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姜姑娘，陛下讓您今日帶小公主入宮，百日宴前住在宮裡，免得再生事。”
阿昭立刻抱住我腿。
“不。”
她心裡喊：“宮裡危險。”
我問曹安：“宮裡比這裡安全嗎？”
曹安答不上來。
我說：“告訴陛下，今日不入宮。百日宴那日，我會帶阿昭去。”
曹安急了：“姜姑娘，這可是陛下旨意。”
“那請陛下來抓我。”
曹安手裡的拂塵都快被捏禿。
中午，蕭承淵真來了。
他看見滿院狼藉，臉色比天邊壓下來的烏雲還沉。
“為何不入宮？”
我把新曬的紅薯條翻面。
“因為砸這裡的人，就是想讓阿昭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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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淵沒說話。
我繼續說：“她在這裡，吃什麼玩什麼睡哪裡，我都知道。回宮后，一碗湯，一縷香，一塊糕點，誰都能動手。”
曹安小聲道：“宮中守衛森嚴。”
我看著他：“周嬤嬤的針也是在守衛森嚴的地方扎的。”
曹安閉嘴。
蕭承淵問：“你要怎麼做？”
“照常開課。”
春桃驚了：“姑娘，東西都壞了。”
“壞了就讓孩子們一起修。”
盧寶慶不敢相信：“我也修？”
“你擦桌擦得亮，修木片應該也行。”
謝小滿立刻搶：“我會綁繩！”
珠兒舉手：“我會縫小袋子。”
阿昭看著地上的碎紅薯條：“阿昭曬新的。”
我點頭：“對。”
蕭承淵站在院裡，看著幾個孩子分工。
盧寶慶把木片一片片擦幹，謝小滿用小刀削毛刺，珠兒和春桃縫豆袋，阿昭把切好的紅薯條擺到竹匾上。
她擺得很慢，一根一根，認真得像在擺什麼寶貝。
蕭承淵走過去，蹲下。
“朕幫你。”
阿昭想了想，遞給他一根。
“直。”
蕭承淵把紅薯條擺歪了點。
阿昭皺眉：“歪。”
蕭承淵重新擺。
曹安在旁邊看著，眼神發軟。
午后，宋懷來了。
他把劉嬤嬤綁著送到門口，后頭還跟著被關了兩日的宋夫人。
宋夫人頭發亂了，再沒先前的傲氣。
她一進門就跪下：“陛下，臣婦知錯。”
蕭承淵沒叫起。
劉嬤嬤哭喊：“是老夫人讓奴婢問的，奴婢沒砸院子！”
我看著她鞋底沾著的一點紅薯幹碎。
“你沒砸，鞋上是什麼？”
劉嬤嬤低頭，臉白了。
宋夫人尖聲道：“母親說只是嚇嚇她們，沒想傷人。”
珠兒站在我身邊，突然問：“娘，你為什麼要嚇阿昭？”
宋夫人看見女兒，眼裡閃過難堪。
“我是為了你好。她若好了，姜梨得勢，你在她手底下豈不是要受氣？”
珠兒搖頭：“姜姨沒有讓我受氣，她教我說疼。”
宋夫人愣住。
珠兒把袖子拉上去，露出還沒消的青紫。
“娘，你讓我疼。”
宋懷臉色難看得嚇人。
宋夫人嘴唇動了動，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蕭承淵說：“宋夫人禁足半年。劉嬤嬤杖責后送官。宋家老夫人，罰俸，閉門思過。”
宋懷磕頭：“謝陛下。”
宋夫人癱在地上，看著珠兒。
“珠兒，你替娘求求情。”
珠兒往我身后躲了躲。
“娘也要學規矩。”
謝小滿小聲說：“說得好。”
盧寶慶點頭：“她娘比我難教。”
阿昭拿起新曬的紅薯條，遞給珠兒。
“別怕。”
珠兒接過去，小聲說：“謝謝。”
蕭承淵看著這一幕，忽然問我：“百日宴上，你準備讓阿昭做什麼？”
我說：“什麼都不做。”
曹安愣住：“什麼都不做？”
“讓她吃飯，玩，累了就睡。她不是去表演給大人看的。”
蕭承淵看我許久。
“可太后要看。”
“那就讓太后看一個真正的孩子。”
阿昭抬頭：“看阿昭吃紅薯？”
我笑了：“對。”
蕭承淵也笑了。
只是笑意沒到眼底。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太后不會只看。
百日宴那日清晨，我給阿昭換上柔軟的小宮裙，在袖口縫了一只小小的布袋。
裡面放著一根風幹紅薯條。
她拍了拍袖口，心裡踏實了點。
“武器。”
我低聲說：“對，阿昭的武器。”
馬車進宮時，曹安告訴我。
“今日滿朝重臣都會到。”
我問：“太后呢？”
曹安臉色凝重。
“太后娘娘把許院判也請來了。”
宴設在含元殿。
我牽著阿昭進去時，殿內已經坐滿人。
文武百官，宗室命婦，太醫，宮人，全都看過來。
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輕視，有看熱鬧，也有等著看我S的興奮。
阿昭腳步停住。
她心裡一下亂了。
“好多眼睛，好吵，好怕。”
我蹲下來，替她理了理袖口。
“阿昭，紅薯條在。”
她摸摸袖口。
“娘也在？”
“在。”
蕭承淵坐在上首，朝她伸手。
阿昭沒有跑過去，而是牽著我，一步一步走到他身邊。
太后坐在另一側，臉上帶著笑。
“昭寧今日倒是精神。”
阿昭沒答。
太后看向我：“姜姑娘，怎麼不教公主向哀家請安？”
我說：“她願意時會請。”
殿內有人低聲吸氣。
太后笑意淡了：“宮宴不是你那破託兒所。”
蕭承淵開口：“母后，今日是昭寧的宴。”
太后捻著佛珠：“正因是她的宴，才更該有規矩。來人，把哀家給公主備的金絲糕端上來。”
一個宮女端著糕點上前。
阿昭一聞，立刻往后躲。
“臭。”
太后臉色一沉：“昭寧，這是皇祖母賞你的。”
阿昭抓著我：“不吃。”
太后看向滿殿賓客，嘆了一聲。
“皇帝，你瞧，她還是這般不懂事。”
許院判站出來，恭敬道：“陛下，小公主畏食，抗拒長輩，恐怕病根未除。姜姑娘這些日子的法子，治標不治本。”
殿內有人點頭。
有人小聲說：“果然街邊土法不可靠。”
“公主當眾說臭，太失禮了。”
“太后臉面往哪放？”
我看著那盤金絲糕。
香味甜得發膩，裡面混著一點熟悉的味道。
阿昭心裡喊：“苦水！壞水！”
我伸手攔住宮女。
“這糕不能吃。”
許院判立刻抓住話頭：“姜姑娘，你當眾抗太后賞賜？”
太后冷聲：“姜梨，你膽子越來越大了。”
我問：“許院判敢吃嗎？”
許院判一頓：“這是賞給公主的。”
“你不敢。”
“放肆！”
我看向蕭承淵：“陛下，查糕。”
太后拍案：“今日昭寧百日宴，你要當眾鬧成什麼樣？”
蕭承淵沒有動。
許院判立刻說：“陛下，姜梨分明是怕小公主露怯，故意攀咬。”
太后點頭：“哀家不過讓昭寧吃一塊糕，她就推三阻四。皇帝，這樣的人留在公主身邊，遲早教壞孩子。”
殿內議論聲越來越大。
阿昭被吵得捂住耳朵。
許院判趁機道：“您看，小公主受不得人聲，心智脆弱，正是痴症未愈。”
我把阿昭抱起來。
“她不是痴，她是怕。”
許院判冷笑：“怕什麼？滿殿都是疼她的長輩。”
阿昭突然指著糕點。
“壞。”
太后臉色難看：“誰壞？”
阿昭看著許院判。
“你壞。”
許院判跪下：“陛下，小公主被人教唆，老臣百口莫辯。”
我說：“那就讓糕點替你辯。”
蕭承淵終於開口。
“查。”
太后猛地看向他：“皇帝！”
蕭承淵說：“若糕點無事，也還母后清白。”
太后臉色鐵青。
曹安帶人取銀針。
許院判忽然說：“銀針也未必驗得出，若姜梨事先做了手腳。”
我笑了。
“許院判知道銀針驗不出？”
許院判臉色一僵。
殿內議論停了一半。
蕭承淵看向他：“你知道什麼？”
許院判伏地：“老臣只是謹慎。”
我從袖中取出一根普通紅薯條。
“阿昭不吃糕，她吃這個。”
太后像被羞辱：“宮宴之上，你讓公主吃這種賤物？”
“賤物救過她。”我說，“有些貴東西，才害人。”
太后怒道：“掌嘴！”
這次沒人動。
蕭承淵坐在那裡，臉色沉得嚇人。
阿昭接過紅薯條，放進嘴裡啃。
咔嚓一聲。
滿殿都聽見了。
她安靜了。
不哭，不鬧，不咬人。
她坐在我懷裡，啃著一根廉價紅薯條，像握著全天下最可靠的東西。
曹安帶著驗糕的人回來，臉色發白。
“陛下，糕裡有安神香露。”
殿內瞬間亂了。
宋夫人捂住嘴，韓氏直接拍桌站起，盧尚書嚇得跪了下去。
許院判伏在地上，肩膀發抖。
太后冷聲：“安神香露是給孩子寧神的，有何大驚小怪？”
我問：“為何只給阿昭寧神，不給別的孩子？”
太后盯著我：“你算什麼，也配問哀家？”
阿昭忽然從我懷裡下來。
她走到太后面前。
蕭承淵正要起身，我搖了搖頭。
阿昭仰頭看著太后，小手摸著袖口。
“你不喜歡阿昭。”
太后臉色一變。
“胡說。”
“你喜歡乖的，睡的，不說疼的。”
殿內一點聲音都沒了。
阿昭說得慢，但每個字都清楚。
“阿昭會疼，會怕，會說不要。”
太后的佛珠再次被她扯緊。
“誰教你的？”
阿昭回頭看我。
“娘教阿昭說疼。”
太后猛地站起來：“荒唐！你是皇家公主，怎能叫一個民女娘！”
許院判像抓到救命稻草，立刻喊：“陛下，這正是妖女亂宮之證！小公主神志不清，錯認生母，若再由姜梨教下去，皇家顏面何存？”
滿殿目光再次壓向我。
阿昭被嚇得往后退。
太后指著我：“來人，把姜梨拖下去！”
侍衛上前。
阿昭尖叫：“不要！”
蕭承淵起身：“退下。”
太后厲聲道：“皇帝，你今日若護她，哀家就當沒有你這個兒子！”
殿內跪倒一片。
我看見許院判低著頭，嘴邊藏不住的笑。
阿昭哭著抓住我的手。
她心裡喊得撕裂。
“娘別走！阿昭說，阿昭說那個秘密！他們不讓說！說了娘就不走！”
我心口一沉。
蕭承淵問：“阿昭，你要說什麼？”
太后臉色驟變，手裡的佛珠斷線般滾落。
“昭寧，閉嘴！”
阿昭看著她，哭得直打嗝。
“皇祖母說，阿昭不該活。”
滿殿S寂。
阿昭這句話落下，比任何板子都重。
太后站在上首，臉上的怒氣像被人硬生生撕開，露出裡面的慌。
“昭寧，你小小年紀，怎能說這種話？”
阿昭躲到我身后，手抓著我的衣角。
“你說的。”
太后看向蕭承淵：“皇帝，孩子被教壞了。她連哀家都敢攀咬，姜梨不能留。”
許院判立刻跟著磕頭：“陛下，老臣願以性命擔保，小公主心智混亂，所言不可取信。”
我看著他。
“許院判，你的性命很值錢嗎？”
許院判抬頭，眼神恨得像要剐人。
“姜梨，殿前放肆，你有幾顆腦袋？”
“我只有一顆。”我說，“所以不敢像你一樣，拿公主的命賭。”
蕭承淵走下御座，一步一步到阿昭面前。
他蹲下，聲音放得很低。
“阿昭，誰說你不該活？”
太后厲聲：“皇帝！”
蕭承淵沒有回頭。
阿昭看著他，又看我。
我說：“疼可以說，怕也可以說。”
阿昭抽噎著。
“皇祖母說，母妃S了，阿昭也該跟著去。阿昭哭，嬤嬤扎，苦老頭喂藥。阿昭睡，睡了就乖。”
曹安膝蓋一軟，跪在地上。
殿內不少命婦捂住嘴。
韓氏眼睛都紅了，手按在桌上，木桌被她按得吱呀響。
盧尚書低著頭，不敢抬。
宋懷看向珠兒，臉色慘白。
蕭承淵的手抬起，停在阿昭頭上，過了片刻才輕輕落下。
“還有誰？”
阿昭看向許院判。
“苦老頭。”
許院判猛地磕頭：“陛下，老臣冤枉！老臣只是按太后娘娘吩咐調養小公主，絕無害人之心。”
太后抓起桌上的茶盞砸下去。
茶盞碎在許院判身邊。
“住口！”
許院判嚇得癱坐在地。
蕭承淵站起身：“曹安，把許院判押下去。”
許院判爬過去抱住蕭承淵的靴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