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幾十年。


一百年。


看著這個世界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


沒有人知道這棵樹曾經是一個叫陸明月的女孩。


我的樹枝在風裡顫抖。


如果樹會哭,這條街大概已經被淚水淹沒了。


13


冬天又來了。


樹葉落光了。


我的枝幹上結了一層白霜。


又是一個沒有陸建國經過的冬天。


我快要認命了。


也許這個賭,注定贏不了。


六次都認出來了又怎樣,最后一次過不去,一切都白費。


然后。


在一個下著小雪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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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公交車停在了我所在的路段。


一個老人從后門下了車。


滿頭白發,黑色舊夾克,左邊袖口磨出了線頭。


是他。


是陸建國。


我的每一根枝條都在顫抖。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拎著一個塑料袋,慢慢走上了人行道。


他經過了我。


經過了。


沒有停。


為什麼會停呢?


我就是一棵樹。


千千萬萬棵梧桐樹中的一棵。


沒有葉子的、光禿禿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棵樹。


他繼續往前走。


我在身后瘋狂地搖晃著枝幹。


但冬天有風,每棵樹都在搖。


他不會注意到我的。


我絕望地停止了掙扎。


然后。


他停了。


不是因為我。


他停在了一家店門口。


一家花店。


他走了進去。


過了幾分鍾,他拎著一束白色菊花出來了。


他要去給我和我媽上墳。


他從花店出來,沿著人行道往回走。


又一次經過了我。


這次我沒有掙扎。


我安靜地立在那裡,任雪花落在我的枝幹上。


他走過我身邊的時候,一片枯葉從我最后一根殘枝上掉落。


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伸手拂掉了。


繼續走。


我最后的葉子。


我給他的最后信號。


被他隨手拂掉了。


就這樣吧。


認了。


他走到了公交車站,在站臺上等車。


雪越下越大了。


他抱著那束菊花站在站臺上,手上沒有傘。


雪花落在他的白發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然后他的視線落了下來。


落在了對面。


落在了我身上。


他看著我。


一棵光禿禿的梧桐樹。


他看了很久。


公交車來了,又走了。


他沒上車。


他穿過馬路,走到了我面前。


他站在我的樹幹前,仰頭看著我的枝幹。


他什麼也沒說。


就是站在那裡。


雪落在他身上,落在我身上。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樹幹。


樹皮很粗糙,他的手也很粗糙。


然后他低頭看到了什麼。


我的樹幹上,靠近根部的地方,有一個突起。


樹瘤。


一個天然形成的,形狀不規則的樹瘤。


如果你仔細看。


如果你用一個父親的眼睛去看。


那個樹瘤的形狀,有一點點像一顆五角星。


只有一點點。


可能是我的錯覺——但我真的不確定那是不是我無意識中長出來的。


也許樹的靈魂能做到的,只有這麼多了。


陸建國蹲下來,湊近看了那個樹瘤。


他的手指描摹著它的輪廓。


他蹲在雪地裡,花白的頭發被雪覆蓋。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蹲在一棵樹前,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摸著樹幹上的一個突起。


路過的人投來奇怪的目光。


但他不在乎。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塊舊懷表。


打開。


把裡面那張我做鬼臉的照片取出來。


他把照片貼在了我的樹幹上。


用口袋裡的創可貼粘住了。


「月月,不管你在不在這裡。」


他的聲音被風雪吞了大半。


「爸來看看你。」


「不管你變成什麼,變成貓,變成鳥,變成魚,變成螞蟻。」


「就算變成路邊一棵樹。」


「爸也認得你。」


他站起來。


拍了拍膝蓋上的雪。


把菊花放在了我的樹根旁。


一束白菊花擱在雪地裡,在我的腳下。


我的枝幹猛烈地搖了一下。


不是風。


是我。


那一刻,我感受到一股力量從樹根湧上來,穿過樹幹,衝到最高的枝頭。


天空中傳來了一個聲音。


是閻王的聲音。


「第七次,認出了。」


「賭約完成。你贏了。」


14


風停了。


雪也停了。


我重新站在了活人的世界裡。


穿著我出任務那天的衣服。


胸口沒有刀傷。


身上沒有血。


手裡還攥著對講機,裡面傳來隊長的聲音:「月月,西側通道有動靜,帶兩個人過去看看,注意安全。」


我站在原地愣了三秒。


然后我看到了對面樓頂的反光。


那個位置——上一次我被捅刀子的位置。


「隊長,西側是假動靜,歹徒在東側三樓。有兩個人,一把自制手槍,一把刀。人質被綁在洗手間。」


對講機裡安靜了兩秒。


「你怎麼知道的?」


「我知道就對了,信我。」


隊長信了。


東側突破,歹徒措手不及。


人質獲救,我方零傷亡。


行動結束的時候,我站在樓下,陽光照在臉上。


我活著。


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日期。


回到了一切發生之前。


我撥出了陸建國的電話。


響了兩聲,接通了。


「幹什麼?」一如既往地冷淡。


我張了張嘴,想說太多太多。


想說爸我S過一次了。


想說爸我變成了七種東西你都認出了我。


想說爸原來你一直把我的照片放在懷表裡。


想說爸我知道你會在墳前跟我說對不起。


但最后,我只說了一句——


「爸,今晚回家吃飯。」


那頭安靜了一下。


「回來幹什麼,不是說最近忙嗎?」


「想你了。」


安靜了更久。


「晚上想吃什麼?」


「紅燒排骨。」


「行。」


他掛了電話。


我站在陽光下,眼淚從臉上滑到了下巴。


笑著哭的。


——


兩小時后,我站在了家門口。


門沒鎖。


陸建國在廚房裡忙活,鍋裡燉著排骨。


滿屋子都是醬香味。


我換了鞋,走到廚房門口。


他背對著我,圍著那條用了十年的舊圍裙,拿著鍋鏟翻來翻去。


我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


他的背已經有點駝了。


以前那麼直的腰。


他感覺到了什麼,回過頭。


看到我站在門口,鼻子紅紅的。


「怎麼了?」他皺眉。


我走過去,一把抱住了他。


他整個人僵住了。


我從小到大,好像沒怎麼抱過他。


「陸明月你幹什麼?」他手足無措地舉著鍋鏟。


「爸,我愛你。」


他更僵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騰出一只沒拿鍋鏟的手,輕輕拍了拍我的后背。


「行了行了,多大了。」


但他沒有推開我。


他拍著我的背,一下一下。


像拍一個嬰兒。


吃飯的時候,我一邊吃一邊掉眼淚。


排骨太好吃了。


陸建國看我那個德行,嫌棄地遞來一張紙巾。


「至於嗎?」


我擦了把臉,吸了吸鼻子。


「爸,以后每周回來吃飯。」


「你願意回就回,我又沒攔你。」


「還有,你的降壓藥該吃了。」


「……你怎麼知道我沒吃?」


「我就是知道。」


他看著我,表情很奇怪。


打量了我好一會兒。


「你今天不對勁。」


「我對勁得很。」


「哦。」


他低頭扒飯。


過了一會兒,他好像不經意地說了一句:


「以后出任務注意安全。」


我筷子停了。


他繼續扒飯,沒看我。


「知道了。」我說。


然后我們都沒再說話,安靜地吃完了一頓飯。


洗碗的時候,我看到冰箱上的磁力貼字母。


它們散亂地貼在冰箱表面,積了一層灰。


我伸手,把幾個字母移了移位置。


拼出了 MOON。


陸建國路過廚房,看到了冰箱上的字母。


他停下來。


盯著那幾個字母看了三秒。


然后看了我一眼。


什麼也沒說,走了。


但我發誓。


他走過我身邊的時候。


那個從不說愛的男人。


嘴角彎了一下。


只有一下。


但我看到了。


我S了七次才看到的那一下。


值了。


——


地府。


判官整理著卷宗,翻到陸明月的檔案,搖頭嘆氣。


「七次變化七次認出,這老頭子有點東西。最后那次是棵樹,他也能認出來?」


閻王品著茶,不慌不忙。


「那不叫認出來。那叫,他從來沒有認不出過。」


判官不解。


閻王擱下茶杯。


「有些人表達愛是說出來的,有些人是做出來的。陸建國這輩子,每天出門前都會摸一下懷表裡的照片,每天晚上都會去女兒房間門口站一會兒,每年女兒生日都會買一個蛋糕放在冰箱裡等她回來。蛋糕過期了就扔掉,第二年再買。」


「他不是不會愛,他只是不會說。」


「這種父親,你把他女兒變成一粒灰塵放在他面前,他也能把她撿起來。」


判官半天沒說話。


最后憋出一句:「您這回沒賺到。」


閻王哈哈大笑。


「這回是沒賺到。但我什麼時候賺過?功德夠了的人來找我打賭,我就沒輸過。」


他翻了翻生S簿,又合上了。


「因為配得上這個賭約的人,身邊一定有不會讓他們輸的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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