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晚S后,發現自己進入了一個叫“往生管理處”的地方。沒有奈何橋,沒有孟婆湯,只有一個長得像普通公務員的中年男人遞給她一張表格。


姓名,S亡原因,滿意度評價——最后面還有一行小字:“請對本次人間體驗進行打分(1-5星),您的意見將幫助我們改進服務質量。”


林晚盯著那張表格看了足足十秒鍾,抬頭問:“你們是認真的?”


中年男人面無表情,胸口工牌上寫著“往生管理處·輪回科·趙建國”。他推了推眼鏡,用一種客服人員被投訴了三百次之后的麻木語氣說:“女士,這是流程,請您配合填寫。”


“我S得挺慘的。”林晚說。


“每天都有很多人S得挺慘的。”趙建國頭都沒抬,“隔壁有個哥們兒被鱷魚咬S的,您要不去跟他聊聊?”


林晚想了想,低頭拿起筆,在滿意度那一欄畫了一顆星。


趙建國看了一眼,終於抬起頭來,表情有些微妙:“您確定?”


“確定。”


“您不再考慮考慮?”趙建國把表格轉過來給她看,“女士,您可能不太清楚,這個評價會直接影響到您的來世初始參數。一星評價的話,來世起點會偏低。”


“多低?”


“大概是……出生在那個沒有Wi-Fi的山區,方圓十裡只有一個信號塔還經常斷的那種偏低。”


林晚沉默了一下。


趙建國以為她動搖了,正準備再勸兩句,就聽見這個看起來瘦瘦小小的姑娘用一種異常平靜的語氣說:“那也比這輩子強。”


趙建國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工作有點難做。


林晚這輩子活得確實不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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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歲的時候父母離婚,誰都不想要她,最后判給了奶奶。十三歲奶奶走了,她被送到父親家,繼母嫌她多吃一碗飯都甩臉色,父親假裝看不見。十六歲出去打工,在餐館端過盤子,在工廠擰過螺絲,在超市做過收銀。二十歲好不容易攢了點錢想讀個夜校,結果租的房子電路老化起火,她為了回去拿那張存折被燒傷了半邊臉。


后來在一家快遞公司做分揀員,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月薪四千五,房租一千二,剩下的錢要吃飯要治病要活著。S后她最慶幸的事情就是終於不用再算著錢過日子了。


她S的那天其實挺普通的。下班路上被一個酒駕的司機撞飛,在空中翻了兩圈落地,意識殘存了大概三十秒。那三十秒裡她想的不是“我的人生走馬燈了”,而是“這個月房租剛交,虧了”。


林晚覺得這樣的人間,給一星都算客氣了。


但趙建國作為輪回科的資深辦事員,顯然不這麼認為。他把表格收回去,在上面蓋了個“爭議處理中”的章,然后告訴她,根據往生管理條例第233條,如果當事人給出的評價低於兩星,系統會自動觸發復核程序,屆時會有更高級別的管理人員介入處理。


“也就是說,”趙建國總結道,“您暫時還不能投胎,得等我們領導跟您談。”


林晚問等多久。


趙建國看了眼系統裡的排隊人數,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目前前面還有一萬三千四百二十二人,預計等待時間——人間時間三年。”


林晚:“……你們這效率是不是有點低?”


趙建國面不改色:“我們正在改進服務質量,歡迎您給出寶貴意見。”


2 往生候車大廳


林晚想給這個管理處也打一星。


等待區的設置很像高鐵站的候車大廳,一排排塑料座椅,牆上掛著電子屏,滾動播放著往生須知和輪回宣傳片。宣傳片裡的配音演員聲音甜美得不像話,正用介紹旅遊景點的語氣描述六道輪回的美好前景:“人道,您的不二之選!重新體驗愛與被愛,感受人間煙火氣,讓靈魂在酸甜苦辣中得到升華!”


林晚旁邊的座位上坐著一個老頭,聽得直搖頭。他生前是個哲學教授,S於心梗,在講臺上講到康德的時候突然倒了,據說學生們一開始還以為他在示範什麼叫“敬畏星空”。教授對宣傳片的評價很簡潔:“放屁。”


林晚莫名覺得這個老頭挺有意思。


等待的時間裡她認識了不少人。除了教授,還有一個曾經是外科醫生的中年女人,因為連續做了一臺二十三小時的手術,下班路上在駕駛座上猝S了,方向盤上還壓著她給兒子買的生日蛋糕。還有一個看起來才二十出頭的男生,S於罕見病,生前是個遊戲主播,S前最后一場直播有三百萬人觀看,彈幕都在刷“一路走好”,但他最火的那個視頻其實是一只貓。


五個人在等待區聊了大概人間時間三天,聊完之后彼此的評價高度一致:都是苦命人,都打算給這輩子打低分。


外科醫生宋姐說她給了一星。遊戲主播小陸說他本來想給兩星,但想起醫院裡那個總是偷偷給他多開一盒止痛藥的小護士,猶豫了一下,還是給了三星。


教授給了兩星,理由很哲學:“存在本身就有意義,但意義不夠。”


然后大家看向林晚。


林晚說:“一星。”


小陸說:“姐,你要不再想想?萬一那個初始參數真的很重要呢?”


林晚想說重要又怎樣,但話還沒出口,電子屏上的叫號系統突然響了:“A1344號,林晚女士,請到三號接待室。”


3 玄的復核


三號接待室和趙建國的工位完全不同。這裡鋪著地毯,牆上掛著仿名畫,桌上擺著一盆真的綠蘿——林晚在等待區見過太多假花了,一眼就能分辨出這盆是真的,因為有一片葉子黃了邊。這個細節讓她對這個即將見面的“領導”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一個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男人坐在桌后,正在看文件,見她進來抬了抬眼皮,示意她坐下。他穿著打扮不像趙建國那樣一板一眼,深灰色的外套沒有系扣子,襯衫最上面一顆扣子是解開的,看起來更像是某個公司裡剛開完會的部門主管。


他的工牌只寫了一個代號:玄。


林晚坐下,等了兩秒,這位玄先生沒有開口的意思。她於是先開口:“您是領導?”


“復核員。”玄終於把手裡的文件放下,聲音不算冷淡也不算熱情,更像是一種經過計算的中立,“你在滿意度評價中給本次人間體驗打了一星,我需要了解一下原因。”


林晚覺得這個問題挺可笑的。


“因為不好。”她說。


“具體哪裡不好?”


“哪裡都不好。”


玄拿起她的檔案翻了翻,面色不動:“你前半生有三次可以改變命運的機會,第一次是九歲那年你奶奶帶你去做手術,你拒絕了,為什麼?”


林晚愣了一下。她沒想到檔案會詳細到這個程度。


“因為手術要花很多錢。”她說,“我奶奶的退休金一個月才兩千塊。”


“但如果你同意手術,你的燒傷可以得到很好的修復,后續的人生軌跡會完全不同。”


“那筆錢是我奶奶的棺材本。”林晚說,“我不能花。”


玄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很難形容,不像是感動,也不像是評判,更像是在做一個他自己都不太確定有沒有意義的記錄。他在文件上寫了幾筆,又問:“第二次,十八歲那年,你在快遞公司工作,有一個客戶想資助你讀書,你拒絕了,為什麼?”


林晚對這個問題的抵觸感比對上一個更強。她不喜歡別人翻她的舊賬,哪怕是S后。


“因為那個客戶是個男的,四十多歲,單身,他看我的眼神讓我不舒服。”林晚說得很直接,“就算他是真心的,我也不想欠任何人。”


玄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聲音平緩地繼續:“第三次,二十三歲——”


“您到底想問什麼?”林晚打斷了他,“我知道您要說我那顆星的事情,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這輩子過得不好,我不想打高分。您要是覺得我的評價不準確,您可以刪掉,但我不改。”


接待室安靜了兩秒。


玄把文件合上,靠回椅背,終於露出了一點和文件無關的表情。他嘴角動了一下,不確定是不是在笑,說出來的話倒是讓林晚意外了:“我沒有要你改。”


“……那您叫我來幹嘛?”


“復核的意思是,我需要確認你的評價是基於真實意願,而不是一時衝動或者信息缺失。”玄的語氣依然淡淡的,“系統判定你的一星評價存在概率性偏差,所以觸發了人工復核。我只需要確認你是在充分知情的情況下做出的選擇,復核就可以通過了。”


林晚眨了眨眼:“所以……我可以打一星?”


“可以。”


“打一星真的會投胎到沒網的地方?”


玄看著她,這次倒是真的笑了一下,很淺,幾乎沒什麼情緒波動:“那是趙建國嚇唬你的,所有投胎地點都是隨機分配,和評價無關。”


林晚:“……”


她突然覺得趙建國這個人還挺有意思的,連S人都騙。


“不過,”玄話鋒一轉,“有個事情趙建國沒說錯——低分評價確實會影響系統數據。往生管理處每隔一段時間會向上面提交一份人間滿意度報告,分數越低,報告越不好看。”


“所以呢?”


“所以上面會採取一些措施來提升滿意度。”玄把文件推到一邊,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簡單來說,你的評價可能會改變一些人間的規則。”


林晚不太相信。


“一個S人填的表格,能改變人間?”她說,“您別逗了。”


玄沒有反駁,只是把桌子上的文件轉了個方向,讓林晚能看到其中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但她還沒來得及看清內容,走廊裡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接待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個女人站在門口,看起來四十來歲,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藍色套裝,頭發盤得一絲不苟,渾身散發著一種“我是高管”的氣場。但她此刻的表情完全不像高管,眉頭緊皺,嘴角下壓,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剛從一場激烈的爭吵中脫身。


她進門之后先看了玄一眼,然后目光落在林晚身上,眼眶突然就紅了。


林晚被這個眼神看得莫名其妙。她確定自己不認識這個人。


“林晚。”女人叫她的名字,聲音有些啞,“我不是來求你原諒的。”


林晚更懵了。


“我也沒有資格求你原諒。”女人深吸一口氣,“但我妹妹S之前最后的願望,是讓我找到你,告訴你一件事。”


林晚的大腦飛速運轉,把所有的可能性都過了一遍——她媽改嫁后失聯了十幾年,親生父親那邊早就斷了聯系,難不成這女人是她媽那邊的親戚?


女人卻直接給出了答案:“我是那個酒駕司機的姐姐。”


4 肇事者的信


接待室裡的空氣突然變得很安靜,安靜到林晚能聽見那盆綠蘿的葉子在空調風裡輕微摩擦的聲音。


她的第一個念頭是:S后世界也能追責?


第二個念頭是:她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愧疚?但這愧疚來得也太遲了。


第三個念頭還沒來得及成形,女人已經拉過椅子在她對面坐下了,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我妹妹叫蘇棠。”女人說,“三天前——人間的三天——她在一個路口撞了一個人,那個人當場S亡。她一口咬定自己不是故意的,是對方突然衝到馬路上,她來不及剎車。”


林晚記得很清楚。她沒有衝到馬路上,她走在斑馬線上,綠燈,一輛車闖紅燈過來,她沒有時間反應。


“監控壞了。”女人繼續說,“那個路口剛好在施工,監控線路斷了。現場沒有其他目擊證人,如果你的家——你生前的家人願意出面的話……”


“他們不會的。”林晚說。


女人顯然也知道,聲音更低了些:“所以,我妹妹可能不會承擔刑事責任。”


林晚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當然憤怒,但憤怒在她的S亡面前顯得很無力,就像在沙漠裡對著刮過的風揮拳頭。


她正想說點什麼來表達這種憤怒,女人卻突然把一個東西推到了她面前。


那是一封信,折了兩折,封面上寫著“給林晚”三個字,字跡有些潦草。


“誰寫的?”林晚問。


女人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眼眶裡的紅又深了一層。


林晚伸手把信拿起來,拆開,裡面的字不多,只有一頁紙,開頭也是“林晚”兩個字。她往下看,第一行字就讓她愣住了。


“林晚,你好,我是蘇棠。”


她下意識抬頭確認了一下:“你妹妹?”


女人點頭,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林晚低下頭繼續看。字跡不算好看,有些地方墨跡被蹭花了,像是寫的時候情緒不太穩定。她慢慢往下讀,每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的意思讓她越來越不明白了。


“林晚,你好,我是蘇棠。”


“寫下這封信的時候,你還活著,我也還活著。我不知道這封信將來會不會被打開,也不知道打開它的人會是誰,但有些事情我想提前說清楚,因為如果不說,我可能會用一輩子的時間去后悔。”


“你大概不記得我了,但我記得你。”


“十二年前,冬天,城北那個老小區。你剛放學回來,書包帶子斷了一根,你奶奶在家門口等你。一個二十歲的姑娘走過去,她那時候還不開車,那天是去看望一個生病的朋友。你們三個人的影子在路燈底下碰到了一起,就這樣。”


“后來我查到了一個名字,是你。”


“查到之后我也不知道要做什麼,我沒有去找你,沒有去認識你,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那只是一個晚上的事情,過去了就過去了,我們都有各自的生活。”


“但我一直記得你。”


“十二年來,每次路過那個路口我都會想到你。不是喜歡,不是迷戀,是——你相信一個人會在另一個人的生命裡成為一個坐標嗎?你就是我的那個坐標。每次我快要忘記自己是誰的時候,想起那天晚上,我就會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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