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阿昭跑過來,手上全是泥。
“娘,菜喝水。”
我拉她去洗手。
她看見蕭承淵,舉起髒手。
“爹洗。”
蕭承淵挽袖給她洗。
水盆裡,泥一點點散開。
阿昭忽然說:“壞人要來?”
我動作一頓。
蕭承淵也停住。
阿昭低頭看水。
“水裡有壞。”
她不是聽懂了我們的話。
她是摸到蕭承淵的手,看到了他的擔心。
蕭承淵問:“阿昭怕嗎?”
Advertisement
阿昭想了想。
“怕。”
“那不去了。”
曹安一驚:“陛下。”
蕭承淵抬手,止住他。
阿昭又說:“去。”
我看她:“為什麼?”
“壞人來,打壞人。”
她舉起小拳頭,拳頭上還有沒洗幹淨的泥。
“阿昭會說不。”
我心裡又酸又軟。
蕭承淵把她的手洗幹淨,用帕子擦幹。
“好。但你若怕,就躲到姜梨身后。”
阿昭點頭。
“爹也躲。”
蕭承淵沒繃住,笑了。
宗親宴那日,場面比百日宴小,卻更緊。
來的都是蕭氏宗親。
安王一脈被處置后,不少人心裡不平。
他們不敢衝蕭承淵,只能把目光落在我和阿昭身上。
一個年輕郡王笑著說:“昭寧公主近來名聲大得很。聽說連邊關將軍都靠公主一句話救回來了。”
這話說得陰陽怪氣。
阿昭坐在我旁邊,啃紅薯條,不理他。
郡王繼續:“公主既有神通,不如給臣也看看,臣今日運道如何?”
我說:“公主不是街頭算命的。”
郡王臉色一沉:“姜女官,本王同公主說話,有你插嘴的份?”
蕭承淵還沒開口,阿昭把紅薯條從嘴裡拿出來。
“有。”
郡王愣住。
阿昭說:“娘有份。”
席間有人低笑。
郡王臉色難看。
他身邊一個小男孩忽然跑出來,手裡抓著一只金鈴。
“我才不要跟咬人的傻子坐一起!”
他把金鈴砸向阿昭。
我伸手擋了一下,金鈴砸在我手背上,疼得發麻。
阿昭愣住。
她心裡瞬間炸開。
“娘疼!壞!打壞!”
她衝過去,抓起桌上的紅薯條,啪地敲在小男孩手背上。
力氣不大,聲音很響。
小男孩哇地哭了。
郡王拍案而起:“公主打人!”
我抓住阿昭,把她抱回來。
“阿昭,為什麼打他?”
阿昭哭著說:“他打娘。”
郡王冷笑:“姜女官受點小傷,公主便動手。看來託兒所教出來的規矩,也不過如此。”
我看向那個小男孩。
“你為什麼砸金鈴?”
小男孩躲到郡王身后。
“我爹讓我砸的!他說砸哭她,大家就知道她還是瘋子!”
郡王臉色一變。
席間宗親紛紛看向他。
蕭承淵把茶盞放下。
“很好。”
郡王跪下:“陛下,童言無忌。”
阿昭學著他的語氣。
“童言有忌。”
曹安差點沒忍住。
我說:“孩子不會無緣無故拿金鈴砸人。誰教的,誰道歉。”
郡王咬牙:“本王給她道歉?”
蕭承淵問:“不願?”
郡王低頭,憋屈地說:“臣失教。”
我看著他:“不是向我,向阿昭。”
郡王臉色紅了又白。
“公主,臣失教。”
阿昭指著我的手。
“娘疼。”
郡王牙關咬緊。
“姜女官,抱歉。”
阿昭又指著那個小男孩。
“他也疼。”
小男孩被郡王拽出來,哭得直抽。
“對不起。”
阿昭看著他哭,低頭看自己的紅薯條。
“我也錯。”
我問:“錯哪裡?”
“打手。”
“下次怎麼做?”
阿昭想了很久。
“喊爹。”
蕭承淵點頭:“對。”
席間有人低聲說:“公主竟真懂。”
“比我家那個強多了。”
郡王臉色越發難看。
他以為能讓阿昭發瘋,結果阿昭當眾認錯,反倒襯得他一個大人下作。
宗親宴的刺S發生在散席前。
一個送湯的宮人袖中藏刀,直奔阿昭。
我抱著阿昭往后退,秦砚突然搖響撥浪鼓。
咚咚咚。
謝小滿撲過去抱住那人腿。
盧寶慶端起湯盆砸他。
珠兒尖叫:“有刀!”
禁軍瞬間衝入。
刺客被按在地上,袖中短刀落出。
蕭承淵臉色鐵青。
阿昭沒有哭。
她抱著我的脖子,聲音很小。
“娘,怕。”
我說:“說出來就好。”
她又看蕭承淵。
“爹,打壞人。”
蕭承淵看著被按住的刺客。
“審。”
刺客很硬,一句話不說。
秦砚卻忽然走過去,指著他腰間的繩結。
“王府。”
所有人看去。
那繩結是安王府舊部常用的結法。
郡王臉色大變。
因為那刺客,剛才就是從他席后出來的。
蕭承淵看向他。
“解釋。”
郡王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
“臣不知,臣真的不知。”
小男孩哭著說:“爹說,今天只是嚇她,沒說S人。”
郡王閉上眼。
完了。
郡王府被查封那日,京城下了一場大雨。
梨花託兒所照常開門。
雨水打在新瓦上,滴滴答答,孩子們坐在屋裡畫畫。
阿昭畫了一根很大的紅薯條,旁邊畫了許多人。
我問她:“這些是誰?”
她指著最大的那團:“娘。”
又指旁邊硬邦邦一條:“爹。”
再指幾個小點:“小滿,寶慶,珠兒,秦砚。”
盧寶慶湊過來看:“為什麼我是圓的?”
謝小滿笑:“因為你胖。”
盧寶慶瞪他:“你是尖的,像刺蝟。”
珠兒捂嘴笑。
秦砚畫了一扇門。
這次門是開的。
門外有一個小人。
平南侯看見,站在門口不敢動。
秦砚抬頭,慢慢說:“爹,進。”
平南侯愣住。
“我能進去?”
秦砚點頭。
平南侯一步跨進來,差點被門檻絆倒。
韓氏嫌棄:“出息。”
平南侯蹲在秦砚身邊,眼淚又掉。
秦砚把畫遞給他。
“家。”
平南侯捂著畫,半天說不出話。
我轉頭看向窗外。
蕭承淵站在雨裡,沒打傘。
我走出去:“陛下怎麼不進來?”
他說:“看一會兒。”
“看什麼?”
“看他們有家。”
雨水順著屋檐落下,在他肩頭打湿一片。
我說:“陛下也可以進去。”
蕭承淵看著我。
“姜梨,阿昭的家,是這裡。”
我沒接話。
這話太重。
他說:“宮裡會修一座小院,照梨花託兒所的樣子。你願不願進宮?”
我問:“託兒所呢?”
“照開。”
“孩子們呢?”
“照收。”
“規矩呢?”
“你定。”
春桃在屋裡豎著耳朵,差點把筆洗打翻。
我看著蕭承淵:“陛下這是讓我把託兒所開進宮?”
“是。”
“滿朝文武會瘋。”
“他們已經瘋過很多次。”
這倒是。
我還沒答,阿昭跑出來,撲到我腿上。
“娘,進宮?”
我蹲下:“你想嗎?”
阿昭想了很久。
“有娘,有爹,有紅薯,有小滿他們,就想。”
蕭承淵說:“都會有。”
阿昭又問:“沒有壞嬤嬤?”
“沒有。”
“沒有苦老頭?”
“沒有。”
“太后呢?”
蕭承淵停了一下。
“她在很遠的地方。”
阿昭點頭。
“那去。”
我捏捏她的小臉。
“你倒替我做主了。”
阿昭抱住我脖子。
“娘也去。”
蕭承淵看著我們,聲音低了些。
“姜梨,朕不是讓你入宮當籠中人。朕想讓這座託兒所,變成大雍孩子都能學規矩,說疼,說不的地方。”
我看著他。
這個念頭太大,也太難。
但不是虛的。
因為阿昭就在我懷裡。
秦砚在屋裡學說話。
珠兒學會不被掐著忍。
謝小滿學會拿劍前先講理。
盧寶慶學會擦桌,也學會道歉。
這些孩子已經變了。
大人也會跟著變。
我說:“那我有條件。”
蕭承淵笑了:“說。”
“宮裡那座小院,門口也要掛梨花託兒所。不是公主書房,不是皇家蒙學。”
“準。”
“收孩子仍舊排隊。皇親國戚也排。”
“準。”
“飯食簡單,衣裳方便,孩子能坐地,能玩泥,能說不。”
曹安撐著傘跑來,聽得臉色發苦。
蕭承淵說:“準。”
我最后說:“阿昭喊我娘這事,您自己解決。”
蕭承淵看了阿昭一眼。
阿昭立刻抱緊我:“娘。”
他輕聲說:“不用解決。”
我愣住。
蕭承淵看著我。
“她缺一個願意聽她的人。你願意,她便這麼叫。”
曹安在旁邊小聲提醒:“陛下,禮部那邊。”
蕭承淵說:“禮部也排隊學規矩。”
曹安閉嘴。
雨停時,院裡那根第一茬小青菜終於能拔了。
幾個孩子圍成一圈。
盧寶慶說:“我澆水多。”
謝小滿說:“我捉蟲多。”
珠兒說:“秦砚說等,現在等到了。”
秦砚看向阿昭:“你拔。”
阿昭搖頭。
“大家。”
我拿來小剪子,讓每個孩子剪一片葉。
最后一小把青菜,被春桃做進了湯裡。
清淡得很,沒什麼稀奇。
孩子們卻喝得格外認真。
阿昭喝完,把碗推給蕭承淵。
“爹也喝。”
蕭承淵喝了一口。
“好喝。”
盧寶慶問:“陛下,真好喝還是哄阿昭?”
蕭承淵看他。
盧寶慶立刻低頭:“我錯了,我不該質疑。”
謝小滿小聲說:“你爹都沒你慫。”
盧寶慶踢他一腳。
屋裡又鬧起來。
我站在門口,看著一院孩子和被孩子折騰得沒脾氣的大人,忽然覺得原主留下的破院子,像一顆種子。
一開始沒人信它能活。
現在,它要長到宮裡去了。
宮中梨花託兒所開門那日,滿朝文武都來了。
不是來上朝,是來送孩子。
禮部為了門口那塊牌匾吵了三天。
有人說宮中不能用託兒所這麼市井的名字。
蕭承淵問:“那叫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