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抓起木片一搭,啪,全倒。
阿昭看他。
他臉紅了:“再來。”
蕭承淵坐在廊下看。
許院判被撤后,廊下空位成了他的。起初他坐得筆直,后來也會給阿昭遞水,撿豆子,只是動作生疏,常惹得阿昭嫌棄。
“爹,笨。”
蕭承淵面不改色:“嗯。”
曹安從袖中取出一封折子:“陛下,太后娘娘請您今晚帶小公主回宮用膳。”
阿昭手裡的木片掉了。
她心裡立刻亂起來。
“不要,不要,太后會讓嬤嬤抓我,會喂苦苦,會說我丟人。”
我看向蕭承淵。
他也看著阿昭。
“你想去嗎?”
阿昭沒說話,只抱住我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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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安為難:“陛下,太后娘娘已經派人催了三次。”
蕭承淵說:“那就去。”
阿昭哇地哭出來。
我蹲下來:“阿昭,看我。”
她哭得發抖。
“怕。”
“怕也要說。”我說,“你可以跟爹說,你怕什麼。”
阿昭抽抽搭搭:“怕太后,怕嬤嬤,怕針。”
曹安眼圈一下紅了。
蕭承淵伸手抱她。
這一次,阿昭沒有躲,只是抓著我的袖子不肯松。
蕭承淵問:“姜梨,你同去。”
曹安立刻道:“陛下,這不合規矩。”
蕭承淵看他。
曹安低頭:“老奴去備車。”
我沒推辭。
有些事,躲不過。
入宮路上,阿昭坐在我和蕭承淵中間,一手抓我,一手抓他。
她心裡一直念。
“娘在,爹在,不怕,不怕。”
太后住在壽康宮。
殿內香氣很重,重得孩子聞了會不舒服。
阿昭剛進去就捂鼻子。
太后坐在上首,頭發梳得一絲不亂,臉上帶笑,眼裡沒有笑。
“昭寧,來皇祖母這裡。”
阿昭往我身后躲。
太后笑意淡了。
“這就是姜梨?”
我跪下行禮。
太后沒叫起,只對蕭承淵說:“皇帝,哀家聽說,昭寧在外頭認了個娘?”
蕭承淵說:“童言。”
“童言最傷規矩。”太后看著我,“姜梨,你可知罪?”
我跪在地上,膝蓋硌得疼。
“民女不知。”
太后把茶盞放下。
“不知?誘哄公主,亂皇室倫常,頂撞太醫,杖責哀家身邊老人。哪一條不夠你S?”
阿昭衝出去,擋在我面前。
“不要!”
太后臉色終於變了。
“昭寧,你讓開。”
阿昭搖頭:“不許打娘。”
殿裡的宮人全低下頭。
蕭承淵沒有說話。
我知道,他在等。
等太后露出更多東西。
太后看向我,聲音冷了。
“好本事。幾日功夫,把一個痴傻孩子教得忤逆長輩。”
我抬頭。
“太后娘娘,小公主不痴傻。”
太后眯起眼。
“太醫院診了多久,你說不痴傻便不痴傻?”
“她會說疼,會自己吃飯,會排隊,會道歉,會分辨誰對她好,誰害她疼。若這叫痴傻,許多大人還不如她。”
曹安在旁邊差點跪不穩。
太后冷笑:“牙尖嘴利。來人,掌嘴。”
兩個嬤嬤上前。
阿昭尖叫:“爹!”
蕭承淵終於開口。
“誰敢。”
嬤嬤僵住。
太后看向蕭承淵:“皇帝,你為了她忤逆哀家?”
蕭承淵聲音平穩:“母后處置周嬤嬤前,也該問問她做過什麼。”
太后拍案:“一個奴才,哀家罰了便罰了。你如今為了外人,查到哀家宮裡?”
我忽然明白,周嬤嬤不是擅作主張。
阿昭也聽懂了。
她回頭看太后,奶聲奶氣:“你讓扎?”
殿內S寂。
太后的手按在佛珠上,珠子被她撥得咔咔響。
“昭寧,誰教你這麼說話?”
阿昭抓著我的袖子:“疼。”
太后臉色難看:“小孩子記錯了。”
我說:“孩子也許記不住人情世故,但記得誰讓她疼。”
太后盯著我:“你真不怕S?”
“怕。”我說,“但她更怕疼。”
蕭承淵把阿昭抱起來。
“母后,昭寧今日不在壽康宮用膳。”
太后站起身:“皇帝!”
“她怕這裡。”
阿昭趴在他肩頭,小聲說:“香臭。”
太后臉上掛不住:“胡鬧!”
我補了一句:“殿中香太重,孩子聞久了頭暈煩躁。若太后真疼公主,下次少點些。”
太后氣得佛珠繩斷了。
珠子滾了一地。
蕭承淵抱著阿昭往外走。
我跟上。
身后傳來太后的聲音。
“姜梨,你今日踏出壽康宮,往后就別想安生。”
我腳步沒停。
阿昭從蕭承淵肩頭探出臉,對太后說:“你也學規矩。”
曹安手裡的拂塵啪地掉了。
太后的臉徹底黑了。
從壽康宮出來,蕭承淵沒有立刻回託兒所。
他帶我們去了御花園旁的小亭。
阿昭哭累了,趴在我膝上睡著,手裡還攥著我的衣帶。
蕭承淵坐在對面,良久不語。
曹安把亭外的人遣得遠遠的。
我先開口:“陛下若想讓我別再見公主,現在說還來得及。”
蕭承淵抬眼:“你覺得朕會這麼做?”
“太后不喜歡我。”
“朕看出來了。”
“她不是不喜歡我,是不喜歡公主好起來。”
曹安臉色一變。
蕭承淵沒有立刻斥我。
我繼續說:“公主若一直被說痴傻,就不用學規矩,不用見人,不用被人期待。她只會是宮裡一個見不得光的孩子。可她好了,就會有人問,過去一年是誰在照顧她,為什麼越照顧越壞。”
曹安低聲道:“姜姑娘,慎言。”
蕭承淵看著睡著的阿昭。
“說下去。”
“周嬤嬤敢用針,敢用香露,不是因為膽子大,是因為知道沒人會聽公主說疼。許院判敢跟著瞞,是因為痴傻兩個字最好用。孩子一旦被貼上這兩個字,她說什麼都不算。”
蕭承淵的手放在石桌上,指節壓得發白。
曹安低頭:“陛下。”
蕭承淵問我:“你能讓她在百日宴上開口嗎?”
我愣住。
曹安解釋:“三日后是小公主周歲遲辦的百日宴。原本太后娘娘以公主病弱為由,壓了很久。如今陛下要補辦。”
我問:“太后會同意?”
蕭承淵說:“她已經知道攔不住。”
“所以她會在宴上讓公主出醜。”
曹安臉色更白。
蕭承淵看我:“你怕?”
我摸了摸阿昭睡亂的頭發。
“怕也要去。”
阿昭在夢裡嘟囔:“娘,紅薯。”
我把紅薯條塞到她手裡。
蕭承淵看著那根幹硬廉價的東西,忽然說:“朕從前給她金鈴,玉鎖,南珠,珊瑚。她都不要。”
“那些不能磨牙。”
“朕也不能。”
我抬頭看他。
蕭承淵的臉上沒有帝王的威壓,只有一個父親遲來的狼狽。
“朕連她要什麼都不知道。”
我說:“現在知道也不晚。”
他看了我許久。
“姜梨,百日宴上,朕要你站在她身邊。”
“民女身份低。”
“朕準。”
“太后會發難。”
“朕在。”
我說:“陛下在,不代表她不怕。”
蕭承淵沉默片刻:“那你要什麼?”
“我要百日宴上,誰都不能強行抱她,不能逼她說話,不能拿她和別的孩子比。她若怕了,要允許她躲。”
曹安聽得頭皮發麻:“姜姑娘,這可是宮宴。”
“她也是孩子。”
蕭承淵點頭。
“準。”
我又說:“還有,撤掉太重的香,別備苦藥,別讓壽康宮的人近身。”
曹安看向蕭承淵。
蕭承淵說:“照辦。”
阿昭醒了,揉揉眼睛,看見蕭承淵,小聲問:“不去太后?”
“不去。”
她又看我。
“娘去?”
“我去。”
阿昭想了想,把紅薯條掰不動,只好整根遞給蕭承淵。
“爹,吃。”
蕭承淵接過,咬了一口。
他的表情停住。
曹安嚇得要攔:“陛下,這。”
紅薯條風幹太久,硬得能磨桌角。
蕭承淵艱難咬下一小塊,嚼了半天。
阿昭認真問:“好吃?”
蕭承淵看著她期待的小臉。
“好吃。”
阿昭高興了。
“爹不笨。”
曹安在旁邊松了口氣。
回到託兒所,院門口已經亂成一團。
宋夫人帶著珠兒站在門外,臉色鐵青。她身后還有一個陌生男人,穿著官服,看樣子是禮部侍郎宋懷。
春桃擋在門口,氣得臉紅。
“我家姑娘不在,你們不能進去。”
宋懷冷聲:“我女兒在你這裡受了委屈,我還不能進去問?”
珠兒躲在他身后,小聲說:“爹,我沒有受委屈。”
宋夫人立刻掐她胳膊:“閉嘴。”
我下車時,剛好看見這一幕。
珠兒疼得眼淚直冒,卻不敢哭。
阿昭也看見了。
她心裡喊:“疼!她娘壞!”
我走過去,拉過珠兒的手。
袖子一掀,白嫩胳膊上一片青紫。
宋夫人臉色一變:“你做什麼?”
我問珠兒:“疼嗎?”
珠兒看了眼母親,不敢說。
我說:“這裡是託兒所,疼可以說。”
珠兒眼淚掉下來。
“疼。”
宋懷臉色變了:“誰掐的?”
宋夫人急道:“小孩子皮嫩,我不過碰了一下。”
珠兒哭著說:“娘說,若我不說姜姑娘罰我,她就不讓我來。”
宋懷一巴掌打在宋夫人臉上。
“蠢婦!”
宋夫人捂著臉:“你打我?你為了這個賠錢丫頭打我?”
珠兒縮了一下。
宋懷臉色更難看。
我把珠兒拉到身后。
“宋大人,今天珠兒不能跟您夫人回去。”
宋夫人尖叫:“她是我女兒!”
我看向蕭承淵。
他已經下車,站在巷口。
宋懷看清他,撲通跪下。
宋夫人也跪了,臉色比紙還白。
蕭承淵說:“姜梨說不能回,就不能回。”
宋夫人哭喊:“陛下,臣婦冤枉。”
阿昭忽然說:“壞娘,掐。”
珠兒哭得更厲害。
蕭承淵看向宋懷。
“管不好家,便讓能管的人管。”
宋懷磕頭:“臣遵旨。”
宋夫人癱坐在地。
珠兒抓著我的手,小聲問:“姜姨,我能排隊嗎?”
我點頭。
“能。”
阿昭把自己的紅薯條遞給她。
“咬,不疼。”
珠兒含著眼淚笑了。
我看著這兩個孩子,心裡沉了沉。
百日宴還沒到,已經有人急著讓託兒所出事了。
當夜,春桃在門縫裡發現一封信。
紙上只有一句話。
百日宴上,姜梨必S。
百日宴前兩日,託兒所被砸了。
不是明著砸。
清早開門,院裡的豆袋全被剪破,木片被泡在水裡,孩子們午睡的小褥子被潑了餿湯,連阿昭的紅薯條都被人踩碎,撒了一地灰。
春桃氣得當場哭出來。
“誰這麼缺德!”
盧寶慶撿起泡爛的木片,臉色難看:“這不是小孩幹的。”
謝小滿握著木劍就往外衝:“我去抓人!”
我把他拎回來:“你知道是誰?”
“不知道,先抓再說。”
“坐下。”
他不服,但還是坐了。
阿昭站在滿地碎紅薯旁邊,眼睛一動不動。
她心裡很安靜。
安靜得讓我害怕。
“他們不想我好。”
我蹲下來,把碎紅薯掃進簸箕。
“阿昭,東西壞了可以再做。”
她看著我:“娘會走嗎?”
“不會。”
“他們會打娘。”
“打不過我。”
盧寶慶在旁邊小聲說:“姜姑娘,你會武功?”
春桃替我答:“會罵人。”
謝小滿立刻精神:“罵誰?我幫忙。”
珠兒看著被潑髒的小褥子,突然說:“我知道是誰。”
所有人看向她。
宋懷今日親自送她來,聞言臉色一緊:“珠兒,話不能亂說。”
珠兒抓著衣角:“昨晚娘身邊的劉嬤嬤問我,阿昭最喜歡什麼。我說紅薯條。她還問午睡在哪裡,玩具放哪裡。”
宋懷臉色鐵青。
“你娘。”
珠兒搖頭:“娘被關著,是外祖母來過。”
宋懷閉了閉眼。
宋夫人的娘家,是太后母族旁支。
這線牽得夠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