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許院判嘴硬:“這只能說明小公主愛吃甜物。”
我從春桃手裡拿過一根沒曬過的軟紅薯,遞到阿昭嘴邊。
阿昭扭頭不要。
我又把風幹的遞給她。
她抱著啃。
“不是甜,是硬。”我看著許院判,“許院判,藥治病,不能治牙痒。”
春桃在后面補刀:“也不能治嘴硬。”
院裡靜了一下。
曹安咳得像被茶嗆住。
許院判臉色變了幾變:“陛下,老臣請小公主回宮詳查。”
阿昭聽到回宮,立刻抱住我脖子。
“不要!回去有苦藥,有香灰,有針!娘救我!”
香灰?
針?
我臉色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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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公主在宮裡,除了喝藥,還做過什麼?”
許院判立刻搶話:“治病自然有治病的法子。”
蕭承淵看向曹安:“查。”
曹安跪下:“是。”
許院判的手抖了一下,藥丸掉在地上。
阿昭低頭看見,抬起小腳,啪地踩碎。
她仰頭看著許院判,清清楚楚又喊了一句:“壞。”
蕭承淵忽然笑了。
那笑聲讓許院判直接跪下。
“從今日起,阿昭白日留在這裡。許院判,你每日來,看著姜梨怎麼帶。”
許院判抬頭:“陛下。”
蕭承淵打斷他:“看不明白,就跪著看。”
阿昭留下后,梨花託兒所出名了。
不是好名聲。
街坊鄰居見我就繞路,誰也不敢把孩子送來。
王嬸原本欠我半個月飯錢,第二天一早抱走孩子,還塞給我一把銅板。
“姜梨,不是嬸子不信你,是我家虎子命薄,陪不起公主。”
李嫂也來領孩子,邊哭邊說:“我男人說了,萬一我兒子惹公主哭,咱全家都得去菜市口。”
張屠戶更絕,牽著他家小胖,隔著門檻喊:“姜姑娘,錢我欠著,孩子我先拿走。你別怪我,我祖墳受不了這個福氣。”
春桃氣得叉腰:“欠錢的時候怎麼不說祖墳受不了?”
張屠戶把孩子往背上一扛,跑了。
院裡一下空了。
只剩阿昭坐在小席子上啃紅薯條。
她抬頭看我:“娘,沒人陪。”
她心裡更委屈:“他們都怕我。寶寶又不是小怪物。”
我蹲下來,摸了摸她的小腦袋。
“沒事,今天我陪你玩。”
許院判坐在廊下,陰陽怪氣:“開託兒所沒孩子,姜姑娘這買賣做得不錯。”
春桃把掃帚往地上一杵:“許太醫,您坐這兒看了一上午,也沒給束修。”
許院判臉黑了。
曹安站在門邊,差點笑出聲,趕緊用拂塵擋住嘴。
蕭承淵午后來了。
他一進院,就看見我帶阿昭玩抓豆子。
粗瓷碗裡放著紅豆綠豆,阿昭用小勺舀到另一個碗裡。她一開始舀得滿地都是,后來慢慢能舀穩。
蕭承淵停在門口。
許院判立刻起身:“陛下,小公主不識字,不聽訓,姜梨竟讓她玩豆子,實在荒唐。”
我沒抬頭:“她才一歲多,您讓她背書才荒唐。”
許院判怒道:“公主豈能與市井小兒一樣?”
“牙痒的時候一樣,餓的時候一樣,困的時候一樣,摔疼了也一樣哭。”我把撒出來的豆子掃到一邊,“她先是孩子,才是公主。”
院裡安靜下來。
蕭承淵走到阿昭面前:“阿昭。”
阿昭抬頭看他,手裡的小勺沒停。
“爹。”
這回不是娘。
曹安眼睛一下亮了:“陛下,小公主叫您了。”
蕭承淵蹲下:“再叫一聲。”
阿昭把一勺紅豆倒進碗裡。
“爹,走開,擋光。”
曹安低頭看地,肩膀抖了兩下。
許院判忙道:“陛下,小公主能叫人,正是老臣藥方起效。”
春桃當場翻了個白眼。
我說:“許院判,藥方能讓她說走開?”
許院判咬牙:“你。”
蕭承淵看著阿昭手裡的勺子:“這又是什麼法子?”
“練手。”我說,“她以前總抓人,是因為手上沒事做,也沒人教她怎麼用力。讓她舀豆子,撕紙,捏面團,力氣有處使,咬人就少。”
許院判冷哼:“歪理。”
阿昭忽然抓起一把紅豆,遞給蕭承淵。
“爹,舀。”
蕭承淵看著那把豆子,伸手接了。
堂堂皇帝蹲在破院子裡,拿著一把紅豆,半天沒動。
阿昭嫌棄地喊:“笨。”
曹安跪得飛快:“小主子童言無忌。”
蕭承淵反倒笑了。
“教朕。”
阿昭把小勺塞給他。
“這樣。”
她示範了一遍,小勺晃晃悠悠,豆子掉了三顆,她趕緊用小手撿回來。
蕭承淵照做,灑了五顆。
阿昭看他一眼。
“更笨。”
春桃憋笑憋得臉都紅了。
許院判臉色青白,像吞了半斤黃連。
門外忽然傳來吵鬧聲。
“讓開!我家小少爺要進去!”
“這裡是公主待的地方,你們也敢闖?”
一個穿綢緞的婦人帶著兩個婆子擠到門口,身后跟著個三四歲的小男孩。男孩手裡拿著彈弓,抬手就打碎了我門邊的瓦罐。
婦人看都沒看瓦罐,揚聲道:“誰是姜梨?”
我站起身:“我是。”
婦人上下打量我,鼻子裡哼了一聲。
“我是戶部尚書府的管事娘子。我家小少爺聽說公主在這裡,非要來玩。你給騰個幹淨屋子,再備些點心。”
春桃氣笑了:“你當這是你家后院?”
婦人臉一沉:“一個破託兒所,跟我擺什麼架子?我們小少爺肯來,是給你臉。”
小男孩已經衝進院裡,一把搶走阿昭的紅薯條。
阿昭愣住。
小男孩做了個鬼臉:“小傻子,吃破爛。”
許院判坐著不動,嘴邊甚至露出點痛快。
曹安臉色大變。
蕭承淵站在陰影裡,婦人沒認出他。
我伸手把阿昭抱到身后。
“還回來。”
小男孩把紅薯條扔在地上,用腳踩。
“我不。”
婦人抱臂看著:“孩子玩鬧,姜姑娘不會計較吧?”
阿昭看著地上的紅薯條,眼淚啪嗒掉下來。
她心裡不是罵,是一遍遍喊。
“又搶我的東西。都搶我的東西。”
我彎腰撿起紅薯條,放到桌上。
“春桃,關門。”
婦人皺眉:“你想做什麼?”
我看著那個小男孩。
“託兒所規矩,搶東西,先道歉。”
小男孩叉腰:“我爹是尚書!”
我點頭:“那就把你爹叫來,一起道歉。”
戶部尚書家的小少爺叫盧寶慶。
人如其名,全家當寶供著,養出一身討人嫌的毛病。
他聽我讓他道歉,抬手就要打我。
我沒躲,抓住他的手腕,往他掌心塞了塊湿布。
盧寶慶愣住:“你幹什麼?”
“擦桌子。”
“我不擦!”
“搶人東西,踩髒了,要賠。你沒銀子,就幹活。”
婦人尖叫:“姜梨,你敢讓我家小少爺做下人活?”
我把另一塊布遞給她:“你也可以替他擦。”
婦人氣得發抖:“你知道我家老爺是誰嗎?”
春桃接話:“知道,戶部尚書。欠錢管賬的。”
婦人臉色一變:“你個賤婢。”
她抬手打春桃。
手沒落下,曹安的拂塵攔住了她。
曹安還是那副和氣樣,聲音卻沒半點溫度。
“這位娘子,慎言。”
婦人這才注意到院裡的男人。
她看見蕭承淵,先是一愣,隨即臉色白了。
“您,您是。”
蕭承淵沒理她,只看盧寶慶。
“道歉。”
盧寶慶被寵壞了,不識眼色,梗著脖子喊:“我不!她就是小傻子!我娘說宮裡有個咬人的小怪物!”
婦人雙腿一軟。
“寶慶,閉嘴!”
晚了。
阿昭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拽著我衣擺。
她沒有哭出聲。
她心裡輕輕說:“娘,我不是怪物。”
我蹲下來,看著她。
“你不是。”
阿昭抬頭:“那我是什麼?”
“你是阿昭。”
她看了我一會兒,忽然點頭。
“阿昭。”
蕭承淵走到盧寶慶面前。
盧寶慶終於害怕了,往婦人身后躲。
婦人跪下:“貴人恕罪,小孩子不懂事。”
我說:“不懂事就教,不是讓別人忍。”
婦人恨恨看我:“姜姑娘,今日是我家小少爺失言,但你也別太過分。京城裡開門做生意,誰不得給尚書府幾分臉面?”
春桃把掃帚一橫:“我們院門破,不認臉面。”
曹安又咳了一聲。
蕭承淵問盧寶慶:“誰教你說她是怪物?”
盧寶慶嚇得吸鼻子:“我娘。”
婦人急了:“小孩子胡說。”
“我沒胡說!”盧寶慶喊,“娘還說,公主傻,皇上丟臉,以后肯定不喜歡她。”
院裡靜得只剩阿昭咬紅薯條的聲響。
蕭承淵看向婦人。
婦人伏在地上,聲音抖得碎成幾截:“民婦,民婦一時失言。”
“拖出去。”
曹安一揮手,兩個侍衛進來,把婦人拖向門外。
婦人哭喊:“貴人饒命!我家老爺是戶部尚書!”
蕭承淵說:“讓盧尚書親自來領人。”
盧寶慶嚇哭了。
他哭聲震天,阿昭捂住耳朵。
我把一小盆面團放到他面前。
“哭夠了,捏面。”
盧寶慶打著嗝:“我不。”
“你踩壞紅薯條,還沒賠。”
“我賠銀子。”
“今日不收銀子。”
他抬頭看我:“那收什麼?”
“收教訓。”
春桃把小板凳搬來,按他坐下。
盧寶慶看見蕭承淵站在旁邊,不敢跑,只能用手指戳面團。
阿昭看了他半天,拿起自己那團面,搓成一條。
“這樣。”
盧寶慶嘴硬:“我會。”
他一捏,面團黏了滿手,急得又要哭。
阿昭把一小撮幹面粉推過去。
“撒。”
盧寶慶愣了一下,照做,果然不黏了。
他小聲說:“你不傻啊。”
阿昭看著他:“你才傻。”
春桃噗地笑出聲。
我也沒忍住。
蕭承淵的臉色卻沒有松。
他問我:“京中都這麼說她?”
我把手上的面粉拍掉:“您想聽真話?”
“說。”
“孩子聽不懂大人的官話,但聽得懂嫌棄。誰說她是怪物,她記得住。誰怕她,她也知道。久了,她不咬人才怪。”
蕭承淵沉默。
阿昭把搓好的面條舉給他看。
“爹,長蟲。”
曹安嚇得趕緊說:“小主子,這是面條。”
阿昭瞪他:“長蟲。”
曹安閉嘴。
蕭承淵伸手接過那根歪七扭八的面條。
“好,長蟲。”
盧寶慶在旁邊看得眼紅。
“我也會。”
他搓了半天,搓出一坨圓餅。
阿昭瞥一眼:“胖蟲。”
盧寶慶氣得臉鼓起來,想罵,又不敢,只能繼續搓。
傍晚,戶部尚書盧文德來了。
他進門就跪。
“臣教子無方,請陛下降罪。”
盧寶慶聽見陛下兩個字,手裡的面團啪嗒掉地。
春桃也倒抽一口氣。
我早猜到了,可真正聽見,背脊還是涼了一截。
蕭承淵沒有叫起。
“你家裡人說公主痴傻,說朕嫌她丟臉。”
盧文德磕頭:“臣萬S。”
“你是該S。”蕭承淵說,“可姜梨說,孩子錯了先教。”
盧文德立刻看向我,眼神像抓住救命稻草。
我說:“盧小少爺要留下擦三日桌子,學三日規矩。”
盧文德愣住。
“只是擦桌子?”
盧寶慶哭喊:“爹,我不要!”
盧文德一巴掌拍在他后腦勺上。
“閉嘴!擦!給姜姑娘擦到能照見人!”
蕭承淵看向我。
“你敢收?”
我看著盧寶慶哭成花貓的臉。
“收,束修加倍。”
盧寶慶留下后,梨花託兒所從沒孩子,變成了有一個來受罰的孩子。
街坊們看我的眼神更復雜了。
王嬸端著一籃雞蛋站在門口,想進又不敢進。
“姜梨啊,我昨日是有眼不識金鑲玉。”
春桃倚著門:“王嬸,您家虎子不是命薄嗎?”
王嬸臉皮厚,笑得見牙不見眼:“我昨夜給祖宗燒香,祖宗說能受。”
我還沒開口,巷口又傳來馬蹄聲。
一輛將軍府的馬車停下,車簾被掀開,一個滿臉英氣的婦人跳下來,懷裡夾著個四歲男孩。
真是夾。
男孩手腳亂踢,腰上還掛著一把木劍,嗓門比銅鑼還響。
“放開我!我要上陣S敵!”
婦人把他往地上一放,抱拳道:“姜姑娘,我是鎮北將軍府的韓氏。這是我兒子謝小滿,昨日把他祖父的胡子剪了,今早又把先生鎖進柴房。我聽說你這裡能治小霸王,特來求救。”
謝小滿拔出木劍指著我:“誰敢治我?”
盧寶慶正趴在桌上擦灰,立刻幸災樂禍:“她敢。她連我都敢治。”
謝小滿看見他,樂了:“盧胖子,你怎麼在擦桌?”
盧寶慶臉漲得通紅:“我這是練臂力。”
阿昭坐在旁邊啃紅薯條,心裡點評:“胖蟲嘴硬。”
我問韓氏:“將軍府確定要送來?”
韓氏把一袋銀子放桌上:“確定。他若把你院子拆了,我賠。你若把他治服了,我謝家另送厚禮。”
謝小滿一腳踢翻小凳子:“誰要你送我來!”
韓氏把木劍從他手裡奪走。
“你昨日說你是男子漢。男子漢做錯事,敢不敢認?”
謝小滿梗著脖子:“先生罵我娘是武婦,我才鎖他!”
韓氏手停住。
院裡的人都愣了。
盧寶慶小聲說:“那先生該鎖。”
阿昭點頭:“該。”
我看謝小滿的眼神變了。
這孩子不是壞,是火太旺,沒人給他放對地方。
許院判又坐在廊下開口:“姜姑娘真是厲害,尚書府,將軍府,如今都往你這破院裡送。只是小公主身份貴重,怎可與這些頑童混在一起?”
謝小滿耳朵尖:“你說誰頑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