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太后的臉徹底白了。
“許懷仁,你敢汙蔑哀家?”
許院判已經顧不上了。
“太后娘娘說小公主哭聲不祥,說她克S生母,不能讓她長大后得陛下偏愛。老臣只是開了安神藥,香露不是老臣的主意。”
殿內這次是真的炸開了。
有人碰翻酒盞,有人跪著往后縮,御史大夫臉色漲紅,像想說話又不敢。
蕭承淵轉身看向太后。
“母后,阿昭才一歲。”
太后緩緩坐回去,忽然笑了。
“是,她才一歲。可她的母親呢?一個狐媚子,哄得你三年不入后宮。她S了,還留一個女兒勾著你的心。皇帝,你是天下之主,不是她們母女的奴才。”
蕭承淵的臉上沒有怒,反而靜得可怕。
“所以你害她?”
太后冷聲:“哀家是替你清障。”
阿昭聽不懂清障。
她只聽懂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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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抓著我的手,問:“娘,清障是什麼?”
我說:“就是有人把自己不喜歡的人當髒東西。”
阿昭看向太后。
“阿昭不是髒。”
韓氏突然站起來。
“陛下,臣婦僭越。小公主不是髒東西,小公主是大雍的公主。若連公主說疼都沒人護,臣婦不知將來誰敢護大雍的孩子。”
盧尚書也咬牙站出。
“臣附議。許懷仁身為太醫,助紂為虐,當重懲。”
御史大夫終於找到機會,跪得筆直。
“臣請徹查壽康宮。”
太后看著這些人,笑得譏諷。
“好,好得很。一個街邊女子,幾根紅薯條,就讓你們都反了。”
我說:“不是紅薯條讓他們反,是公主會說話了。”
太后猛地看向我。
我迎著她的目光。
“您最怕的不是我,是她開口。”
阿昭聽懂了,慢慢從我身后走出來。
她小小一個,站在金碧輝煌的大殿裡,袖口還露著那根紅薯條。
“阿昭會說。”
蕭承淵彎腰,把她抱起來。
這一次,他抱得很穩。
“以后,誰都不能讓你閉嘴。”
太后被禁足壽康宮。
許院判押入大牢,太醫院所有經手阿昭病案的人一並查問。
百日宴沒有散。
蕭承淵抱著阿昭坐回上首,命人撤掉那盤金絲糕,換上軟飯,肉末,蒸蛋,還有一碟風幹紅薯條。
滿殿權貴看著公主自己拿勺吃飯。
第一勺灑了。
沒人敢笑。
第二勺送進嘴裡。
韓氏第一個鼓掌。
謝小滿在下面喊:“阿昭厲害!”
盧寶慶也喊:“比我第一次強!”
珠兒舉著小手:“阿昭會說疼!”
阿昭咽下飯,抬頭看蕭承淵。
“爹,阿昭吃。”
蕭承淵說:“嗯,阿昭吃得很好。”
她又看我。
“娘。”
滿殿目光刷地落到我身上。
我頭皮一緊。
蕭承淵看了我一眼,竟沒糾正。
只說:“今日起,姜梨為昭寧公主教養女官,掌梨花託兒所。各府幼童若入託兒所,皆按姜梨規矩來。”
曹安高聲傳旨。
殿內跪倒一片。
我還沒反應過來,盧尚書已經爬到我面前。
“姜姑娘,犬子寶慶能不能續一年?”
御史大夫緊跟著湊過來。
“姜女官,我孫兒排第幾?”
禮部尚書臉都不要了:“我家有雙生孫女,算一個名額行不行?”
韓氏一巴掌拍開他。
“兩個孩子怎麼能算一個?姜姑娘,我謝家先來的。”
大殿吵成菜市場。
蕭承淵抱著阿昭,看著我。
“姜女官,排隊吧。”
我看著滿殿伸長脖子的權貴,忽然覺得,砍頭也許比管孩子容易點。
梨花託兒所擴建了。
蕭承淵賜下隔壁兩間院子,又撥了工匠,三日之內,破門換成結實木門,漏雨屋頂鋪了新瓦,院中多了洗手臺,小沙坑,小菜圃,還有一排矮桌矮凳。
招牌也換了。
梨花託兒所五個字,是蕭承淵親筆。
春桃每天擦三遍,擦得比臉還幹淨。
“姑娘,不對,女官大人,咱們現在真成京城頭一份了。”
我正給孩子們分木勺。
“別叫女官,聽著像要幹大活。”
“您現在幹的還不大?”春桃指著門外。
門外排隊的馬車從巷頭排到巷尾。
家長們手裡拿著孩子名帖,臉上堆笑,誰也不敢插隊。
盧尚書負責維持秩序。
這活是他自己搶的。
原因很簡單,他怕別人擠掉他兒子續讀的名額。
“都站好!姜女官說了,一個個來。誰插隊,誰家孩子往后排十名!”
禮部尚書不滿:“盧大人,你兒子已經在裡面,當然不急。”
盧尚書板臉:“正因犬子在裡面,本官更要維護託兒所清淨。”
韓氏抱臂:“說人話。”
盧尚書咳了一聲:“誰敢擠我兒子,我跟誰急。”
院裡,盧寶慶聽見,捂臉。
“我爹好丟人。”
謝小滿拍他肩:“比你擦桌強。”
盧寶慶瞪他:“你現在不也在擦?”
謝小滿低頭看自己手裡的抹布。
“我是練刀法。”
珠兒舉著小水壺,小心翼翼給菜圃澆水。
阿昭蹲在旁邊,指揮她。
“少,菜會淹。”
珠兒立刻停手。
“這樣嗎?”
“嗯。”
我看著阿昭。
她這幾日變化很大。還是會怕人多,還是離不開紅薯條,可她會說了,會拒絕了,會把自己的小碗推開說飽,會在困的時候抱著小被子找我。
最重要的是,她不再覺得自己是小怪物。
曹安站在門口,帶來一卷名冊。
“姜女官,陛下讓老奴送來各府申請入託的名單。”
我接過來一看,頭皮發麻。
“這麼多?”
曹安苦笑:“這還只是三品以上。”
春桃湊過來看,倒吸氣。
“這都能開書院了。”
我翻到最后,看到一個名字。
秦砚,三歲,平南侯府。
我問:“這個孩子怎麼標了紅?”
曹安臉色微妙。
“平南侯府的小世子,三歲不開口。侯府請了不少人,都說是啞疾。陛下問,您收不收?”
我抬頭:“陛下問,還是平南侯問?”
曹安笑容收了點。
“平南侯今日在朝上說,姜女官不過運氣好,誤打誤撞治了公主。若真有本事,就治好他家小世子。”
春桃氣道:“這是拿孩子當賭!”
曹安嘆氣:“平南侯握著兵權,又是太后外甥。太后雖禁足,侯府還在。”
我看著名冊。
新的麻煩來了。
下午,平南侯府的人到了。
不是送孩子,是送戰書。
管家穿著體面,站在門口,連腰都沒彎。
“姜女官,我家侯爺說了,小世子明日來。若你能讓他說話,侯府奉上黃金百兩。若不能,請你當著滿京權貴的面承認,你不過是哄孩子的村婦,治好公主全憑僥幸。”
春桃氣得要罵。
我攔住她。
“孩子帶來,我先看。”
管家冷笑:“姜女官莫不是怕了?”
謝小滿舉起木劍:“你再笑一下試試。”
管家看他:“將軍府小少爺也被教得這般沒規矩?”
韓氏從門外走進來,笑了一聲。
“我兒子有沒有規矩,輪不到侯府下人教。”
管家臉色一變,終於低頭。
韓氏看向我:“平南侯不是好東西。他這次來,是替太后出氣。”
盧尚書也進來了。
“姜姑娘,收不得。那小世子是真不說話,三年了,一個字都沒有。你若接了,平南侯必在明日帶一堆人圍觀。”
我說:“孩子有錯嗎?”
盧尚書愣住。
“孩子自然沒錯。”
“那就收。”
管家眼神裡閃過得意。
“姜女官爽快。”
我看著他:“告訴平南侯,束修十倍,先交錢。”
管家臉色一僵。
“侯府還會賴賬不成?”
“上次說這話的張屠戶,欠了我三個月。”
張屠戶在門口探頭:“姜姑娘,我都補了。”
管家黑著臉走了。
第二日,平南侯親自來了。
他身形高大,眉眼陰沉,牽著一個瘦小男孩。
男孩穿得精致,手腕卻有幾道舊紅印,像被繩子勒過。
我眼神一沉。
平南侯將孩子往前一推。
“秦砚,給姜女官請安。”
男孩低著頭,沒動。
平南侯臉色立刻沉下:“沒用的東西。”
男孩肩膀縮了一下。
阿昭站在我身邊,忽然抓緊我的手。
她心裡小聲說:“他怕。”
我蹲下來,和秦砚平視。
“你可以不說話。”
平南侯冷笑:“不說話,你怎麼教?”
我沒看他。
“秦砚,這裡不用一來就請安。你想站著,就站著。想坐,就指一指椅子。”
秦砚慢慢抬眼,看了我一下。
很快又低下頭。
平南侯哼道:“故弄玄虛。”
他身后跟來的幾個官員也低聲議論。
“這回怕是不行。”
“啞疾不同於哭鬧。”
“平南侯就是等她出醜。”
我拿出兩塊木牌。
一塊畫著坐,一塊畫著水。
“想坐,拿這個。想喝水,拿這個。”
秦砚盯著木牌看了很久,伸手拿了坐。
我把小椅子推給他。
“好,坐。”
平南侯臉色變了一點。
“他聽得懂?”
我抬頭:“侯爺不知道?”
平南侯被問住。
秦砚坐下,手放在膝上,一動不動。
阿昭走過去,把紅薯條遞給他。
“咬。”
秦砚搖頭。
阿昭想了想,又拿了一塊軟糕。
“吃。”
秦砚看向平南侯。
平南侯呵斥:“看我做什麼?沒出息。”
秦砚的手縮回去。
我站起身:“侯爺,您出去。”
平南侯臉沉下來:“你說什麼?”
“孩子怕你。你在,他不會吃,也不會動。”
平南侯怒笑:“我是他爹,他怕我?”
秦砚的手指摳著膝蓋,摳得布料起皺。
我說:“對,他怕你。”
滿院安靜。
平南侯一步逼近:“姜梨,別以為陛下護著你,本侯就不敢動你。”
蕭承淵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你動一個試試。”
蕭承淵進院時,平南侯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躬身行禮,語氣還算穩。
“陛下,臣不過是擔心犬子。”
蕭承淵看了眼秦砚。
“擔心到把孩子嚇成這樣?”
平南侯立刻道:“秦砚天生愚鈍,臣嚴厲些,也是為他好。”
阿昭忽然開口:“不好。”
平南侯看向她,眼神一瞬陰冷。
阿昭往我身后躲了半步,又探出頭。
“他怕。”
秦砚抬頭看了她一眼。
這是他進門后第一次看別的孩子。
我把水牌放到他面前。
“想喝水,可以拿。”
秦砚看著水牌,手剛伸出去,平南侯咳了一聲。
那只手立刻停住。
蕭承淵看見了。
“平南侯,出去。”
平南侯咬牙:“陛下。”
“朕說,出去。”
平南侯深吸一口氣,轉身出院。
他一走,秦砚整個人松了一點。
我沒急著問話,把水遞給他。
他小口小口喝,喝到一半,被嗆了一下。
盧寶慶立刻遞帕子:“慢點。”
謝小滿稀奇地看他:“你真不會說話?”
珠兒拉他袖子:“別這麼問。”
謝小滿撓頭:“那怎麼問?”
阿昭想了想,拿起一塊木牌,上面畫著笑臉。
她遞給秦砚。
“喜歡這裡?”
秦砚看著笑臉木牌,沒拿。
他拿了另一塊,哭臉。
阿昭看見哭臉,認真點頭。
“可以哭。”
秦砚的眼淚一下砸下來。
沒聲音。
只是掉眼淚。
院門外,平南侯還想往裡看,被曹安攔住。
我拿出一張粗紙,畫了一只小鳥。
“秦砚,你不用說話。想告訴我的,可以畫。”
秦砚握住炭筆,手很僵。
他畫了一條線,又畫了一個圈,最后畫了一個小小的人,嘴上被塗黑。
春桃看得難受。
“姑娘,他這是。”
我看著那張畫。
“有人不讓他說話。”
平南侯在門外立刻喊:“胡說!”
秦砚手裡的炭筆啪地掉了。
我看向門外。
“侯爺若再出聲,今日請回。”
平南侯咬牙閉嘴。
蕭承淵走到畫前:“秦砚,誰不讓你說?”
秦砚低著頭,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
我把木牌推給他。
“爹,娘,祖母,先生,僕人。你指。”
秦砚看著那些牌子,手伸向爹,又停住,最后指向祖母。
平南侯夫人已經去世,平南侯府的祖母,就是太后的親姐姐,老平南侯夫人。
蕭承淵臉色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