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再重復。
陸建國在旁邊看電視,偶爾瞥我一眼。
我遊了一整天,他也沒在意。
第二天,我繼續遊五角星。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我累得魚鰭都在抽筋,但我不停。
第六天,陸建國坐在魚缸前吃飯。
他一邊吃一邊看我遊。
忽然他放下筷子,湊近了魚缸。
他觀察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來,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和一支筆。
他開始描畫我遊動的軌跡。
一筆一筆,跟著我遊動的方向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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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完之后,他看著紙上的圖案。
一顆歪歪扭扭的五角星。
他把紙放在魚缸旁邊。
臉貼近魚缸的玻璃壁。
我也貼了上去。
一條紅色的錦鯉,和一個滿頭白發的老頭子,隔著一層玻璃對視。
他敲了敲魚缸。
「月月?」
我甩了一下尾巴,濺了他一臉水。
他沒擦,笑了。
陸建國很少笑,但他一旦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會擠出一個很深的弧度。
和照片上年輕時候的他一模一樣。
「我就說,誰家錦鯉遊五角星的。」
第三次,認出來了。
我在魚缸裡翻了一個超級大的水花。
三次了,還剩四次。
這一次,我在魚缸裡活了兩個月。
兩個月裡,陸建國的狀態明顯好了很多。
他每天對著魚缸跟我說話,說以前的案子,說他年輕時候的事。
他說我媽當年追他追了三個月,他都沒答應。
后來我媽給他寫了一封信,信裡就一句話——"陸建國,你別跑了,我追累了。"
他就答應了。
他說這段往事的時候,表情很溫柔。
我沒見過他這個樣子。
兩個月后的一天清晨,我安靜地翻了肚。
錦鯉的壽命其實很長,但我需要去變第四種。
陸建國發現的時候,沉默了很久。
他把我從水裡撈出來,用紙巾包好。
埋在了陽臺的花盆裡。
他在花盆裡種了一棵小綠蘿。
那盆我之前養S的綠蘿的替代品。
11
第四次,我變成了一只螞蟻。
對,螞蟻。
我低頭看著自己六條比針尖還細的腿,差點當場心梗。
閻王是認真的嗎?
螞蟻?
怎麼認?
我連肉眼都不一定能被看見啊!
陸建國老花眼少說三百度,別說認出我了,他連看到我都費勁!
這不是為難我,這是想讓我S!
哦等等,我已經S了。
我絕望地在地上爬著,六條腿不太協調,走路歪歪扭扭。
我花了四天才爬回了家。
進門倒是容易,門縫對螞蟻來說跟大門似的。
但接下來呢?
我爬到他腳邊,他看不到我。
我爬到桌子上,他也看不到我。
我爬到他的手上——他隨手一彈,把我彈飛了三米遠。
我在空中翻了七十二個跟頭,落地后頭暈目眩,六條腿全軟了。
陸明月大俠,享年——不知道螞蟻活幾天。
不行,我不能放棄。
想想想想想。
陸建國看不到一只螞蟻,但如果是很多螞蟻呢?
螞蟻有信息素,可以召集同伴。
但我是人類靈魂,我不會釋放信息素啊!
等等。
我回憶起小時候看過的一本科普書——螞蟻是通過觸角傳遞化學信號來溝通的。
我試著用觸角碰了碰身邊的一只螞蟻。
它停下來了,很困惑地看著我。
好,起碼有反應。
我嘗試著模擬"跟我走」的信號——用觸角快速敲擊它的觸角。
它猶豫了一下,跟上來了。
我把這招用在了更多螞蟻身上。
花了整整一天,我集合了大約一百只螞蟻。
我不確定它們為什麼願意跟我走。
也許是我釋放了某種它們不理解但足夠權威的信號。
又或者,我當螞蟻王的氣質太強了。
我帶著蟻軍爬上了客廳的茶幾。
然后,我開始指揮它們排列。
排成五角星的形狀。
你試過指揮一百只螞蟻站成一個圖案嗎?
那難度堪比讓一百個幼兒園小朋友站成一顆星星——不,比那難多了,因為螞蟻不會說"好的老師"。
它們到處亂跑,我拼命用觸角一只一只地把它們趕到位。
剛趕好這邊,那邊又跑了。
折騰了大半天,總算排出了一個大致的形狀。
如果你眯著眼看,確實有點像五角星。
如果你睜開眼看,那就是一坨螞蟻。
陸建國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面。
他一眼看到了茶幾上密密麻麻的螞蟻。
「怎麼這麼多螞蟻?」
他放下碗,去找S蟲劑了。
不!!!
我瘋狂地用觸角敲打周圍的螞蟻,讓它們別跑!保持隊形!
但S蟲劑的氣味傳來,螞蟻們四散奔逃。
我的五角星瞬間瓦解。
陸建國對著茶幾一陣噴射。
我在蟻群中拼命躲避毒霧。
周圍的戰友一個接一個倒下。
有毒的噴霧包圍了我。
我的六條腿開始發軟。
不行——我不能S在S蟲劑下面,太窩囊了!
我用最后的力氣爬到了S蟲劑覆蓋不到的桌腿背面。
蟻軍全軍覆沒。
就剩我一個。
陸建國擦幹淨桌子,嘟囔了一句:「這季節怎麼會有螞蟻。」
我蹲在桌腿上,六條腿抱在一起,無聲吶喊。
我要投訴閻王!這一關不合理!給螞蟻的難度分明是地獄級別!
冷靜。冷靜。
我必須換個思路。
螞蟻不能被看到,也不能排列成圖案,那怎麼辦?
我想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我有了主意。
陸建國有一副老花鏡,放在床頭櫃上。
他每天晚上睡前看手機的時候會戴上。
我可以在鏡片上做文章。
趁他出門的時候,我爬到了他的老花鏡上。
我用螞蟻的顎——就是嘴巴上的兩把小鉗子——在鏡片上咬。
螞蟻的顎是強酸性的,可以在光滑表面上留下極細微的痕跡。
我一點一點地咬,花了整整六個小時。
在左邊的鏡片上,我咬出了一顆極小的五角星。
小到肉眼幾乎看不到。
但當光線透過鏡片的時候,那顆星星會折射出一個小小的光斑。
晚上,陸建國戴上老花鏡看手機。
他的左眼前面,多了一個小小的亮點。
他摘下眼鏡,舉到燈下看。
他看到了那顆極小的五角星。
他沉默了。
把眼鏡放下。
又拿起來。
他到廚房拿了一塊擦鏡布,擦了擦。
五角星還在。
不是髒東西,是刻上去的。
他拿著眼鏡坐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低頭,看向桌面。
一只螞蟻正站在他的手背上。
是我,趁他看眼鏡的時候爬上去的。
他盯著我。
一只螞蟻和一個老人對視。
他把手舉到燈下,湊近了看我。
老花鏡被他戴回去了。
透過鏡片上的五角星,他看清了那只一動不動的螞蟻。
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
「月月,你這次也太小了。」
我激動得六條腿在他手背上蹦跶。
第四次,認出來了!
他用指尖碰了碰我。
螞蟻的身體那麼小,他的指尖那麼大。
但那個觸碰輕到不可思議。
一個破過無數大案的老刑警,指尖溫柔得連一只螞蟻都不會弄疼。
「下次別變這麼小的了,爸老了,眼睛不好使。」
爸,這又不是我能選的。
螞蟻的壽命很短。
第二天早晨,當陸建國醒來的時候,他手背上的螞蟻已經一動不動了。
他把我放在陽臺花盆裡那棵綠蘿的葉子上。
綠蘿長得很好。
12
第五次,我變成了一只蜜蜂。
第六次,我變成了一只壁虎。
蜜蜂那次,我飛到了他寫毛筆字的宣紙上,用蜂針在紙上扎出了五角星的形狀。
針孔排列出的圖案,對著光就能看到。
他看到的時候,只說了一句:「又來了。」
然后把蜂窩煤盒子改造成了一個蜜蜂小屋。
壁虎那次更簡單。
我趴在客廳的牆上,正對著他遺像旁邊——不對,是我遺像旁邊掛著的那面鍾。
我趴的位置剛好讓我的壁虎身體指向十二點的方向。
陸建國一抬頭就看到了。
「你倒是越來越省事了。」他說。
他聲音平淡,但嘴角的弧度騙不了人。
六次了,全認出來了。
還剩最后一次。
我已經能看到勝利的曙光。
靈魂被卷走之前,我快樂得渾身發光。
最后一次了。
只要最后一次被認出來,我就贏了。
我可以復活了。
我可以活生生地站在陸建國面前,叫他一聲"爸"。
我會抱著他哭,然后揍他一頓——誰讓他之前那麼多年都不肯跟我好好說話。
然后我要帶他去旅遊,他從來沒出過省。
我要給他做他最喜歡的紅燒排骨——他以為我不知道他最愛吃什麼,但我知道。
我什麼都知道。
第七次。
我睜開眼。
我是一棵樹。
一棵種在馬路邊的法國梧桐。
我沒有腿。
沒有翅膀。
沒有爪子,沒有觸角,沒有尾巴。
我被釘在了原地。
我甚至不確定我在哪條路上。
一棵樹沒有眼睛,我只能通過枝葉感受風的方向,通過根須感受土地的震動。
我什麼也做不了。
不能走,不能跑,不能遊,不能飛,不能爬。
更不可能在任何地方留下五角星的標記。
我連自己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風很大。
很冷。
是冬天。
我的葉子全掉光了,光禿禿的枝幹在風裡搖晃。
我要怎麼讓一個住在城市某處的退休老刑警,從千千萬萬棵梧桐樹中認出其中一棵是他的女兒?
我不知道。
這次,我真的不知道了。
我在風裡站了一天,又一天,又一天。
樹的時間流逝和人不一樣。
快的時候一天像一秒,慢的時候一秒像一年。
我感受著腳下的土地,感受著經過的行人。
他們的腳步聲像螞蟻一樣細碎。
我無法分辨他們中有沒有我的父親。
冬天過去了。
春天來了。
我發了新芽。
嫩綠色的葉子一片一片舒展開。
行人從我身邊走過,有人在我的樹蔭下歇腳。
有人在我的樹幹上刻字——兩顆心被一支箭穿過。
有人牽著狗從我身邊跑過。
沒有一個是陸建國。
夏天了。
我的枝葉茂盛到遮住了大半條人行道。
一對老夫妻每天傍晚會在我的樹蔭下散步。
一個外賣員每天中午靠著我的樹幹吃盒飯。
一群小學生每天放學從我身邊經過,有個小男孩每次都要摘一片我的葉子。
我看著這條街上的人來人往,四季輪回。
沒有陸建國。
秋天了。
我的葉子又開始變黃,一片一片落下去。
我對每一片落葉說——去找他。」
但葉子沒有方向感。
它們被風吹向四面八方。
隨機的,無目的的,冰冷的概率遊戲。
我開始害怕。
樹的壽命很長,幾十年,上百年。
但陸建國的壽命不是。
他已經六十二歲了。
如果我永遠沒辦法讓他認出我,那他走的時候,我還站在這裡。
他喝了孟婆湯,投胎轉世,忘了一切。
而我作為一棵樹,繼續在風裡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