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安王跪得很慢。
他年紀大,輩分高,往日就算見蕭承淵,也帶著幾分長輩架子。
今日,他的拐杖還握在手裡,膝蓋卻不得不落地。
“陛下,老臣奉太后懿旨。”
蕭承淵抱著阿昭,阿昭哭得快背過氣,一只手SS抓著他的衣襟,一只手還朝我伸。
“娘。”
我被春桃扶起來,胳膊上青了一片。
蕭承淵看見,臉色更沉。
“誰碰的?”
那個內侍趴在地上,抖得不成樣。
曹安尖著嗓子罵:“瞎了你的狗眼!”
蕭承淵說:“拖下去。”
內侍哭喊求饒,被禁軍堵住嘴拖走。
齊嬤嬤跪在地上,額頭貼著青石。
“陛下,奴婢只是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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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命搶公主?”
齊嬤嬤不敢答。
安王抬頭:“陛下,太后是公主祖母,接回宮教養,天經地義。姜梨一個民女,敢當眾抗旨,才是大逆不道。”
盧尚書立刻開口:“王爺,太后禁足中,懿旨是否合規,臣以為需議。”
安王瞪他:“盧文德,你也要反?”
盧尚書縮了縮脖子,又挺起來。
“臣只問規矩。”
韓氏冷笑:“剛才王爺說公主沒有說不的資格,現在又講規矩。規矩是活人用的,不是拿來堵孩子嘴的。”
安王氣得抬拐杖:“婦人之見。”
謝小滿衝出去擋在韓氏前面。
“不許罵我娘!”
安王怒道:“鎮北將軍府教出的好兒子。”
謝小滿大聲說:“我娘好,不用你說。”
阿昭哭聲漸小,聽見這句,抽噎著點頭。
“娘好。”
蕭承淵把她抱到我面前。
阿昭撲進我懷裡,抓著我不放。
蕭承淵轉身面對安王。
“皇叔,朕再說一次。昭寧不願去,誰都不能帶走她。”
安王咬牙:“陛下如此縱容,皇家顏面。”
蕭承淵打斷他:“皇家顏面不是靠嚇一個孩子撐起來。”
安王臉上掛不住。
“那太后呢?陛下要為了姜梨,讓太后傷心?”
蕭承淵看著他。
“太后讓朕的女兒傷了很久。”
這話一出,安王沒聲了。
齊嬤嬤伏在地上,突然哭起來。
“陛下,太后娘娘只是想見公主。她老人家這些日子寢食難安。”
阿昭在我懷裡小聲說:“阿昭也難安。”
我把她抱緊。
蕭承淵說:“太后若想見,等她知道怎麼見孩子再說。”
安王猛地抬頭:“陛下要軟禁太后?”
蕭承淵沒有回答,只對曹安說:“傳旨,壽康宮所有人重新查。安王年邁,回府靜養,無詔不得入宮。”
安王臉色一白。
“皇帝!”
禁軍上前。
安王被扶走時,目光落在我身上,陰狠得像刀。
我知道,他不會就這麼算了。
當天下午,託兒所停課半日。
孩子們受了驚,我讓他們坐在一起捏面團。
謝小滿捏了一把大刀。
盧寶慶捏了一只歪雞。
珠兒捏了個小人,給小人旁邊放了一根紅薯條。
秦砚捏了個門。
我問:“這是什麼?”
他輕聲說:“關,不上。”
我愣了下,摸摸他的頭。
阿昭捏了一團看不出形狀的東西。
蕭承淵坐在她旁邊,問:“這是什麼?”
阿昭認真說:“爹。”
曹安差點笑出聲。
蕭承淵看著那坨面,沉默片刻。
“朕長這樣?”
阿昭點頭:“硬。”
我沒忍住笑。
阿昭又捏了一小條面,按在那坨面旁邊。
“娘。”
蕭承淵看我一眼。
我趕緊去收面粉。
春桃在旁邊憋笑:“姑娘,您臉紅什麼?”
“灶熱。”
“灶在外頭。”
我瞪她。
傍晚,蕭承淵留下來吃了頓託兒所的飯。
軟飯,蒸蛋,肉末菜羹,另有給大人的清粥小菜。
盧尚書在門口聞著香味,忍不住問:“姜女官,家長能蹭飯嗎?”
我說:“加錢。”
盧尚書立刻掏銀子。
韓氏鄙視他:“出息。”
下一刻,她也掏了一錠。
御史大夫清了清嗓子:“老夫不是貪口腹之欲,只是想看看孩子日常吃食是否合宜。”
春桃收錢收到手軟。
蕭承淵端著一碗清粥,看著院裡家長孩子圍坐,神色有些恍惚。
阿昭把自己碗裡的肉末舀了一點給他。
“爹吃。”
蕭承淵接了。
“阿昭吃。”
“阿昭飽。”
她說完,又轉頭問秦砚:“你飽?”
秦砚點頭。
“飽。”
平南侯站在門口,聽見這一個字,眼淚直接砸下來。
他趕緊低頭擦。
我看著這一幕,心裡剛松一點,曹安匆匆進來。
他低聲對蕭承淵說了幾句。
蕭承淵臉色變了。
我問:“怎麼了?”
蕭承淵看著我。
“壽康宮搜出一封舊信。阿昭母妃當年難產,或許不是意外。”
阿昭正在啃紅薯條,沒聽懂。
我卻聽懂了。
太后真正藏的刀,還沒拔完。
阿昭母妃姓柳,名雲桑。
宮裡人提起她,都說她溫柔,安靜,不爭寵。
蕭承淵卻說,她不是。
“她罵過朕。”
那晚,孩子們睡下,蕭承淵坐在院中,手裡拿著那封舊信。
信紙發黃,字跡被水泡過,有幾處看不清。
“她說朕只會給賞賜,不會問她想不想要。她說宮裡每個人都笑著,可每個人都像戴著面具。她說若孩子出生,絕不讓孩子像她一樣,被困在規矩裡喘不過氣。”
我看著屋內熟睡的阿昭。
“所以太后更容不下她。”
蕭承淵把信放在桌上。
“柳家當年突然出事,她父親被貶,兄長外放。她在宮裡沒了依靠。朕以為那是朝堂之事。”
“現在看,不是?”
曹安低聲道:“陛下,查到當年接生的穩婆還有一人活著,藏在城外尼姑庵。禁軍去時,人已經被接走。”
我問:“誰接的?”
曹安看向我:“安王府。”
果然。
太后,安王,平南侯府,像一張老網。
阿昭只是這張網裡最小也最疼的結。
蕭承淵說:“明日朕要去安王府。”
我說:“帶上我。”
曹安急道:“姜女官,安王府不是託兒所。”
“正因為不是,孩子們才更容易被當成籌碼。”
蕭承淵看向我:“你懷疑穩婆身邊有孩子?”
“若只是一個穩婆,安王S了就行,何必接走?能讓人閉嘴的,不只刀,還有她在乎的人。”
蕭承淵沉默。
曹安看我的眼神變了變。
第二日,阿昭不肯放我走。
她抱著我腿,紅薯條都不要了。
“娘不去壞爺爺家。”
我蹲下:“我去找一個知道真話的人。”
“危險。”
“我帶爹去。”
蕭承淵站在旁邊,眉頭動了動。
阿昭認真看他:“護娘。”
蕭承淵點頭:“護。”
阿昭又補一句:“別笨。”
曹安差點笑嗆。
我把阿昭交給春桃和韓氏,帶上秦砚。
平南侯也來了。
他昨夜聽說安王府,臉色很難看。
“臣母親當年常去安王府。阿蘭的藥方,或許也從那裡來。”
秦砚牽著他的衣角,走得很慢。
平南侯不敢催。
安王府大門緊閉。
禁軍叩門三次,裡面才有人開。
安王坐在前廳,拐杖橫在膝上。
“陛下大駕,老臣有失遠迎。”
蕭承淵直入正題:“穩婆交出來。”
安王笑了:“什麼穩婆?”
我說:“王爺若不知道,怎麼一夜沒睡?”
安王看向我,眼神陰冷。
“姜梨,你真以為陛下護著你,你就能在宗親面前放肆?”
“我不在宗親面前放肆。”我看了眼后院方向,“我只找孩子。”
安王臉色一變。
平南侯猛地看向后院。
秦砚忽然抓住我的袖子。
他小聲說:“哭。”
我也聽見了。
很輕的孩子哭聲,從后院井房方向傳來。
蕭承淵揮手。
禁軍衝過去。
安王厲聲:“誰敢!”
沒人聽他的。
井房門被踹開,一個老婦被押出來,懷裡還護著個五六歲的小女孩。
女孩瘦得可怕,嘴被布塞著,眼裡全是驚懼。
老婦跪地哭喊:“別傷她!我說,我什麼都說!”
安王拐杖落地。
蕭承淵看著那女孩。
“她是誰?”
老婦哆嗦著:“民婦的孫女。安王拿她要挾民婦,讓民婦改口,說柳娘娘當年是難產而亡。”
小女孩被解開嘴,哭著撲到老婦懷裡。
我蹲下來,遞給她一塊軟糕。
“能吃嗎?”
她看著我,不敢拿。
秦砚慢慢走過去,把自己的小木馬放到她面前。
“不怕。”
女孩看了他一眼,終於接了軟糕。
安王冷聲:“一個賤婦的話,陛下也信?”
老婦抬頭,眼裡全是恨。
“王爺,當年你們讓我在催產湯裡加寒藥,說只讓柳娘娘吃點苦。可她血流不止,你們不許我叫人。柳娘娘臨S前,求我保住孩子。”
蕭承淵的臉色一點點褪盡。
“誰讓你加的?”
老婦看向安王。
“太后娘娘身邊的周嬤嬤傳話,安王給的藥。”
安王猛地站起:“胡說!”
平南侯衝上去,一拳打在安王臉上。
所有人都懵了。
平南侯抓住安王衣領,聲音嘶啞:“我夫人的藥,也是你們給的?”
安王嘴角流血,仍舊冷笑。
“你夫人擋了太后的路,柳雲桑也擋了太后的路。你們這些蠢貨,到今日才知道?”
平南侯又要打,被禁軍拉住。
秦砚看著父親,忽然說:“爹,別。”
平南侯停住,眼淚掉下來。
安王笑得更狠:“皇帝,你查吧。查到最后,你要親手把你母后送上斷頭臺嗎?天下人會說你不孝,說你為一個S去的妃子,逼S生母。”
蕭承淵走到他面前。
“朕不會逼S她。”
安王眼裡閃過得意。
蕭承淵接著說:“朕會讓她活著,看清她護住的東西一樣樣沒了。”
安王笑意僵住。
我站在旁邊,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終於像一個皇帝了。
禁軍搜遍安王府,搜出舊藥方,來往書信,還有幾本記錄人情銀子的冊子。
這一次,太后的網被連根拽起。
回託兒所時,阿昭撲進我懷裡。
她心裡大喊:“娘活著!”
我拍她后背:“活著。”
她看見蕭承淵,伸出手。
“爹也活著。”
蕭承淵抱住她。
阿昭摸摸他的臉。
“爹哭?”
蕭承淵說:“沒有。”
阿昭看著他。
“撒謊。”
曹安轉過身,拿袖子擦眼。
我看著父女倆,沒出聲。
爽是爽了。
可真正的收割,得讓所有人親眼看見。
太后第二次出現在眾人面前,是在三司會審那日。
她沒有穿鳳袍,只穿了素色宮裝,頭發仍梳得整齊。
哪怕被禁軍看守,她還是太后。
坐在那裡,腰背挺直,眼神掃過眾臣,許多人仍舊低頭不敢看。
蕭承淵沒有坐在她對面。
他讓阿昭坐在自己身邊。
我站在阿昭后側,手裡拿著她的小水壺和紅薯條。
太后看見阿昭,笑了一下。
“昭寧,你過來,皇祖母抱抱。”
阿昭往蕭承淵身邊挪了挪。
“不。”
太后的笑僵了一點。
“你真被教壞了。”
阿昭捏著紅薯條。
“我會說不。”
御史大夫聽得眼眶發熱,低頭咳了一聲。
會審開始。
穩婆,周嬤嬤,許院判,安王府管家,平南侯老夫人,一個個被帶上來。
證詞一層接一層。
柳雲桑難產被害。
阿昭出生后被刻意用藥,扎針,嚇唬,冠上痴傻名頭。
平南侯夫人被換藥拖S。
秦砚被捂嘴關黑屋。
這些事一件比一件髒。
太后聽著,臉上沒有悔意。
她只看蕭承淵。
“皇帝,哀家所做,都是為了蕭家江山。”
蕭承淵問:“阿昭礙了江山?”
“她母親礙了。”
“秦砚的母親也礙了?”
太后冷笑:“平南侯手握兵權,他若娶個太聽話的妻子,侯府就不聽哀家了。一個女人罷了,S了便S了。”
平南侯跪在地上,額頭青筋暴起。
秦砚坐在我身邊,雙手抱著撥浪鼓。
我輕聲說:“害怕就搖。”
他搖了一下。
咚。
平南侯聽見,拳頭松了。
太后看向我。
“姜梨,哀家最后悔的,就是沒早些S了你。”
殿內一片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