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昭德堂,啟蒙院,育英閣。
阿昭聽完,抱著紅薯條搖頭。
“梨花。”
蕭承淵拍板。
“就叫梨花託兒所。”
禮部尚書險些昏過去。
新院子就在御花園旁,低矮木桌,軟墊,洗手臺,小菜圃,沙坑,一樣不少。
宮人們一開始不習慣。
看見公主坐地,想扶。
看見小世子捏泥,想攔。
看見謝小滿爬樹,想喊。
我拿著木牌站在院中。
“託兒所第一日,先教大人。”
一群宮人齊齊看我。
我說:“孩子能自己做的,不代勞。孩子說不要,先問原因。孩子哭了,不許嚇唬。孩子摔了,先看傷,不許先罵。誰做不到,出去。”
Advertisement
曹安站在旁邊,笑眯眯補充:“姜女官的話,就是陛下的話。”
宮人們立刻低頭:“是。”
第一個鬧事的不是孩子,是禮部尚書。
他孫女排隊洗手時排在阿昭前面,他急得衝上來。
“公主在后,怎可讓臣孫女在前?”
阿昭說:“她先。”
禮部尚書還想講禮。
蕭承淵從廊下抬頭。
“排隊。”
禮部尚書閉嘴。
第二個鬧事的是宗室小郡主。
她嫌飯菜不夠精致,把碗推到地上。
宮女嚇得要跪,我攔住。
“小郡主,撿起來。”
小郡主尖叫:“我不!我是郡主!”
阿昭啃著紅薯條:“我公主,也撿。”
盧寶慶熟練地拿來抹布。
“你初來,我教你擦。”
小郡主哭了半個時辰,最后自己撿起碗。
她母親在門外看得臉色難看,卻不敢插手。
第三個鬧事的是御史大夫的孫子。
他咬人。
阿昭一聽咬人,立刻把備用紅薯條遞過去。
“牙痒?”
那孩子哭著點頭。
御史大夫老臉一紅。
“原來是長牙。”
我看他:“您參過我用紅薯條。”
御史大夫咳得驚天動地。
“老夫那是,那是不了解。”
曹安笑眯眯:“現在了解了?”
御史大夫拱手:“受教。”
宮中託兒所第一日,雞飛狗跳。
第二日,更雞飛狗跳。
第三日,開始有變化。
小郡主會自己端碗。
御史孫子不咬人了。
禮部尚書的孫女會大聲說我先來的。
宮人們從一臉驚恐,到慢慢明白,孩子不是瓷娃娃,也不是小祖宗,更不是大人臉面的擺件。
阿昭變得更快。
她能在很多人面前說話了。
雖然還會把紅薯條攥在手裡,但不再時時啃。
她喜歡帶新來的孩子認識院子。
“這裡洗手。”
“這裡睡。”
“這裡說疼。”
有一次,她帶著一個剛入託的小男孩走到我面前。
“這是娘。”
小男孩看著我,跟著喊:“娘。”
我頭皮一炸。
他家夫人也炸了。
蕭承淵坐在廊下批折子,聽見后低頭笑。
我趕緊糾正:“叫姜姨。”
阿昭認真點頭,轉頭對小男孩說:“這是阿昭娘,你叫姜姨。”
那夫人松了口氣。
我也松了口氣。
蕭承淵走過來,低聲說:“阿昭分得很清楚。”
我看他:“陛下很得意?”
“有一點。”
“禮部知道又要哭。”
“讓他們排隊哭。”
我沒忍住笑。
宮中安穩下來后,蕭承淵下了一道新令。
各州府可設平民託兒處,照梨花託兒所規矩,收無人看顧的幼童,教洗手,吃飯,說話,識危險。女官可由當地識字婦人擔任,朝廷給米糧補貼。
這道令一出,朝堂爭議很大。
有人說浪費。
有人說婦人教養孩子,何必朝廷插手。
有人說平民孩子不配享朝廷米糧。
蕭承淵把阿昭帶上朝。
阿昭手裡拿著紅薯條,站在他身邊。
那個說平民孩子不配的大臣還在慷慨陳詞。
蕭承淵問阿昭:“他說得對嗎?”
阿昭搖頭。
“不對。”
大臣臉色尷尬:“公主年幼,不懂民生。”
阿昭看向我。
我沒有出聲。
她自己想了想,說:“孩子餓,會哭。沒人聽,會壞。”
大臣一噎。
阿昭又說:“聽,才好。”
朝堂安靜下來。
盧尚書站出來。
“臣附議。臣家寶慶從前頑劣,臣只知打罵。入託兒所后,才知孩子許多壞毛病,根子在大人偷懶。”
韓氏也在殿外以將軍夫人身份遞了陳情。
鎮北軍願捐一月軍中菜糧,供邊地託兒處試行。
御史大夫別別扭扭地站出來。
“臣雖仍覺此事需嚴加章程,但臣孫兒長牙不再咬人,確是受益。臣附議。”
禮部尚書嘆氣。
“臣也附議。”
蕭承淵看著滿殿臣子。
“那就辦。”
后來民間都說,大雍新政,是一根紅薯條敲出來的。
我聽了只想糾正。
不是紅薯條。
是孩子終於有人聽了。
一年后,梨花託兒所已經開到京郊。
兩年后,各州府都有了小院。
三年后,第一批從託兒所出去的孩子進了蒙學。
夫子們一開始還看不上。
“託兒所能教什麼?”
結果這些孩子會排隊,會收拾,會說自己哪裡不懂,會在被欺負時大聲說不,會在同伴哭時遞水,不比背了幾頁書差。
盧寶慶瘦了些,已經不叫盧胖子。
他算賬很快,最喜歡幫春桃登記束修。
謝小滿跟著父親學騎射,仍舊每天來託兒所蹭飯,說軍營飯沒姜姨做的好吃。
珠兒成了孩子裡最會照顧人的那個。宋夫人禁足結束后,來託兒所門口看她,她沒有躲,只說:“娘,你若要掐我,我就走。”
宋夫人哭著道歉。
珠兒沒有立刻原諒。
我覺得很好。
原諒也要排隊。
秦砚話仍舊不多,但每句話都穩。他和父親慢慢修補,平南侯再不敢用嚴厲為借口逼他。侯府給他母親立了新碑,碑前常有新花。
阿昭長高了。
她不再需要時時咬紅薯條,可床頭仍放著一根。
她說那是武器。
蕭承淵給她找了許多先生,教字,教史,教禮。
她最喜歡的課,還是在託兒所帶小娃娃。
有新來的孩子哭,她會蹲下問:“疼,怕,還是餓?”
問得像模像樣。
有一回,一個小娃娃咬她。
宮人嚇得臉白。
阿昭看著手上的牙印,沒哭。
她拿出紅薯條遞過去。
“牙痒,咬這個。”
我站在門口看著,忽然想起第一天,她一口咬在我肩上,心裡哭著喊給我磨牙棒。
時間真快。
蕭承淵走到我身邊。
“想什麼?”
“想陛下當年扳指掉地上的樣子。”
他看我一眼。
“姜梨。”
“陛下放心,沒幾個人看見。”
曹安在旁邊小聲說:“老奴看見了。”
春桃舉手:“奴婢也看見了。”
盧寶慶從賬本后探頭:“我聽說過。”
謝小滿從樹上冒出來:“我也聽說過。”
阿昭抱著小娃娃,清脆補刀:“阿昭也記得。”
蕭承淵看著滿院人。
“都很闲?”
所有人立刻散開。
我笑得不行。
他無奈地看我。
“你也笑?”
“陛下如今還怕丟臉?”
“朕怕你笑。”
這話說得太直。
春桃在不遠處吸氣。
曹安轉身裝沒聽見。
阿昭卻跑過來,抬頭問:“爹,喜歡娘?”
滿院又靜了。
我臉一下熱了。
蕭承淵蹲下,看著女兒。
“嗯。”
阿昭點點頭。
“排隊。”
蕭承淵愣住。
阿昭認真說:“喜歡娘的人很多,爹排隊。”
謝小滿在樹上笑得差點掉下來。
盧寶慶拍桌:“公主說得對!”
珠兒捂著嘴笑。
秦砚慢慢補了一句:“排,后面。”
蕭承淵看向我,眼裡全是無奈。
“姜女官,朕排第幾?”
我拿起名冊,裝模作樣翻了翻。
“陛下插隊,往后十名。”
他笑了。
“好,朕慢慢排。”
后來,蕭承淵沒有立后。
朝臣催過幾次,禮部哭過幾次,宗親鬧過幾次。
阿昭每次都說:“爹排隊。”
再后來,阿昭八歲那年,已經能把一群兩三歲的小娃娃管得服服帖帖。
她站在梨花樹下,手裡拿著那根舊紅薯條。
那根紅薯條早不能吃了,被她用布包著,像個寶貝。
她問我:“娘,我小時候真的很兇嗎?”
我說:“很兇。”
“咬人嗎?”
“咬。”
“咬誰最狠?”
我摸了摸肩頭,那道印早沒了。
“我。”
阿昭撲過來抱我。
“對不起。”
“早原諒你了。”
她仰頭看我。
“那你會一直當我娘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從前全是怕,現在亮得能照人。
“會。”
蕭承淵站在梨花樹下,風吹落花,落在他肩上。
阿昭衝他招手。
“爹,娘說會。”
蕭承淵走過來,輕聲說:“朕聽見了。”
阿昭把舊紅薯條塞進他手裡。
“慶功。”
蕭承淵看著那根被布包得嚴嚴實實的紅薯條。
“這個不能吃了。”
阿昭眨眨眼。
“爹終於不笨了。”
我笑出聲。
滿院孩子跟著笑。
梨花落了滿地。
我忽然想起剛穿來那天,破院,空米缸,三個欠飯錢的奶娃娃,還有一個被全天下說痴傻的小公主。
那時所有人都等著看我掉腦袋。
現在他們擠破頭,把孩子送進我的託兒所。
什麼皇家禁地,什麼權貴規矩,什麼不可違逆。
在孩子一聲疼面前,都得重新學。
而我,姜梨,京城最窮的破落戶,靠一根風幹紅薯條,把滿朝文武都教會了一件事。
孩子不是小傻子,不是小怪物,不是大人的臉面。
孩子是會疼,會怕,會愛,也會長大的小人。
得聽。
得抱。
得好好教。
阿昭牽著我的手,又牽住蕭承淵的手,站在梨花樹下,大聲喊:“開飯啦!”
盧寶慶第一個衝出來。
謝小滿緊跟其后。
珠兒拉著小娃娃排隊。
秦砚端來小碗,慢慢說:“不搶。”
阿昭舉起手。
“託兒所規矩。”
一院孩子齊聲喊:“排隊!”
蕭承淵看著我。
“姜女官,朕能排你旁邊嗎?”
我看了眼阿昭。
阿昭鄭重點頭。
“今日準。”
我笑著把碗遞給他。
“那陛下記得洗手。”
蕭承淵挽起袖子,走到洗手臺前。
曹安在后頭感慨:“滿朝文武都沒想到,陛下這輩子最聽話的時候,是在託兒所。”
春桃笑著接話:“那是我們姑娘教得好。”
阿昭立刻糾正:“是娘。”
蕭承淵洗完手,走回來,低聲說:“是。”
我看著他們,心裡像被熱湯熨過。
梨花託兒所的門開著。
門外還有新的孩子,新的哭聲,新的父母,新的麻煩。
我一點也不怕。
畢竟我有阿昭,有一院會說不的小孩,有一群被孩子重新教過的大人。
還有一根紅薯條。
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