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幼兒園化妝間裡，爸爸一邊說，一邊伸手拉我背后的拉鏈。
「這是媽媽給我買的。」我捂住領口。
「瑤瑤沒有爸爸，買不起演出服。她今天要領唱，你懂事一點。」
爸爸直接把我拽過去，刺啦一聲拉開了拉鏈。
裙子從肩膀上滑下來，后臺好幾個小朋友都在看我。
我吸吸鼻子，努力憋住眼淚，抬頭說道：
「爸爸，我不要裙子了，你去給別人當爸爸吧！」
1
爸爸的手頓在半空中。
他看了看手裡的粉色蓬蓬裙，又看了看我。
「歲歲，不能這麼沒禮貌。」
他把裙子套在瑤瑤身上，幫她理順裙擺。
「蘇阿姨一個人帶瑤瑤不容易，我們家條件好，幫幫忙是應該的。」
瑤瑤穿著我的裙子，在鏡子前面轉了個圈。
那條裙子是媽媽帶我量了身高定做的，裙擺上鑲著三十六顆小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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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了半個月才拿到。
現在它穿在瑤瑤身上，腰那裡有點緊。
爸爸蹲下身，幫瑤瑤把后面的系帶拉好。
「真好看，瑤瑤今天就是最漂亮的小公主。」
爸爸笑著摸了摸瑤瑤的頭。
「謝謝宋叔叔。」瑤瑤聲音很甜。
蘇阿姨走過來，感激地看著爸爸。
「宋哥，真是太謝謝你了，要不是你，瑤瑤今天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爸爸站起來擺擺手。
「沒事，都是鄰居，歲歲隨便穿點什麼都能上臺，她不在乎這個。」
老師在外面催促。
爸爸左右看了看，從旁邊衣架上拿了一件合唱團備用的大碼白襯衫丟給我。
「快套上，一會兒該你上場了。」
襯衫太大了，袖子蓋過了我的手指。
我慢慢把手從袖管裡伸出來，把扣子一顆一顆扣好。
演出開始。
我站在合唱團第三排的最角落，旁邊的小朋友都穿著漂亮的小禮服和公主裙。
瑤瑤站在第一排正中間。
舞臺的燈光打在她身上，裙子上的珍珠閃閃發亮。
我看見了臺下的爸爸。
他舉著單反相機，對著瑤瑤的方向，一直在按快門。
有一首歌需要小朋友左右搖擺。
旁邊的小胖踩到了我拖在地上的襯衫下擺。
我往旁邊倒去，手掌在地板上擦了一下。
有點疼。
但我努力沒哭出來，自己爬起來重新站好。
爸爸沒有看見我摔倒，他在忙著拍瑤瑤，給她錄視頻。
演出結束，所有小朋友回教室等家長。
媽媽終於來了。
她今天有個很重要的會，說好演出結束直接來接我。
媽媽跑著推開教室門，大步走到我面前，視線落在我身上寬大的白襯衫上。
「歲歲，你的裙子呢？」
媽媽蹲下來，仔細檢查我的衣服。
她看到了我手掌上擦破皮的紅痕。
我舉起手，指了指教室另一邊。
爸爸正在給瑤瑤喂水，蘇阿姨站在旁邊幫他拿著外套。
瑤瑤身上還穿著那條粉色的裙子。
「裙子在瑤瑤身上。」
「爸爸脫下來的。」我補充道。
媽媽的目光一下子冷了下來。
2
媽媽站起身，拉著我的手徑直朝爸爸走過去。
「宋遠，你什麼意思？」
周圍幾個家長都轉過頭來看。
爸爸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把外套從蘇阿姨手裡拿過來，壓低聲音。
「林清，你別在這鬧，瑤瑤今天領唱，需要一件體面的衣服。」
「所以你就脫掉你女兒的衣服給她？」
媽媽上前一步，把我的手舉起來。
「歲歲身上這件襯衫拖到地上，上臺摔跤把手都擦破了，你看見了嗎？」
爸爸看了看我的手心。
「小孩子磕磕碰碰很正常。瑤瑤要是穿著舊衣服上臺，會被別的小朋友笑話的。歲歲懂事，她能理解。」
「我不懂事。」我開口說道。
爸爸愣住了。
「我不懂事。」
我看著他的眼睛，「裙子是我的，爸爸硬拉我的拉鏈，我很難過。」
蘇阿姨走過來，聲音柔柔弱弱的。
「林姐，你別怪宋哥，都是我不好，沒本事給瑤瑤買新衣服。我這就讓瑤瑤脫下來還給歲歲。」
蘇阿姨伸手去拉瑤瑤，瑤瑤立刻抱住爸爸的腿。
「宋叔叔，我不想脫，我喜歡這條裙子。」
爸爸趕緊護住瑤瑤。
「一件裙子而已，林清，你至於跟個單親家庭的孩子計較嗎？明天我再給歲歲買一件一模一樣的。」
「買不到了。」我說，「那個阿姨店裡的珍珠用完了。」
媽媽松開我的手，深吸了一口氣。
「宋遠，你搶自己女兒的東西，去外人面前當爛好人，你真讓我惡心！」
媽媽沒再看他一眼，轉身拉著我往外走。
爸爸在后面喊。
「林清！你這脾氣什麼時候能改改？一點同情心都沒有！」
媽媽沒有回頭。
坐進媽媽的車裡，我把安全帶系好。
媽媽抽出一張湿巾，小心地幫我清理手心上的灰塵。
「歲歲，疼不疼？」
「不疼。」我搖搖頭。
我看著車窗外。
爸爸帶著蘇阿姨和瑤瑤，從幼兒園大門走出來。
爸爸去開他的車，蘇阿姨和瑤瑤很自然地坐了進去。
這不是爸爸第一次把我的東西給瑤瑤。
上個月，媽媽帶我去排隊買限量版的小熊氣球，我排了兩個小時才拿到。
剛走到廣場，碰見爸爸帶瑤瑤出來散步。
瑤瑤說想要氣球，爸爸直接從我手裡拿走遞給她，說我比瑤瑤大一個月，是姐姐，要讓著妹妹。
可是我根本沒有妹妹。
上上個星期去兒童樂園，爸爸答應帶我去玩那個最高的水上滑梯。
到了門口，蘇阿姨打電話說瑤瑤發燒了想見他。
爸爸把我一個人留在樂園的海洋球池裡，讓我自己玩。
我坐在塑料球裡等了他三個小時。
最后是遊樂園的保安叔叔打電話喊來了媽媽。
媽媽放下工作跑來接我的時候，我已經在球池角落裡睡著了。
「媽媽。」我轉過頭。
「怎麼了寶貝？」
「以后爸爸買的東西我都不要了。」
我說：「我只要媽媽買的。」
媽媽的手停頓了一下。
她傾過身抱住我，把我圈在懷裡。
「好，以后歲歲想要的東西，媽媽都給你買。」
3
第三天，爸爸提著一個很大的盒子回家。
裡頭是一套限量的樂高城堡。
我坐在地毯上拼圖，沒有抬頭看他。
爸爸蹲到我身邊，放軟了聲音。
「歲歲，還在生爸爸的氣嗎？」
我把一塊藍色的拼圖按進缺口裡，沒有說話。
「上次是爸爸考慮不周，明天周末，爸爸不帶別人，就我們一家三口，去玩你一直想玩的雙人卡丁車好不好？」
雙人卡丁車需要成人帶著小孩才能開。
媽媽最近為了新項目經常加班到半夜，沒時間陪我。
我纏了爸爸很久，他一直推脫工作忙。
我停下拼圖的動作，看著他。
「只有我們一家三口？」
「爸爸向你保證。」
他豎起三根手指，「明天早上九點，爸爸開車帶你和媽媽去西郊樂園。就我們三個。」
我看了一眼在廚房倒水的媽媽。
媽媽靠在門框上，神色淡淡的，沒有說話。
「好。」我點點頭。
爸爸笑起來，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我們歲歲最乖了。」
第二天早上，我八點就起床換好了運動服。
媽媽今天特意推掉了早上的會，穿了休闲裝陪我。
我們下樓走到停車場。
爸爸的車停在老位置，但副駕駛上已經坐了一個人。
蘇阿姨轉過頭，有些局促地對媽媽打招呼。
后座的窗戶降下來，瑤瑤扒著車窗，手裡拿著一根彩虹棒棒糖。
「歲歲姐姐，早上好。」
我站在車門外，沒有動。
媽媽拉車門的手停在半空，轉頭看向從駕駛室裡探出頭來的爸爸。
爸爸的表情很自然，語氣溫和。
「林清，蘇婉家裡的水管爆了，物業要檢修一上午。瑤瑤在家裡待不住，我尋思正好帶她們一起去轉轉。」
他推開車門走下來，拉開后座的門。
「歲歲，快上車，你和瑤瑤在后面剛好有個伴，可以一起分零食吃。」
我看著爸爸的眼睛。
「你昨天說，只有一家三口。」
爸爸耐心地蹲下來，平視著我。
「歲歲，計劃趕不上變化。瑤瑤家裡現在亂糟糟的，她很害怕。爸爸知道你是個願意分享的好孩子，帶妹妹一起玩，你也會玩得更開心，對不對？」
他總是這樣，用很溫柔的聲音，把我的東西分給別人。
「卡丁車只能坐兩個人。」我說。
「爸爸可以買兩次票。」
他摸著我的肩膀，「爸爸先帶瑤瑤跑一圈，然后再帶你跑一圈，好不好？」
「不好。」
我往后退了一步，躲開他的手。
「我不想玩了，我不去了。」
爸爸的手僵在半空，卻依然耐著性子。
「歲歲，今天天氣這麼好，別耍小性子。爸爸答應你的事情做到了，爸爸這不是帶你去樂園了嗎？」
「你沒做到。」
我搖搖頭，「你說只帶我一個，現在車上有別人，你騙我。」
我轉身拉住媽媽的手。
「媽媽，我們回家吧。」
媽媽握緊我的手，看了爸爸一眼。
「宋遠，你帶她們去吧，歲歲不去了。」
爸爸站起身，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林清，你別跟著孩子一起胡鬧，蘇婉她們都上車了，你們現在說不去，讓她們多尷尬？」
蘇阿姨趕緊推開車門走下來。
「宋哥，要不我們還是回去吧，別因為我們影響了你們一家人的計劃。」
「回去幹什麼？你們家裡現在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爸爸把蘇阿姨擋在身后，「歲歲就是一時沒想通，歲歲，聽爸爸的話，上車。」
我低著頭，看著路面上的小石子。
「爸爸，你帶瑤瑤去吧，她沒有爸爸，你可以做她的爸爸。」
「我不要雙人卡丁車了，我也不要你了。」
4
那天上午，媽媽沒有帶我回家。
她牽著我走出小區，打了一輛車，帶我去了市中心的一家室內陶藝館。
「歲歲，想捏什麼就捏什麼，媽媽陪你。」
我抓著湿軟的陶土，捏了一個小貓，又捏了一個小房子。
我沒有哭鬧，但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只吃了幾口就吃不下了。
下午三點，我的脖子開始發痒。
我伸手撓了幾下，摸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包。
媽媽發現不對勁，拉開我的衣領，臉色頓時變了。
我從小就對海鮮過敏，一碰就會起嚴重的急性荨麻疹。
中午餐館裡的湯可能混了我不碰的東西。
小包很快蔓延到手臂和臉上，又紅又腫，痒得我直發抖。
媽媽立刻抱起我衝出商場。
「歲歲別抓，媽媽帶你去醫院。」
周末的兒童醫院人滿為患。
媽媽抱著我衝到急診，前面排了四十幾個人。
她拿出手機給爸爸打電話。
第一個沒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