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平南侯在門外終於忍不住:“秦砚!你敢亂指!”
秦砚猛地抱住頭,整個人鑽到桌下。
阿昭蹲下來,跟著鑽到桌邊。
“不怕。”
她把自己的紅薯條放在桌下。
“武器。”
秦砚看著那根紅薯條,眼淚落在袖子上。
我對蕭承淵說:“他不是不會說,是不敢說。”
蕭承淵看向平南侯。
“把老夫人請來。”
平南侯臉色變了:“陛下,家母年邁。”
“抬也抬來。”
半個時辰后,老平南侯夫人到了。
她滿頭銀發,拄著拐,進門先哭。
“陛下,老身一把年紀,還要受這等羞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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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淵沒有賜座。
“秦砚為何不敢說話?”
老夫人抹淚:“這孩子天生啞巴,侯府上下誰不心疼?”
我蹲在桌邊,對秦砚說:“你聽見了。她說你天生啞巴。”
秦砚的手抓著紅薯條。
我問:“是嗎?”
他搖頭。
老夫人厲聲:“秦砚!”
秦砚縮了一下。
我把一只撥浪鼓塞進他手裡。
“害怕就搖。”
秦砚握著鼓,沒有動。
老夫人看著我:“姜女官,你別逼一個病孩子。”
我說:“逼他的不是我。”
老夫人冷笑:“你一個外人,知道什麼?”
阿昭突然從桌邊探頭。
“她知道。”
老夫人臉一沉。
“小公主,您金枝玉葉,別跟這些不三不四的人混久了。”
阿昭看著她。
“你壞。”
老夫人氣得嘴歪:“陛下,您瞧,公主都被教成什麼樣了。”
秦砚忽然搖了一下撥浪鼓。
咚。
所有人看向他。
我輕聲問:“你想說?”
他又搖了一下。
咚。
老夫人臉色變得很難看:“秦砚,祖母平日怎麼教你的?”
秦砚抱著撥浪鼓,嘴唇抖了抖。
終於,擠出一個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字。
“疼。”
老夫人手裡的拐杖差點掉了。
平南侯愣在門口。
阿昭立刻喊:“他說了!”
盧寶慶蹦起來:“他說話了!”
謝小滿拍桌:“誰說他啞!”
秦砚像被他們的聲音嚇到,又往桌下縮。
我攔住孩子們。
“輕一點。”
阿昭立刻捂嘴,小聲說:“厲害。”
秦砚看著她,眼淚還在掉。
蕭承淵走到老夫人面前。
“誰讓他疼?”
老夫人強笑:“小孩子摔碰。”
秦砚突然抓住我的袖子。
“祖,祖母。”
兩個字,像刀子一樣落在院裡。
平南侯臉上血色盡失。
老夫人拄著拐,后退半步。
我問秦砚:“她為什麼讓你疼?”
秦砚斷斷續續,聲音像生鏽的門軸。
“說,說娘。”
平南侯猛地抬頭。
“說你娘什麼?”
秦砚看著他,眼裡全是怕。
“娘,毒。”
平南侯衝過來:“誰毒?誰說的?”
秦砚被嚇得哭。
我擋在他面前:“侯爺退后。”
平南侯眼睛發紅:“他說我夫人不是病S?”
老夫人厲聲:“住口!一個三歲孩子的話,你也信?”
蕭承淵看向曹安。
“查平南侯夫人舊案。”
老夫人徹底慌了。
“陛下,家醜不可外揚。”
平南侯盯著母親。
“家醜?母親,阿蘭當年到底怎麼S的?”
老夫人嘴硬:“她身子弱,難產后一直病著。”
秦砚忽然搖頭。
“藥,苦,娘吐。”
平南侯像被人抽了一鞭。
老夫人衝過去就要捂秦砚的嘴。
阿昭抓起紅薯條,啪地打在她手背上。
“不能捂嘴!”
老夫人疼得縮手。
滿院的人都愣了。
阿昭舉著紅薯條,聲音清脆。
“說疼,說怕,說不要。”
秦砚看著她,慢慢跟著說。
“不要。”
平南侯跪在地上,像一下老了十歲。
“陛下,臣請徹查侯府。”
蕭承淵點頭。
老夫人被帶走時,還在罵。
“你這個小孽種!你害了侯府!”
秦砚終於哭出聲。
“娘。”
平南侯捂住臉,肩背塌了。
我看著秦砚哭到喘不上氣,心裡清楚,平南侯這條線不只是孩子。
太后的人,被撕開第二層了。
秦砚開口后,梨花託兒所的門檻差點被踩塌。
三歲不說話的小世子,在姜梨院裡半日喊疼。
這消息一傳出去,原本觀望的權貴徹底坐不住。
孩子挑食的,夜哭的,打人的,膽小的,走路晚的,全被家裡人抱著往我門口擠。
有人真為孩子,有人只是怕落后。
盧尚書每天維持秩序,維持到嗓子啞。
“排隊!排隊!姜女官說了,哭鬧嚴重的先看,家長鬧事的一律后排!”
御史大夫不服:“憑什麼我排后面?”
盧尚書翻名冊:“因為你昨日說姜女官是歪門邪道。”
御史大夫臉皮抽了抽。
“本官那是奏事嚴謹。”
韓氏從旁邊路過:“你那是嘴賤。”
御史大夫想罵,瞥見蕭承淵的馬車停在巷口,硬憋回去。
院裡,秦砚坐在阿昭旁邊。
他還是話少,但會用木牌,會搖撥浪鼓,會在想要水時指碗。
阿昭很護他。
誰聲音大,她就舉紅薯條。
“輕。”
謝小滿最煩被管,可阿昭一說,他就壓低嗓門。
盧寶慶不服:“你怎麼只聽阿昭的?”
謝小滿說:“她有武器。”
珠兒小聲補:“她說得對。”
盧寶慶哼一聲,繼續擦桌。
平南侯沒有再擺架子。
他每日送秦砚來,跪坐在院外小凳上,等孩子自己願意見他。
第一日,秦砚不見。
第二日,還是不見。
第三日,他遞進來一個木頭小馬。
秦砚看了很久,收下了,但沒出去。
平南侯坐在門外,眼圈發青。
“姜女官,他今日吃飯了嗎?”
我說:“吃了半碗。”
“他睡了嗎?”
“睡了。”
“有沒有哭?”
“哭了一會兒,說想娘。”
平南侯低下頭,手裡的舊帕子被揉成一團。
“是我蠢。我總以為母親嚴厲,是為了他好。我也以為阿蘭病S,是命不好。”
我沒有安慰他。
有些錯,不是難過就能抵。
宮裡查得很快。
老平南侯夫人當年讓人換過平南侯夫人的藥,藥性傷身,拖了半年,人沒了。
秦砚當時剛學會叫娘,看見母親吐血,哭著喊,被老夫人捂住嘴,關進黑屋。
從那以后,他再也不說話。
消息送到託兒所時,平南侯跪在院外,給秦砚磕了三個頭。
秦砚躲在門后看。
他沒有出去。
阿昭問我:“他爹疼?”
我說:“疼。”
“秦砚也疼。”
“對。”
阿昭想了想:“先秦砚。”
我點頭:“先秦砚。”
這件事讓託兒所更火,也讓太后那邊徹底坐不住。
壽康宮雖然被禁足,太后的手沒有斷幹淨。
第七日,宮裡來了新旨。
不是蕭承淵的,是太后懿旨。
她要把阿昭接回宮中親自教養七日,以全祖孫之情。
曹安讀完,臉色比紙白。
“姜女官,陛下在議政,被幾位老臣絆住了。太后娘娘的人就在巷口等。”
阿昭聽見回宮,手裡的紅薯條掉了。
秦砚立刻撿起來,遞還給她。
“不,怕。”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安慰別人。
阿昭接過紅薯條,嘴巴抿得緊緊的。
我問曹安:“陛下知道嗎?”
曹安低聲:“太后娘娘請了宗親,說陛下不孝。若陛下硬攔,今日朝堂會鬧大。”
“所以拿孩子逼他。”
曹安不敢答。
門口,太后派來的齊嬤嬤已經進院。
她比周嬤嬤年輕些,臉上帶笑。
“姜女官,太后娘娘說了,小公主在外頭學了許久,也該回宮學學皇家規矩。”
阿昭躲在我身后。
齊嬤嬤笑著伸手:“小公主,跟奴婢走吧。”
阿昭搖頭。
齊嬤嬤嘆氣:“姜女官,你不會抗旨吧?”
滿院家長都在。
這就是太后的狠處。
她要當眾逼我交出阿昭。
若我抗旨,我S。
若我交人,阿昭怕。
盧寶慶急了:“不能讓她走。”
謝小滿抓木劍:“我攔。”
韓氏一把按住兒子:“別胡鬧。”
珠兒哭了:“阿昭不要去。”
秦砚站起來,擋在阿昭前面。
他聲音很小,卻說得清楚。
“不去。”
齊嬤嬤臉色冷了。
“平南侯府的小世子?你祖母剛出事,你還敢摻和?”
秦砚手裡握著撥浪鼓,用力搖了一下。
咚。
阿昭也舉起紅薯條。
“阿昭不去。”
齊嬤嬤看向我。
“姜女官,太后娘娘說了,若小公主被你教得連長輩都不認,你這託兒所也不必開了。”
我看著她身后的宮人。
一共八個,都是成年內侍和嬤嬤。
強搶孩子,足夠了。
我彎腰,把阿昭袖口的布袋系緊。
“阿昭,記住。疼說疼,怕說怕,不要就說不要。”
阿昭抓住我:“娘去?”
齊嬤嬤立刻道:“太后只召小公主。”
我說:“那不去。”
齊嬤嬤笑了。
“姜女官,這是懿旨。”
我抬眼:“那你們搶。”
她的笑僵住。
我轉身看向滿院權貴家長。
“今日誰看見太后宮裡的人從託兒所搶孩子,麻煩做個見證。”
盧尚書第一個站出來。
“本官看見了。”
韓氏跟著:“我也看見了。”
御史大夫咬了咬牙:“老夫也看見了。”
齊嬤嬤臉色變得難看。
“你們敢違逆太后?”
盧尚書說:“本官只是眼睛沒瞎。”
韓氏冷笑:“搶孩子搶到我面前,還不準我看?”
齊嬤嬤進退不得。
這時,巷口傳來宗親王爺的聲音。
“一個個好大的膽子。”
一位花白胡子的老王爺走進來。
他是蕭承淵的皇叔,安王。
太后搬來的靠山。
安王看著我,眼神滿是厭惡。
“就是你,把皇家公主教得不敬長輩?”
我行禮:“民女教她說不。”
安王冷笑:“公主沒有說不的資格。”
阿昭忽然開口:“有。”
安王臉色一沉:“放肆。”
阿昭后退半步,卻沒有躲。
“阿昭有。”
安王拐杖重重一敲。
“把公主帶走!”
齊嬤嬤立刻上前。
我擋住阿昭。
安王怒道:“姜梨,你想造反?”
我說:“王爺,搶一個一歲孩子,用不著扣這麼大的帽子。”
安王氣得胡子直抖。
“拿下!”
內侍衝上來。
謝小滿第一個撲過去,抱住一個人的腿。
盧寶慶抓起水盆潑過去。
珠兒哭著把豆袋往齊嬤嬤身上扔。
秦砚搖著撥浪鼓,咚咚聲急得刺耳。
阿昭被我抱在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場面徹底亂了。
一個內侍抓住我的胳膊,我肩頭一痛,險些松手。
阿昭尖叫:“娘疼!”
安王冷聲:“拖開她。”
我被人按住,阿昭被齊嬤嬤抱走。
她哭得撕心裂肺。
“不要!娘!爹!”
我掙不開,只能看著她被抱出院門。
下一刻,一支黑羽箭釘在齊嬤嬤腳邊。
齊嬤嬤嚇得跌坐在地,阿昭摔下來,被一雙手穩穩接住。
蕭承淵站在巷口,身后是禁軍。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