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所以我做了一件很自私的事情。那天晚上我喝了酒,很多人覺得我不該喝酒,但我開車不是因為要回家,我是想去找你。我不知道我找到你想說什麼,可能只是看一眼。”


“然后你從斑馬線上走過來了。”


“我想踩剎車,但我踩了油門。”


“林晚,你說我會不會是從十二年前就注定要撞上你的?”


最后一行字寫得很慢很重,像是筆尖在紙上停留了很久。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顆星,算我的。”


信到這裡就結束了,沒有署名,也沒有日期。


林晚把這封信看了兩遍。


第一遍她的大腦是空白的,像有人在她腦子裡放了一場無聲的煙花,炸完之后什麼都沒剩下。第二遍她開始組織信息,把所有的線索串起來——十二年前,城北老小區,路燈下,三條影子。


她想起來了。


那年她十一歲,奶奶還沒S,她們住在城北那個快要拆遷的老小區裡。冬天的晚上放學回家,書包帶子斷了一根,她抱著書包往家跑,經過一盞路燈的時候看見前面站著兩個人。一個小姑娘站在電線杆旁邊哭,她姐姐在哄她,姐姐看起來二十歲左右,背著一個很大的布包,低著頭跟妹妹說話,語氣很輕。


林晚從她們身邊跑過去了,奶奶在前面喊她,她應了一聲,三條影子在路燈下疊在一起又分開。


就這麼一件事。


她甚至沒有看清那個姐姐的臉。


十二年后,這個姐姐喝醉了酒,開著車,在另一個路口撞S了她。


林晚把信放在桌上,抬起頭看著蘇棠的姐姐——她現在知道這個女人叫蘇槿了。蘇槿一直看著她,表情像是等在手術室外的家屬,所有的希望都懸在一根還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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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什麼時候寫的這封信?”林晚問。


蘇槿的聲音幾乎是擠出來的:“出事那天白天。她寫完放在抽屜裡,上面寫著‘如果我哪天出了什麼事,把這封信給林晚’。她沒說她要去喝酒,也沒說她要去開車。如果我當時知道她在寫這樣的信,我一定——”


她停住了,深吸一口氣,把剩下的情緒咽了回去。


林晚點了點頭,表示她聽到了,也聽懂了。


然后她把信折好,放回了桌上。


5 那顆星算我的


“所以,”林晚轉向玄,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平靜得多,“我的一星評價,還作數嗎?”


玄看著她的眼神變了。


蘇槿也看著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晚。”蘇槿站起來,“我知道我沒有資格替她求你原諒,但她這輩子活得太苦了,從小父母不和,十四歲得了抑鬱症,斷斷續續治了八年才好起來。你是她記憶裡唯一一件她覺得美好的事情,她沒有辦法面對自己毀掉了那個美好,所以她——”


“所以她撞S我算是有理由的?”林晚問。


蘇槿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接待室又安靜了。


林晚坐在那裡,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畫圈。她腦子裡很亂,不是因為憤怒,也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她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那顆星,她給的一星,是她這輩子最后的發言權。


她把那顆星交出去的時候,想的只是“這輩子過得不好”。她沒有想過這個世界上還有別人,沒有想過那個撞她的人為什麼要喝酒,沒有想過那盞路燈底下三條影子的故事。她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場上,給了一個她覺得公平的評價。


但這世上根本沒有公平的評價,因為每個人看到的人間都是不一樣的。


那個路燈下哄妹妹的姐姐看到的人間,大概有光。


那個十一歲抱著斷帶書包跑過路燈的小女孩看到的人間,是奶奶等在家門口的身影。


那個在快遞公司分揀了五年包裹的林晚看到的人間,是凌晨四點的鬧鍾和永遠不夠花的工資單。


而此刻在往生管理處三號接待室裡的林晚,看到了第三種人間。


一種復雜到連“一星”和“五星”都顯得可笑的,巨大的、混亂的、沒有標準答案的人間。


她站起來。


蘇槿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像是怕她。


林晚沒看她,而是轉向玄,問了一個毫不相幹的問題:“我能見見她嗎?”


玄抬起眼皮看她:“誰?”


“蘇棠。”


接待室安靜了兩秒。玄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蘇槿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她S了。”蘇槿說,聲音終於徹底碎了,“她把那封信放好之后吃了整瓶藥。等我們發現的時候——她是自S的。她在你之前就S了。”


林晚站在那裡,覺得自己好像被什麼東西從高處扔了下來,一直在往下墜,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落地。


蘇棠十二年前在路燈下哄妹妹的時候大概想不到,她后來會變成一個需要用整瓶藥來結束自己生命的人。那個晚上她哄妹妹的語氣那麼輕,像哄著一只受驚的貓,世界上所有的溫柔大概都在那幾句話裡了。


而林晚在那個晚上只是一個跑過去的小女孩,急著回家找奶奶,連看都沒看她們一眼。


她跑得太快了。


快到這輩子都沒來得及回頭。


玄的聲音打破了沉默:“蘇棠的檔案在另一個審核區,需要申請調閱。”


林晚轉過頭看他。


“一般程序需要三到五個工作日——人間時間。”玄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和趙建國驚人地相似,但旋即話鋒一轉,“不過你是低分評價的復核當事人,這個身份可以申請加急通道。”


林晚忽然覺得,這個叫玄的男人,正在用一種非常隱秘的方式在幫她。


“那麻煩您了。”她說。


蘇槿在身后叫住她:“林晚。”


林晚回頭。蘇槿站在那裡,眼圈紅得像要滴血,嘴唇抖了幾下,最后說出來的話卻出乎意料地簡單:“謝謝你。”


林晚沒回答,跟著玄走出了接待室。


走廊很長,燈光明亮得有些過分,照得腳下的大理石地面像一面模糊的鏡子。林晚看著地面裡自己模糊的倒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轉過頭,對身旁的玄說:“您之前說,低分評價會讓上面採取措施來提升滿意度,所以我的評價可能會改變一些規則。”


“嗯。”


“那我想提一個具體的建議。”林晚說,“你們得管管酒駕。”


玄看了她一眼。


“還有,”林晚繼續說下去,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怕自己一猶豫就不說了,“貧困家庭的醫療救助、打工人的勞動保障、獨居老人的社區服務——這些你們都得管。不是說我一個評價就能改變什麼,但如果你說的那個‘上面’真的存在,如果往生管理處真的在做人間的滿意度調研,那麼你們調研出來的問題,你們就得解決。”


“這不是我一個S了的人該操心的事。”林晚說到最后,聲音反而平靜下來了,“但既然我把那個表格填了,那顆星也給了,我就有權利說這些。”


走廊裡的風從通風口吹過來,吹得玄外套的領子微微翻起。


他站住了,轉身看著林晚。


這一次,他的表情不再是那種經過計算的中立,而是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意外,又像是一種極其克制的欣賞。


“你當人的時候,”他說,“應該過得好點。”


林晚看著他,笑了笑。


這是她S后第一次笑。


6 奶奶的備注


玄帶著她穿過三道門,經過兩條走廊,經過無數個和趙建國長得差不多的辦事員工位,最后在一面灰色的牆前面停了下來。牆上嵌著一個看起來像銀行自助取款機的設備,玄在上面刷了一下工牌,輸入了一串指令,機器吐出一張小紙條。


他把紙條遞給林晚:“拿著這個,到B區1324號窗口,有人會幫你調閱蘇棠的檔案。”


林晚接過紙條,看了一眼上面的編號,正要走,玄又說:“對了。”


她回頭。


玄站在那裡,手插在褲兜裡,整個人看起來不太確定要不要說接下來的話。這是林晚見了他之后,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這種表情。


“你的檔案裡有一個備注。”他說,“是你奶奶生前填的。”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往生管理處,每個人S后都可以選擇為自己在意的人寫一份備注,這份備注會在那個人S后被查看。你奶奶去世的時候,在你的檔案裡留了一句話。”玄的聲音低了下來,“她說:‘這輩子委屈你了,下輩子奶奶還當你奶奶。’”


走廊裡的燈光好像突然暗了一點,又好像只是林晚的眼睛模糊了。


她攥著那張紙條,指尖掐進掌心,疼得剛剛好。她想說點什麼,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出不來。


奶奶走的那年她十三歲,什麼都不懂,只知道哭。她不知道奶奶在最后的日子裡有沒有想過她,有沒有擔心過她,有沒有在病床上偷偷抹過眼淚。她以為那些都不重要了,S人沒有想法,S人沒有牽掛了。


但S人會寫備注。


S人會提前十二年在路燈底下記住一個陌生人的影子。


S人會在醉酒之后踩下油門,會在清醒之后寫下遺書,會在另一個S人面前說“這顆星算我的”。


林晚忽然覺得,她在滿意度調查表上畫下的那顆星,從來就不只是她一個人的星。


這顆星裡有奶奶熬的粥,有路燈下錯過的兩個人,有一個女孩十二年來不敢說出口的心事,有一封還沒來得及看就再也看不到了的信。


這顆星裡有人間所有的好和所有的壞,所有的溫柔和所有的殘忍,所有的相遇和所有的來不及。


她深吸一口氣,把紙條攥緊,轉身往B區走去。


玄在身后看著她的背影,站了很久,直到那個瘦瘦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還沒有交上去的復核報告,在最下面一欄“是否維持原評價”的選項上,沉默片刻,畫了一個勾。


而在表格之外的一張白紙上,他寫下了一行字,字跡很輕,像是怕被什麼人看見:


“建議將滿意度量表從五星制改為開放式評價——有些事情,不是五顆星就能說清楚的。”


電子屏上,叫號系統又響了一聲。


下一個靈魂走進了接待室,開始了他的漫長等待。


而在B區1324號窗口前,林晚把那張小紙條遞給了窗口裡的辦事員。


辦事員是個和她年紀差不多的姑娘,扎著馬尾辮,工牌上寫著“周小禾”。她接過紙條掃了一眼,又看了看林晚,臉上露出了一個微妙的表情——那種“我知道你不知道什麼”的表情。


“林晚?”周小禾問。


“嗯。”


周小禾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很薄,只有幾頁紙。她沒有直接遞過來,而是先翻到了最后一頁,看著上面的一行字,猶豫了一下,然后才把整個檔案推過來。


“蘇棠的檔案裡也有一份備注。”周小禾說,“她寫給一個人的。”


林晚的手指頓住了。


她慢慢翻開檔案,翻到最后一面。


備注欄裡的字跡很新,像是剛寫上去沒多久,和那封信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給那個十一歲在路燈下跑過去的小女孩:”


“你跑得太快了,我來不及告訴你,你的書包帶子斷了。”


“如果下次還能遇見,我會替你縫上。”


“一定。”


林晚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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