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周嬤嬤把糕點放下,跪得從容。
“陛下,老奴冤枉。小公主年幼,受人教唆,說什麼都做不得準。”
許院判立刻接話:“正是。姜梨這些日子刻意教小公主說話,誰知教了什麼。”
蕭承淵看向我。
“你有證據?”
周嬤嬤的眼角挑了一下。
我說:“有。”
春桃驚得看我。
我走到灶臺邊,掀開磚,取出那根包好的針。
周嬤嬤臉色變了。
我把布包遞給曹安。
“昨日在公主袖口發現的。針尖發黑,我不懂藥,但我知道孩子衣袖裡不該有針。”
周嬤嬤立刻磕頭:“陛下,這針不是老奴的。姜梨早不拿晚不拿,偏等老奴來才拿,分明是陷害。”
許院判也說:“針尖發黑,許是灶灰染的。”
我看著他:“許院判還沒看,就知道是灶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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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院判一噎。
蕭承淵把針拿起來:“曹安,查。”
曹安應聲出去。
周嬤嬤伏在地上,肩背繃得很直。
阿昭抓著我衣襟,心裡小聲說:“她袖子裡還有香香的壞水。”
我看向周嬤嬤的袖口。
她的右袖比左袖重一點,垂得更低。
我忽然說:“周嬤嬤,您給公主帶糕點,自己不嘗一塊?”
周嬤嬤抬頭:“這是太后賞賜,老奴豈敢。”
“那許院判嘗一塊。”
許院判臉色難看:“老夫不餓。”
謝小滿抱著木劍,突然嚷:“不餓也能嘗!我娘不餓還試我湯燙不燙。”
盧寶慶點頭:“我爹也試。他說怕我被燙成傻子。”
盧尚書站在門口,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蕭承淵看著那盤糕點。
“曹安。”
曹安回來得快,手裡多了一個小瓷瓶。
“陛下,在周嬤嬤袖中搜到的。”
周嬤嬤終於慌了。
“這是太后賞的安神香露。”
我問:“給誰安神?”
周嬤嬤不答。
蕭承淵看向許院判:“你說。”
許院判跪下:“老臣不知。”
阿昭忽然喊:“苦老頭知道!”
許院判抬頭,臉上血色褪盡。
阿昭指著他:“他看過,點頭。”
許院判急道:“陛下,小公主胡言。”
“她昨日說牙疼,你說胡言。她今日說針,你也說胡言。”我盯著他,“在您眼裡,孩子只要說出對您不利的話,就是胡言?”
蕭承淵把瓷瓶遞給曹安。
“找人驗。”
許院判的背彎了下去。
周嬤嬤忽然哭起來:“陛下,老奴也是為了小公主好。她夜夜哭鬧,太后娘娘睡不安穩。安神香露只讓她睡得沉些,針也是為了讓她怕,怕了才不鬧。”
阿昭聽見怕字,整個人往我懷裡縮。
蕭承淵的聲音低得嚇人。
“誰準你讓她怕?”
周嬤嬤還想搬太后。
“太后娘娘。”
蕭承淵打斷她:“拖下去。”
周嬤嬤被侍衛架起,終於失了穩重。
“陛下!老奴伺候太后三十年!您不能為了一個市井女子處置老奴!”
蕭承淵看都沒看她。
“杖二十,送去冷宮灑掃。”
周嬤嬤的哭喊聲漸遠。
許院判跪在地上,汗滴到青磚上。
蕭承淵看向他。
“許院判,你呢?”
許院判磕頭:“老臣有罪,老臣未察。”
我說:“不是未察,是看見了不說。”
許院判猛地看我。
我把阿昭的袖子放下。
“你們都覺得她痴傻,說了也沒用,疼了也該忍。她不會告狀,所以誰都敢欺負她。”
阿昭抱著我的脖子,忽然親了我一下。
“娘。”
蕭承淵看著她。
這一次,他沒有糾正。
只對許院判說:“明日起,你不用來了。”
許院判一怔。
“陛下,老臣。”
“你治不了孩子,也聽不懂人話。”
謝小滿在旁邊小聲說:“罵得好。”
盧寶慶趕緊捂他嘴。
許院判被帶走后,院裡空了許多。
蕭承淵站了很久。
他問我:“她在心裡,也是這麼怕嗎?”
我手指頓住。
阿昭在我懷裡,已經困得睜不開眼。
我不能說我聽得見。
只能說:“孩子不會無緣無故怕。”
蕭承淵看著阿昭小臂上的針眼。
“朕以為,給她最好的藥,最多的人伺候,就是疼她。”
我說:“她要的不是最多,是對。”
他沒有反駁。
傍晚,曹安送來一匣銀票和一塊宮牌。
“姜姑娘,陛下說,梨花託兒所要修。明日工匠就來。”
春桃抱著匣子,腿發軟。
“姑娘,咱們真要發了?”
我看著那塊宮牌,心裡沒有輕松。
宮牌背面刻著兩個字,昭寧。
阿昭的大名。
門外,盧尚書和韓氏還沒走。
盧尚書搓著手:“姜姑娘,寶慶這三日能不能再加三日?我看他擦桌擦得很有長進。”
盧寶慶嗷一聲哭了。
韓氏一腳把謝小滿往前推:“小滿也加。今日他回家沒拆房,我謝家祖宗都該燒高香。”
謝小滿不服:“我明天拆。”
阿昭被吵醒,揉著眼睛說:“都來。”
她心裡補了一句。
“人多,嬤嬤不敢扎。”
我看著院裡幾個孩子。
忽然明白,這託兒所怕是安靜不了了。
工匠來修院子的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一早,巷子口堵滿馬車。
春桃開門時,差點被門外的禮盒絆倒。
王嬸抱著虎子擠在最前:“姜梨,我家虎子從前就在你這兒,你可不能不收。”
李嫂也喊:“我家小丫最乖,吃得少,哭得也少。”
張屠戶拎著半扇肉:“姜姑娘,昨日我不懂事,今天把孩子和肉都送來。”
春桃叉腰:“欠的錢呢?”
張屠戶立刻掏錢:“補,補雙倍。”
普通街坊還沒說完,幾輛朱輪馬車停在巷口。
兵部侍郎家的,禮部尚書家的,御史家的,一家比一家排場大。
一個穿金戴銀的夫人掀簾下車,捏著帕子說:“這就是陛下親賜宮牌的託兒所?”
另一個夫人打量我:“姜姑娘看著年輕,真能管孩子?”
她話剛落,車裡衝出個小姑娘,一把薅住自家丫鬟頭發。
“我要回家!我不要跟傻公主玩!”
巷子裡瞬間安靜。
曹安剛從院裡出來,聽見這句,臉上笑沒了。
那夫人嚇得差點跪下:“珠兒!住口!”
小姑娘不懂事,還在喊:“我娘說她。”
夫人一把捂住她嘴。
我走過去,把小姑娘的手從丫鬟頭發上掰開。
“託兒所第一條,不許傷人。”
小姑娘瞪我:“你敢管我?我爹是禮部侍郎!”
盧寶慶正擦門檻,聽見這句,幽幽開口:“沒用。我爹是尚書,我照樣擦。”
謝小滿補刀:“我爹是將軍,我照樣排隊。”
阿昭坐在小椅子上,舉著紅薯條:“阿昭公主,也排。”
那小姑娘呆住。
周圍夫人們臉色各異。
有人尷尬,有人發慌,有人低頭盤算。
曹安笑眯眯地說:“諸位,陛下有口諭。梨花託兒所的規矩,連公主都守,各府孩子若不守,便請回。”
話一出,剛才還挑剔的夫人們立刻換了臉。
“守,當然守。”
“孩子送來就是學規矩的。”
“姜姑娘只管教。”
我把門口掛出木牌。
一日只收十個孩子。
先看孩子,不看門第。
束修按月交,損壞另賠。
不許僕婦陪讀,不許家長插手,不許在孩子面前罵別的孩子。
木牌剛掛好,那個穿金戴銀的夫人就皺眉。
“什麼叫先看孩子,不看門第?”
我說:“看我能不能教。若孩子病得厲害,先治病。若家裡人不配合,不收。”
夫人聲音尖了:“你還挑我們?”
韓氏在旁邊抱臂:“她挑。她連陛下都敢講規矩,你算哪根蔥?”
夫人臉色一陣難看。
盧尚書趕緊拉她:“宋夫人,少說兩句。”
宋夫人不服:“我家珠兒可是京中有名的聰明孩子。”
珠兒一腳踹翻了旁邊的竹簍。
紅豆綠豆滾了一地。
阿昭看著滿地豆子,小臉繃住。
盧寶慶倒抽氣:“完了。”
謝小滿往后退:“這要撿到天黑。”
我看向珠兒。
“撿起來。”
珠兒尖叫:“我不!”
宋夫人忙道:“不過一簍豆子,賠你就是。”
我說:“不是賠豆子,是撿規矩。”
宋夫人冷笑:“姜姑娘,你別仗著陛下寵信就拿喬。我宋家也不是。”
曹安輕輕咳了一聲。
宋夫人后半句咽回去。
珠兒坐地上哭。
哭了半盞茶,沒人哄。
她偷偷睜眼看,發現阿昭在撿豆子,盧寶慶在撿,謝小滿也在撿,連虎子都蹲下了。
沒人看她。
珠兒哭聲小了。
我把小竹筐放到她面前。
“你踢翻的,最后十顆你撿。”
“我不撿。”
“那你今天不用進門。”
宋夫人急了:“珠兒,快撿。”
珠兒哭著撿了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
撿到第十顆,她把竹筐往我懷裡一推。
“好了!”
我說:“對不起。”
珠兒愣住:“什麼?”
“對被你扯頭發的姐姐說對不起。”
那個丫鬟立刻跪下:“奴婢不敢。”
我把她扶起來:“她扯的是你的頭發。”
丫鬟怔怔看著我。
宋夫人臉色很不好:“一個丫鬟罷了。”
阿昭忽然開口:“疼。”
她指著丫鬟的頭發。
“姐姐疼。”
丫鬟眼淚一下掉下來。
珠兒看著阿昭,又看著丫鬟,小聲說:“對不起。”
丫鬟捂著嘴哭。
宋夫人臉上掛不住,拽著珠兒就想走。
蕭承淵的馬車停在巷口。
他下車,今日穿了明黃色常服,沒再遮掩身份。
巷子裡跪倒一片。
蕭承淵走到門口,看著那塊木牌。
“寫得不錯。”
宋夫人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蕭承淵問:“今日收幾個?”
我說:“已滿。”
“朕的阿昭呢?”
“佔一個名額。”
曹安低頭笑。
蕭承淵又問:“若朕再送一個來?”
巷子裡的人都豎起耳朵。
我說:“排隊。”
曹安手一抖,拂塵差點掃到盧尚書臉上。
蕭承淵看著我。
“朕也排?”
“陛下先前說過,規矩我定。”
春桃在后面閉上眼,像準備給我收屍。
半晌,蕭承淵笑了一聲。
“好,朕排。”
巷子裡跪著的一群權貴,臉色精彩得像打翻了染缸。
阿昭跑出來,手裡拿著一顆紅豆。
“爹,排隊。”
蕭承淵彎腰接過紅豆。
“知道了。”
梨花託兒所滿員那天,我以為自己終於能喘口氣。
我低估了京城權貴搶名額的狠勁。
第二日早朝剛散,曹安就帶著一張長長的名單來了。
他站在院裡,笑得十分為難。
“姜姑娘,諸位大人託老奴問問,能不能多加幾個名額?”
我看著名單,最上頭是御史大夫,下面是禮部尚書,再下面還有幾個看著就不好惹的姓氏。
“不能。”
曹安壓低聲音:“他們昨夜在宮門口吵了半宿。”
“那是他們嗓子好。”
“還有人說,可以捐院子,捐桌椅,捐先生。”
我把阿昭的飯兜系好:“孩子不是塞貨,院子大了也得有人真會帶。”
曹安嘆氣:“姜姑娘,您這話老奴可不敢原樣傳。”
盧寶慶在旁邊擦小勺,嘴快:“曹公公,你就說姜姑娘罵他們只會塞貨。”
曹安把拂塵往他面前一擺。
“小少爺,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送。”
謝小滿拍桌:“我作證,她就是這個意思。”
春桃頭疼:“你們倆閉嘴。”
阿昭慢吞吞吃飯,心裡樂開花。
“吵,吵,打起來。”
我按住她的小勺:“好好吃。”
阿昭抬頭:“娘,打。”
“不能打。”
“朝堂打。”
我筷子停住。
蕭承淵下午來時,臉色確實不太好。
曹安跟在后面,衣袖上還沾著墨點。
春桃小聲問:“曹公公,這是怎麼了?”
曹安苦笑:“御史大夫參了盧尚書一本,說他借兒子佔名額,敗壞朝風。盧尚書反參御史大夫,說他兒子三歲還尿床,不配進梨花託兒所。兩人在殿上吵急了,墨砚翻了。”
盧寶慶瞪大眼:“我爹贏了嗎?”
曹安看他:“你爹說到你尿床那年,御史大夫閉嘴了。”
盧寶慶臉漲紅:“我兩歲就不尿了!”
謝小滿大笑:“盧胖子尿床!”
盧寶慶撲過去打他。
我一手拎一個,分開。
“今日多加一項,不許拿別人小時候的事笑人。”
謝小滿不服:“他爹先說的。”
“他爹不在這裡。”
盧寶慶小聲嘀咕:“在也得學規矩。”
蕭承淵聽見,竟點了下頭。
“說得對。”
曹安看著陛下,像第一次認識他。
我給孩子們分了木片。
“今天搭橋。兩人一組,一個遞,一個搭。橋塌了不許怪同伴,先看自己手穩不穩。”
珠兒舉手:“我不要跟盧寶慶一組,他手笨。”
盧寶慶立刻反擊:“你才笨,你昨天撿豆子還漏了三顆。”
謝小滿搶話:“我要跟阿昭一組。”
阿昭抱緊紅薯條:“不要,小滿快,會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