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謝小滿撿起地上的小面團,啪地扔到許院判鞋上。
許院判怒道:“放肆!”
謝小滿拔腿就跑,邊跑邊喊:“老苦瓜追不上我!”
阿昭笑得紅薯條都掉了。
許院判氣得站起來,剛邁一步,踩到面團,鞋底一滑,整個人坐到地上。
院外看熱鬧的鄰居沒忍住,笑聲一片。
許院判臉色發紫:“姜梨!你縱容孩子羞辱朝廷命官!”
我把謝小滿拎回來。
“道歉。”
謝小滿不服:“他先罵我。”
“他罵你,你可以反駁,可以告訴你娘,可以讓他道歉。不能拿東西砸人。”
謝小滿瞪著我:“那他就能罵?”
“不能。”
我轉向許院判:“許院判,您也道歉。”
許院判像聽見天方夜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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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向他道歉?”
“對。”
“他一個小兒。”
“您先罵他頑童。”
許院判怒極反笑:“陛下都未讓老夫道歉,你憑什麼?”
門口傳來蕭承淵的聲音。
“朕現在讓你道歉。”
許院判的臉像被人按進鍋底灰裡。
謝小滿眼睛亮了。
盧寶慶嘴巴張成圓。
阿昭衝蕭承淵伸手:“爹,抱。”
蕭承淵剛要過去,阿昭又改口:“不抱,手髒,洗。”
曹安立刻端水。
蕭承淵看著自己的手,居然真洗了。
許院判咬著牙,對謝小滿拱手。
“老夫失言。”
謝小滿也被我按著低頭。
“我不該砸你鞋。”
許院判哼了一聲。
我拿出一張粗紙,畫了幾個圓圈。
“今天玩投豆袋。每人三次,排隊等,不能搶。誰搶誰下場。”
盧寶慶一聽比賽,立刻來勁:“我先!”
謝小滿推他:“憑什麼你先?”
阿昭舉起紅薯條:“排隊。”
兩個男孩同時看她。
盧寶慶小聲說:“她是公主。”
謝小滿撇嘴:“公主也要排隊。”
蕭承淵的目光落在謝小滿身上。
韓氏嚇得要跪。
阿昭卻點頭。
“對。”
她慢吞吞走到隊尾,站得歪歪扭扭。
“阿昭排。”
院子裡又靜了一瞬。
這次沒人敢說話。
曹安看著阿昭小小的背影,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許院判坐在廊下,臉上的傲慢少了點,更多的是看不懂。
我吹了聲口哨。
“開始。”
第一個豆袋,盧寶慶扔偏了。
謝小滿拍腿大笑。
我看他一眼。
他把笑憋回去。
第二個豆袋,謝小滿扔中了最外圈,高興得跳起來。
第三個輪到阿昭。
她拿著豆袋,手臂晃了晃,扔出去,落在圈外。
盧寶慶嘴巴動了動,想笑。
阿昭看著豆袋,低下頭。
她心裡說:“寶寶果然笨。”
我走過去,握著她的手。
“再來。”
許院判忍不住:“規矩不是每人三次?她已經扔了。”
我說:“她第一次學,可以多練。”
盧寶慶立刻喊:“那我也要多練!”
“你已經會了。”
“我沒會!”
“你會搶,會頂嘴,會踩東西,還會狡辯,學得夠多了。”
謝小滿笑得彎腰。
盧寶慶氣得拿布繼續擦桌。
阿昭第二次扔,豆袋落進最外圈。
她愣住,抬頭看我。
“娘,進了。”
我點頭:“進了。”
她回頭看蕭承淵。
“爹,阿昭進了。”
蕭承淵說:“朕看見了。”
許院判小聲嘀咕:“不過扔個豆袋。”
阿昭忽然看向他。
“壞老頭沒進。”
許院判一怔。
謝小滿立刻把豆袋塞給他:“你來!”
許院判被架在那兒,只能接過豆袋。
他隨手一扔。
圈外。
盧寶慶捂住嘴。
謝小滿直接喊:“壞老頭也笨!”
阿昭認真糾正:“很笨。”
蕭承淵低頭喝茶,茶盞遮住了半張臉。
許院判的胡子抖了半天,一個字沒說出來。
託兒所裡孩子多了,麻煩也跟著來。
盧寶慶的娘被罰跪祠堂,盧尚書為了保住官帽,每天親自送兒子上門,態度好得能給門檻磕頭。
謝小滿的娘韓氏倒是爽快,早晨送孩子,傍晚接孩子,次次帶米帶肉。春桃看她像看財神,笑得比門口招牌還亮。
只有許院判,天天來,天天挑刺。
“飯前洗手,有何用?”
我讓孩子排隊洗手。
“手髒吃進肚子會疼。”
“胡說,寒熱虛實才是根本。”
阿昭把湿手往他袍子上一拍。
“髒。”
許院判低頭看袍子,忍了。
“午后睡覺,又有何用?”
我把席子鋪好。
“孩子困了不睡,下午就鬧。”
謝小滿打著哈欠:“我不困。”
話剛說完,他趴在席上睡得像小豬。
許院判又忍了。
真正出事,是第三日。
宮裡送來一個嬤嬤,姓周,說是太后身邊的人。
周嬤嬤一進門,就把院子掃了一遍,眼神落在我身上,像看一塊沒洗幹淨的抹布。
“姜姑娘,太后娘娘聽聞小公主在此處學規矩,特命老奴來看看。”
我行了禮:“周嬤嬤請。”
她看見阿昭坐在地上撕紙,臉色當場沉下。
“公主千金之軀,怎能坐地?”
我說:“地擦過。”
“擦過也是地。”
“孩子不坐地,難道掛牆上?”
春桃趕緊低頭。
周嬤嬤臉色難看:“姜姑娘牙尖嘴利。老奴問你,公主為何吃這種粗鄙之物?”
她指著紅薯條。
阿昭立刻把紅薯條護住。
“我的。”
周嬤嬤眼神一厲:“公主,吐出來。”
阿昭搖頭。
周嬤嬤伸手就要摳她嘴。
我擋住她的手。
“別碰她嘴。”
周嬤嬤冷聲:“老奴伺候太后三十年,連陛下幼時都抱過。你算什麼東西,也敢攔我?”
“我是她今日的看護。”
“看護?”周嬤嬤笑了,“不過是陛下一時新鮮,給你幾分臉。你真當自己能當公主的娘?”
院門口,剛來的王嬸倒吸一口氣。
盧寶慶不擦桌了。
謝小滿握住木劍,盯著周嬤嬤。
阿昭把紅薯條拿下來,嘴唇上沾著一點碎屑。
她心裡怕了。
“不要摳嘴,疼。”
我把她抱起來:“周嬤嬤,孩子會疼。”
“疼才長記性。”周嬤嬤說,“宮裡規矩,錯了就罰。她咬人,哭鬧,不敬長輩,哪一樣不該罰?”
我問:“一歲孩子懂不敬長輩?”
“公主更該早教。”
“早教不是早罰。”
周嬤嬤揚手,一巴掌朝我臉上來。
她的手停在半空。
蕭承淵站在門口,臉上沒什麼表情。
曹安扣住周嬤嬤手腕,聲音發緊:“周嬤嬤,陛下面前,不可放肆。”
周嬤嬤立刻跪下。
“陛下,老奴是奉太后之命,怕小公主被市井女子帶壞。”
蕭承淵走進來:“誰說她壞了?”
周嬤嬤低頭:“公主喊她娘,已是不合禮數。”
阿昭聽見,抱緊我脖子。
“娘。”
周嬤嬤立刻抬頭:“陛下您聽,她這般亂認親,傳出去皇室顏面何在?”
蕭承淵看向我:“你怎麼說?”
我說:“孩子不是亂認親。誰讓她安全,她就喊誰。陛下若每日陪她吃飯睡覺,聽她哭,記得她愛什麼怕什麼,她也會喊您。”
曹安看向蕭承淵,立刻低頭。
周嬤嬤冷笑:“陛下日理萬機,豈能圍著一個孩子轉?”
阿昭心裡小聲說:“爹不來,爹只會看折子。”
蕭承淵的手在袖中收了一下。
我聽見了,卻不能說。
只能把阿昭抱得更穩。
謝小滿忽然開口:“我爹也忙,可他教我騎馬。”
盧寶慶跟著說:“我爹也忙,他還揍我。”
盧尚書剛到門口,聽見這句,臉都綠了。
周嬤嬤呵斥:“你們懂什麼?”
謝小滿梗著脖子:“懂不陪就是不陪。”
院裡安靜下來。
這話像一顆石子,砸進水裡,沒人敢撈。
蕭承淵看著阿昭。
阿昭看著他,嘴裡還咬著紅薯條。
過了許久,他問我:“今日學什麼?”
我說:“學自己吃飯。”
周嬤嬤立刻反對:“公主用膳自有宮人伺候。”
“手要用,嘴要嚼,飯要自己吃。別人喂一輩子,她一輩子不會。”
蕭承淵坐下。
“學。”
周嬤嬤臉色鐵青。
我給阿昭盛了小半碗軟飯,放上切碎的菜和肉末,又遞給她小勺。
阿昭握勺不穩,第一口灑了一半。
周嬤嬤忍不住:“糟蹋。”
阿昭動作停住。
我說:“繼續。”
第二口,她送進嘴裡一點。
謝小滿立刻鼓掌:“進了!”
盧寶慶也拍桌:“比壞老頭扔豆袋強!”
許院判剛進門,腳步一頓。
阿昭咽下去,眼睛亮了。
“阿昭吃。”
蕭承淵看著碗邊灑出來的飯粒,沒有嫌髒,伸手把碗扶住。
“慢些。”
周嬤嬤還想說話。
蕭承淵頭也沒抬。
“回去告訴母后,阿昭今日自己吃了飯。”
周嬤嬤臉上的肉抽了抽。
“是。”
她退出門時,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又陰又沉。
當天傍晚,阿昭睡著后,我在她袖口裡發現一根細針。
針尖發黑。
春桃嚇得捂住嘴。
“姑娘,這是誰放的?”
我抬頭,看向宮門方向。
阿昭在夢裡抓著我的手,心裡哭著喊。
“疼,嬤嬤扎我。”
我沒有聲張。
針被我用布包好,塞進灶臺下的磚縫。
春桃急得眼圈發熱:“姑娘,為什麼不告訴陛下?”
“沒有證人。”我說,“周嬤嬤是太后的人,許院判又巴不得我出錯。現在拿出去,他們會說我栽贓。”
“那就這麼算了?”
我看著睡著的阿昭。
“當然不算。”
第二日,我把院裡的桌椅重新擺了。
孩子們坐成半圈,中間放一個小木箱。箱子裡是布球,鈴鐺,木片,還有幾張畫著小臉的紙。
許院判一進門就皺眉。
“又弄這些不成體統的東西。”
我說:“今日學說疼。”
許院判愣了:“疼還用學?”
我沒理他,拿起畫著哭臉的紙。
“這個是疼。哪裡疼,就指哪裡,說疼。”
阿昭看著紙,咬著紅薯條不動。
她心裡亂糟糟的。
“說了也沒人聽。”
我蹲下來:“阿昭,疼要說。你不說,別人就會亂猜,亂喂藥,亂扎針。”
許院判臉色一變:“什麼扎針?”
我看他:“許院判緊張什麼?”
他甩袖:“老夫只是問。”
阿昭抬頭看我,慢慢把紅薯條放下。
我指著自己的肩頭,那裡還有她咬的印。
“這裡疼。”
阿昭伸手碰了碰。
“娘疼。”
“對。阿昭哪裡疼?”
她摸摸自己的嘴。
“牙疼。”
我點頭:“還有嗎?”
阿昭低頭,手往袖口縮。
許院判忽然站起來:“小公主年幼,問多了容易驚嚇。”
我看著他:“您怕她說什麼?”
許院判怒道:“姜梨,你休要血口噴人。”
門外傳來曹安的聲音:“陛下駕到。”
蕭承淵走進來,目光先落在阿昭身上。
“繼續。”
許院判的臉一下白了。
阿昭看見蕭承淵,嘴巴癟了癟。
“爹。”
蕭承淵蹲下:“哪裡疼?”
阿昭把袖子往上拉,露出小臂上一點淡淡的紅印。
“這裡疼。”
蕭承淵臉色沉下去。
曹安上前一步,看了一眼,臉色也變了。
“這是針眼。”
許院判立刻說:“小兒磕碰難免,未必是針。”
阿昭忽然指著門外。
“嬤嬤。”
院裡所有人都聽清了。
周嬤嬤剛好進門,手裡端著太后賞來的糕點。
她腳步頓住。
“公主叫老奴?”
阿昭往我懷裡躲。
“疼。”
周嬤嬤臉上浮出笑:“公主許是想老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