跟貓完全不一樣。
他看了很久。
然后松開手,把我放到了陽臺欄杆上。
沒有趕我,也沒有認出我。
鴿子太普通了,不像貓能做出那麼多人類化的動作。
我得想別的辦法。
想了一整天,我想到了一個絕招。
陸建國以前給我寫過一封信。
對,就一封。
我高考那年,他出差在外地,趕不回來。
他寫了一封信,讓同事轉交給我。
信裡只有一句話——
"考不好也沒關系,爸等你回家吃飯。"
就這一句話,寫在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上,連信封都沒有。
我當時覺得他敷衍,把信夾在了課本裡,后來課本捐了,信也沒了。
但這句話我記了十幾年。
現在我是一只信鴿。
信——鴿。
我需要一張紙和一支筆。
這對於一只鴿子來說,難度等同於登天。
但我發現了一個機會。
陸建國有個習慣——他每天早上在陽臺上寫毛筆字。
退休后養成的,說是修身養性。
他會把砚臺、宣紙、毛筆都擺在陽臺的小桌上。
寫完收起來。
我需要的只是在他寫字的間隙,用鴿爪沾墨,在宣紙上踩出字來。
你覺得不可能?
我也覺得不可能。
但我陸明月從來不信什麼不可能。
第二天早上,他在寫字。
我蹲在旁邊看。
他寫的是"寧靜致遠"四個字。
寫完后他去洗手,把東西留在桌上。
我跳到砚臺邊,右爪踩進墨汁裡,然后跳到宣紙上。
一個猛禽般的鴿爪印。
好,有了第一個點。
我繼續踩,盡量按照筆畫的走向。
鴿爪不是毛筆,踩出來的只能是一團一團的墨點。
但我盡力了。
我把墨點排成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字。
"月"。
只一個字,我的鴿爪就已經全是墨了。
陸建國洗完手回來,看到他的宣紙上多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墨點。
還有一個渾身沾滿了墨汁的灰鴿子。
他皺著眉看那些墨點。
歪著頭看。
正著看。
他把宣紙拿起來,舉遠了看。
我在旁邊急得咕咕叫。
看出來了嗎?那是個"月"字!
他把宣紙放下了。
去拿抹布。
把桌子擦了。
把沾了墨的宣紙揉成一團扔了。
沒看出來。
我鴿子蹲在墨砚旁邊,內心崩潰。
好吧,我承認,鴿爪寫的字確實不太像字。
我得換個方式。
9
我花了三天,終於想到了另一個辦法。
陸建國家的冰箱上貼著磁力貼字母,是我小時候學英語用的。
幾十個彩色字母,二十多年了還在冰箱上沒摘。
我可以用鴿喙叼著磁力貼,拼出我想說的話。
我興衝衝地飛到冰箱前。
先叼了一個 M。
叼到冰箱的空白處,貼好。
再叼 O。
再叼 O。
再叼 N。
MOON。
月亮。
我的名字裡有個"月"字,小時候爸爸偶爾叫我"小月亮"。
那是六歲以前的事了。
我不確定他還記不記得。
但這是我唯一能拼的了。
冰箱上的英文字母不夠拼中文,只能拼英文。
拼完后我蹲在冰箱頂上,等他發現。
陸建國出去買菜回來,開冰箱放菜。
他看到了冰箱上的 MOON。
手裡的塑料袋沒放下,站在冰箱前看了幾秒。
然后他環顧了一下廚房。
他在找是誰動了磁力貼。
他的視線掠過蹲在冰箱頂上的我。
我瘋狂地咕咕叫。
是我啊!是我拼的!
他走到陽臺看了看——窗戶開著。
他回到冰箱前,又看了一遍那幾個字母。
MOON。
他伸出手,把字母摘下來,握在掌心。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
他走到了我的房間。
推開門。
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我跟著飛了進去,落在了我的書桌上。
他走到我的書桌前,拉開了抽屜。
抽屜裡放著我的日記本、舊手機,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
他翻了一會兒,翻出了一張泛黃的紙條。
我湊過去看。
上面寫著——"爸爸叫我小月亮,MOON,我最喜歡這個名字了。"
是我小學二年級的日記。
他居然留著。
他把磁力字母和紙條並排放在一起看。
然后他看向蹲在書桌上的我。
這次,他的臉上沒有困惑,沒有猶豫。
他啞著嗓子說了一句:
「月月,你又換了個樣子來找爸了?」
我猛地撲到他手上,翅膀扇得滿屋子飛紙。
咕咕咕咕咕咕!
認出來了!第二次!
陸建國輕輕捧著我,用額頭碰了碰我毛茸茸的鴿子頭。
「下次別用這麼麻煩的方式了,爸記性還沒差到那個份上。」
你上次就沒認出來!我在心裡控訴。
但我高興得什麼都顧不上了。
可快樂的日子總是短暫的。
一周后的一個清晨,我從陽臺的窩裡醒來。
窗戶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打開了,早上的冷風灌進來。
陸建國不會在冬天開陽臺的窗戶。
而陽臺的護欄上,站著一只黑貓。
它盯著我,瞳孔收縮成一條線。
野貓。
愛吃鳥的野貓。
我拍著翅膀想飛,但一只翅膀被昨天撞到櫃角磕傷了。
飛不起來。
黑貓撲了過來。
我拼了命地閃躲,在陽臺上撲稜著兜圈子。
陸建國聽到動靜衝了出來,一腳把黑貓踹了出去。
但我已經被咬傷了。
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口子,血把灰色的羽毛染成了暗紅。
陸建國把我捧在手裡,用毛巾壓著傷口。
他的手很穩。
三十年的刑警,處理過無數血腥現場,止血這種事,閉著眼都能做。
但他的嘴唇在抖。
「月月,你給爸撐住。」
我撐不住了。
血流得太多了。
我用最后的力氣蹭了蹭他的拇指。
爸,不怪你。
我還會回來。
鴿子的眼睛慢慢閉上了。
陸建國攥著一只已經沒有呼吸的鴿子,跪坐在冰冷的陽臺上。
他的嘴唇蠕動了幾下,沒發出聲音。
后來鄰居說,那天早上聽到了一聲悶響。
是陸建國的拳頭砸在陽臺的水泥牆上。
砸碎了兩根指骨。
10
第三次,我變成了一條魚。
一條紅色的錦鯉,養在花鳥市場的一個大魚缸裡。
錦鯉不能上岸,不能叫,不能寫字,不能拼磁力貼。
我能做的事情,只有遊。
遊來遊去,遊去遊來。
我絕望了。
這怎麼認?
陸建國又不逛花鳥市場!
我在魚缸裡焦慮地轉了三天圈,轉得其他魚都以為我有病,紛紛遊到缸的另一頭躲著我。
第四天,命運終於給了我一點甜頭。
花鳥市場搞活動,買魚送缸。
一個年輕女人走到了我的魚缸前。
是小劉。
我帶過的實習生。
她在一堆錦鯉裡挑來挑去,最后指了指我。
「就這條紅的吧,最精神。」
我激動地在她的袋子裡蹦了好幾下。
小劉把我帶回了她家。
然后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我發現小劉經常去看望陸建國。
她每周去兩次,帶著菜和水果,幫他打掃衛生,陪他說話。
我以前不知道這些。
我在的時候,她從沒提過。
有一次她跟朋友打電話,我在魚缸裡聽到了。
「陸叔一個人太可憐了,明月姐走了以后,他整個人都不一樣了。他不說,但我看得出來,他每天都在等。」
等什麼?等我。
等他那個S了還要一次次變成各種東西回來找他的女兒。
我需要從小劉家轉移到爸爸家。
但我沒辦法跟一條魚溝通這件事。
除非——小劉主動把我帶過去。
我開始使勁折騰。
在魚缸裡拼命撞擊,把水濺得到處都是。
不吃魚食,把魚食全吐出來。
把缸裡的水草咬爛。
小劉崩潰了:「你這魚有病吧!」
她嘗試換水、換魚食、換水草。
我照樣鬧。
最后她跟朋友抱怨:「我買了條瘋魚,養不了了。」
朋友建議:「送人唄。」
小劉想了想:「送陸叔行不行?他一個人太悶了,養條魚多個伴。」
成了!
小劉把我連缸端到了陸建國家。
「陸叔,這魚我養不了了,鬧得我頭疼,給您養著解解悶。」
陸建國看著魚缸裡的我,表情淡淡的。
「我不會養魚。」
「很簡單的,每天喂一次,一周換一次水就行。」
她把魚缸放在客廳的電視櫃上。
我在缸裡安靜了下來。
到家了。
接下來的問題是——怎麼讓他認出一條魚。
魚不能做動作,不能發出聲音,不能在冰箱上拼字母。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身體在水裡畫形狀。
我開始在魚缸裡遊圈,不是隨便遊,是按照固定的軌跡遊。
一個五角星的軌跡。
一圈又一圈。
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