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接了個照顧妖族幼崽的暑期兼職。


那只銀白小龍崽最難伺候,洗澡不讓碰角,吃藥不肯張嘴。


我抱著他親了親腦門:“寶寶乖,姨姨最愛你。”


當天夜裡,他蜷在我枕邊,尾巴尖悄悄纏住我手腕。


后來我才知道——在龍族,摸角,是求偶。


【第1章】


我大三暑假,銀行卡餘額二百三十七塊六毛。


這點錢,夠我在學校后街吃十二頓麻辣燙,或者交半個月房租,不能再多。


所以當學姐把“妖族幼崽臨時看護,包吃包住,日薪八百”的兼職發給我時,我只問了三個問題。


“犯法嗎?”


“不犯。”


“幼崽咬人嗎?”


“基本不咬。”


“工資日結嗎?”


“日結。”


我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地址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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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族公開融入人類社會已經十年。我們學校旁邊就有一家妖族事務所,平時也能看到狐狸精穿西裝趕地鐵,兔妖在奶茶店打工。


但照顧妖族幼崽,我還是第一次。


僱主家在城西半山別墅區。


黃昏的山路被雨洗得發亮,路燈一盞盞亮起來,像串在樹影裡的金珠。別墅外牆爬滿青藤,鐵門上掛著一塊木牌:青藤幼崽臨時託管所。


開門的是一位鹿妖阿姨,頭發盤在腦后,耳側露出一小截鹿角。


她把我領進去,邊走邊囑咐:“這幾天妖族長輩集體去北海參加族會,託管所裡只剩五只幼崽。平時都很乖,除了新來的那只。”


“新來的?”我問。


她推開客廳門。


五雙眼睛齊刷刷看向我。


沙發上趴著一只雪團似的小狐狸,懷裡抱著草莓熊;地毯上蹲著一只圓滾滾的小熊貓,正在啃蘋果;窗臺邊有只小狼崽,耳朵一抖一抖;還有一只小青鳥,蹲在吊燈下的橫杆上打盹。


最后一只,在壁爐旁邊。


銀白色,小小一團,像被月光揉成的龍崽。


他額頭生著兩只短短的玉色小角,背脊覆著細密鱗片,尾巴繞在身側,尾尖像一枚鋒利的銀鉤。小龍崽閉著眼,呼吸很輕,身上纏著幾圈繃帶。


我腳步放輕。


鹿妖阿姨壓低聲音:“他是前天晚上撿到的,受了傷,靈力紊亂,暫時化不回人形。我們查不到族籍,只能先養著。脾氣……有點冷。”


話音剛落,那只小青鳥撲稜著翅膀飛下來,落在我肩膀上,奶聲奶氣:“新姨姨!”


小狐狸也滾下沙發,抱住我小腿:“姨姨香香!”


小熊貓舉著半個蘋果:“姨姨吃!”


我被萌得心肝亂顫,當場決定這份工作我能幹到天荒地老。


唯獨壁爐旁那只銀白小龍崽,眼皮都沒掀一下。


鹿妖阿姨把鑰匙、藥箱、幼崽食譜、注意事項交給我,又匆匆去趕晚班飛機。


偌大的別墅裡,忽然只剩我和五只幼崽。


雨聲敲在玻璃上,廚房暖燈亮著,空氣裡有羊奶和木質地板的味道。


我挽起袖子:“崽崽們,開飯!”


小狐狸叫眠眠,小熊貓叫圓圓,小狼崽叫灰灰,小青鳥叫啾啾。


至於銀白小龍崽,資料袋裡只寫了兩個字:無名。


我看著他冷冰冰蜷在壁爐旁的小模樣,心裡一軟。


“那我先叫你小銀吧。”


小龍崽終於睜開眼。


那雙眼睛是很淺的金色,像浸在冰裡的琥珀。他看我的眼神不像幼崽,倒像某位坐在王座上的大人物,隔著雲端審視一粒灰塵。


我端著溫好的羊奶過去:“小銀,喝奶啦。”


他別開臉。


我把奶碗往前推:“不喝會餓。”


他尾巴尖一甩,把奶碗推遠。


我愣了愣。


小狼崽灰灰在旁邊咬著勺子告狀:“姨姨,他一直不吃飯。昨天鹿姨姨喂他,他也不吃。”


小狐狸眠眠補充:“他還兇!”


小青鳥啾啾撲稜翅膀:“他瞪我!”


小龍崽閉上眼,像一句都懶得聽。


我蹲在他面前,盯著他繃帶下微微起伏的肚皮。


打工人的尊嚴,絕不允許第一天就讓幼崽餓肚子。


我捧起奶碗,用勺子舀了一點,吹了吹,送到他嘴邊。


他不張嘴。


我又吹了吹:“寶寶,喝一口。”


他眼睫顫了一下。


我抓住機會,把勺子抵到他唇邊:“乖,喝完姨姨給你揉肚肚。”


客廳裡突然安靜。


小狐狸草莓熊掉到地上。


小狼崽耳朵立起來。


小青鳥從吊燈杆上滑了一下。


銀白小龍崽猛地睜眼,金色瞳孔收緊,渾身鱗片都豎起一層寒光。


下一秒,窗外雷聲炸開。


整棟別墅的燈“啪”地滅了。


黑暗落下來的瞬間,幾個小幼崽哇地叫出聲。


我本能伸手去抱離我最近的小龍崽。


他身體很僵,像一塊剛從雪裡撈出來的玉。可他太輕了,繃帶下骨頭硌著我掌心,呼吸也亂。


我一手抱住他,一手摸索手機:“別怕別怕,姨姨在。”


小狐狸和小熊貓撲進我懷裡,小狼崽貼住我腳踝,啾啾鑽進我衛衣帽子。


只有懷裡的小龍崽,僵得像要碎掉。


外面雨越下越大,風拍打窗戶,玻璃發出低低的響聲。


我坐在地毯上,把幾只幼崽都圍在身邊,打開手機手電筒。光圈照亮小龍崽的臉,他額頭那對玉角泛著一點冷光,角根處沾了幹涸的藥膏。


我看資料袋:傷口清潔,每晚一次,避開鱗片裂口。


行,工作內容。


我拿棉籤蘸了藥水,輕輕碰上他的角根。


小龍崽整只崽都震了一下。


尾巴啪地抽在地毯上。


我以為弄疼他了,趕緊放輕:“疼嗎?姨姨輕點。”


他金瞳SS盯著我,喉嚨裡發出低低的聲音,像雷雲在山腹裡滾。


我心疼壞了。


這麼小一只,受傷了還要逞強。


我低頭,朝他角根旁邊吹了吹:“呼呼就不疼了。”


小龍崽的低吼戛然而止。


他身體從僵硬變成徹底僵S,尾巴尖繃成一條直線,耳側細小的銀鱗一點點染上淺紅。


我沒注意,還認真給他擦藥。


擦完后,我摸摸他腦袋:“寶寶真棒。”


他閉上眼,像忍受了奇恥大辱。


停電一直到晚上十點才恢復。


我把其他幼崽哄睡,最后抱著小龍崽回小房間。


他窩在小床上,背對我。


窗外雨絲綿密,屋裡只亮一盞小夜燈。銀白小龍崽趴在毯子上,尾巴蓋住自己半張臉,看起來又冷又孤單。


我坐在床邊,輕輕摸了摸他的背。


“小銀,別怕。等你傷好了,家裡人肯定就來接你了。”


他沒動。


我低頭,在他腦門上很輕地親了一下。


“晚安,姨姨最愛乖寶寶。”


小龍崽猛地睜開眼。


我已經關燈出去了。


門縫合上前,我看見他的尾巴尖悄悄從毯子底下鑽出來,輕輕碰了碰被我親過的地方。


【第2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陣鍋碗瓢盆聲吵醒的。


我衝到廚房時,小熊貓圓圓頭上扣著奶鍋,小狐狸眠眠四只爪子踩在面粉裡,小狼崽灰灰叼著一袋狗糧——不對,是狼族專用營養脆片。


啾啾站在冰箱頂上指揮:“姨姨說早飯要營養均衡!”


我深吸一口氣。


很好,打工第一天,廚房報廢一半。


銀白小龍崽坐在餐桌邊最高的兒童椅上,身上裹著我昨晚給他蓋的小毯子。晨光從窗戶落下來,照得他鱗片像薄雪。他半垂著眼,神情冷淡,仿佛這一屋混亂與他無關。


如果忽略他爪子邊那一小撮面粉的話。


我走過去,看他一眼。


他也看我。


他額頭玉角幹幹淨淨,金色眼睛清凌凌的,長得實在漂亮。哪怕是幼崽形態,也有種說不出的貴氣,像迷你版神獸從古畫裡走出來。


我伸手刮了一下他鼻尖的面粉。


“你也參與了是不是?”


他別開臉。


小狐狸眠眠立刻舉爪:“姨姨!小銀哥哥用尾巴把面粉袋勾下來的!”


銀白小龍崽尾巴一頓。


我忍笑:“原來小銀哥哥這麼厲害。”


他瞥我一眼,眼神裡寫著:區區面粉,何足掛齒。


我把幾只幼崽收拾幹淨,開始做早餐。


妖族幼崽的食譜很復雜。小狐狸要溫羊奶配莓果,小熊貓要嫩竹筍泥,小狼崽要熟肉糜,青鳥要谷粒和蜂蜜水。


小龍崽的那一頁最麻煩:靈泉水三十毫升,玉髓粉半克,溫度不得超過四十二度。


我看著那瓶標價四位數的靈泉水,手都穩了。


“寶寶,你這一口喝下去,比姨姨一天飯錢都貴。”


小龍崽坐在兒童椅上,尾巴尖慢慢掃過桌沿。


我把調好的靈泉奶推過去。


他聞了聞,皺眉。


不喝。


我試著用勺子喂。


他偏頭。


我又拿小奶瓶。


他用爪子推開。


我跟他對峙三分鍾,最終選擇打工人的必S技:哄。


“小銀,喝一口。”我把奶瓶湊到他嘴邊,“喝完姨姨給你梳毛。”


他沒動。


“揉肚肚。”


尾巴尖微微一顫。


“親親腦門。”


小龍崽金瞳抬起,盯住我。


客廳裡啾啾“哇”了一聲:“姨姨偏心!”


小狐狸眠眠抱著碗:“我也要親親腦門!”


小狼崽灰灰把尾巴搖成螺旋槳:“我喝三碗!”


我立刻端水:“都有都有,姨姨一視同仁。”


不知道是不是我錯覺,小龍崽眼神忽然冷了半寸。


他低頭,咬住奶瓶。


一口氣喝完。


我還沒來得及誇,門鈴響了。


來的是妖族社區的快遞員,一只穿黃色馬甲的豹貓妖,送來一箱幼崽玩具。他人形看起來二十出頭,頭發挑染成橘色,笑起來露出小虎牙。


“你就是新來的看護?”他把箱子搬進門,“我叫許狸,附近都歸我送。有什麼需要可以找我。”


他說著,從口袋裡摸出一根逗貓棒,遞給小狐狸。


小狐狸開心得直打滾。


許狸又掏出小肉幹給小狼崽,蜂蜜球給啾啾,竹葉餅給圓圓。


輪到小龍崽,他蹲下身:“喲,這只沒見過。小家伙,吃不吃凍幹魚?”


他手剛伸過去,空氣忽然冷了。


小龍崽抬起眼。


那一瞬間,我后頸莫名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明明他只有巴掌大,坐在兒童椅上,脖子還纏著繃帶,可那雙金色眼睛看過去,許狸的手竟停在半空。


許狸幹笑一聲:“脾氣挺大。”


我趕緊接過凍幹:“他受傷了,比較怕生。”


許狸看著我,笑得燦爛:“你膽子倒大。妖族幼崽可不好帶,要不要我晚上來幫忙?我懂點幼崽安撫。”


話音落下,小龍崽手邊的空奶瓶“咔”一聲裂了。


我嚇一跳:“小銀!”


他低頭看奶瓶,表情無辜。


許狸也愣住了:“這力氣……”


我忙把碎片收起來:“他可能缺鈣,不,缺靈力。”


許狸走后,我回頭看小龍崽。


他坐在那兒,尾巴一圈圈纏住兒童椅扶手,像什麼都沒發生。


我蹲下,認真教育:“不可以亂摔東西,知道嗎?”


他抬眼。


我把他抱起來,放在腿上,捏著小爪子檢查有沒有劃傷。


小爪子很涼,肉墊卻軟。我指腹碰到他掌心時,他尾巴一下子繃直,鱗片邊緣又浮出淺淺的紅。


我沒注意,低頭吹了吹:“還好沒傷到。以后生氣要告訴姨姨,不能傷到自己。”


他盯著我。


那眼神太復雜,我看不懂。像是有人在心裡寫了一整本古籍,而我只看見封面。


為了安撫他,我拿出新到的梳毛刷。


資料上寫,龍崽雖無毛,但可順鱗梳理,有助靈力穩定。


我把他放在陽臺軟墊上。


午后的風帶著青草味,陽臺晾著小毯子,陽光一片片灑在地板上。


我用軟刷順著他背脊梳下去。


小龍崽起初僵硬得像雕塑。


刷到第三下,他尾巴尖微微松開。


第五下,他下巴搭在前爪上。


第十下,他喉嚨裡忽然滾出一聲很輕的“呼嚕”。


我愣住。


小狐狸眠眠從旁邊探頭:“小銀哥哥打呼嚕啦!”


小龍崽猛地睜眼。


那聲呼嚕戛然而止。


我忍笑忍得肩膀發抖:“沒事,舒服就舒服嘛。”


他把臉埋進爪子裡,只露出發紅的耳鱗。


下午,我帶幼崽們在院子裡曬太陽。


許狸送來的玩具裡有個迷你飛盤。灰灰追得滿院跑,眠眠跟著撲,圓圓坐在草地上啃竹葉餅,啾啾在噴泉邊洗翅膀。


小龍崽趴在我懷裡,拒絕下地。


我抱著他坐在秋千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順著他的鱗片。


他比昨天安靜很多。


夕陽把他的銀鱗鍍成暖金,玉角泛著潤澤的光。近看時,他睫毛很長,垂下來像兩片小小的影子。


“你是不是以前沒人這麼照顧呀?”我輕聲問。


他眼皮動了動。


我自顧自嘆氣:“沒關系,姨姨拿錢辦事,很專業的。只要我在一天,就不會讓你餓著冷著。”


小龍崽忽然抬頭看我。


風吹過藤蔓,葉子沙沙響。


我笑著點點他腦門:“當然,也不會讓別人欺負你。”


他金色眼睛裡倒映著我。


那一刻,他尾巴尖慢慢伸過來,繞住了我的手腕。


很輕。


像一枚不敢落下的鎖。


【第3章】


照顧幼崽的第三天,我總結出一條規律。


小狐狸眠眠撒嬌靠滾。


小熊貓圓圓賣萌靠吃。


小狼崽灰灰爭寵靠叫。


小青鳥啾啾告狀靠嘴。


小龍崽小銀——靠沉默。


他沉默地拒絕坐幼崽餐椅,沉默地把我給灰灰摸耳朵的手用尾巴勾回來,沉默地在我抱眠眠時爬上我肩膀,用冰涼的小爪子按住我臉。


每次我看他,他又一副“本尊只是路過”的樣子。


早上我給灰灰擦腳。


小狼崽玩泥巴,把四只爪子糊得像剛從煤礦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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