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宋遠，歲歲急性荨麻疹發作了，兒童醫院急診人太多。你不是認識李主任嗎？趕緊給他打電話加個塞，我這就帶歲歲過去門診！」
電話那邊有點吵，有機器轟鳴的聲音。
「荨麻疹？嚴重嗎？」爸爸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遠。
「全身都是！已經快抓破了！你快聯系李主任！」
「行，我知道了，我這就給老李發信息，你直接帶歲歲去門診二樓三號診室找他，我馬上趕過去。」
媽媽抱著我跑到二樓的專家門診。
三號診室門口排著十幾個焦急的家長。
媽媽在護士臺報了爸爸的名字，護士看了一下記錄。
「宋先生剛打過招呼了，李主任說等裡面的病人出來，直接讓你們進去。」
媽媽松了一口氣，抱著我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
我痒得難受，雙手在胳膊上用力抓撓，留下一道道紅印。
媽媽只能強行按住我的手，不斷對我吹氣。
診室的門開了，一個病人走出來。
媽媽剛要抱我站起來，診室走廊的盡頭急匆匆跑過來幾個人。
是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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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蘇婉，蘇婉懷裡抱著瑤瑤。
爸爸大步走到診室門口。
媽媽迎上去，「宋遠，快帶歲歲進去，她快受不了了。」
爸爸看了我一眼，伸手攔住了媽媽。
「林清，等一下。」
他轉過頭，讓蘇婉把瑤瑤抱到前面。
「老李，麻煩你先看看瑤瑤。」
爸爸對診室裡的醫生喊了一聲。
「這孩子剛才在遊樂園吃了冰激凌，上吐下瀉，現在有點低燒，我怕她急性腸胃炎。」
媽媽愣在原地。
「宋遠，你瘋了嗎？歲歲過敏全身都在起疹子，你讓瑤瑤先看？」
爸爸轉過身，語氣依然溫和平穩，試圖安撫媽媽的情緒。
「林清，你別著急，歲歲的荨麻疹就是皮膚痒，不會有大危險。瑤瑤不一樣，她又吐又燒的，小孩子腸胃脆弱，拖久了要脫水的。」
他把蘇婉往診室裡推。
「老李，先看這個。」
蘇婉抱著瑤瑤，回頭歉意地看了我們一眼。
「林姐，真對不起，瑤瑤實在難受……」
診室的門在我們面前關上了。
我坐在長椅上，看著那扇白色的門。
脖子上的疹子好像沒那麼痒了。
因為我感覺到一種比痒更奇怪的東西，在心裡一點點沉下去。
媽媽站在門外，渾身發抖。
終於，她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陸嶼，你現在在哪？」
五分鍾后，走廊盡頭出現了一個高大的身影。
陸嶼叔叔穿著黑色的衝鋒衣，頭發跑得有些凌亂。
他是媽媽公司的合伙人，平時經常來我家送文件。
他大步走過來，看清我臉上的紅疹后，臉色沉了下來。
「怎麼弄成這樣？掛號了嗎？」
「號被宋遠讓給蘇婉的女兒了。」媽媽的聲音冷得像冰。
陸嶼沒有廢話，直接轉身走到護士臺。
他低聲和護士交涉了幾句，然后打了一個電話。
不到三分鍾，護士快步走過來。
「林女士，這邊跟五號診室的張主任協調好了，您直接帶孩子進去。」
陸嶼走過來，從媽媽懷裡接過我。
他的手臂很有力，動作卻很穩。
「歲歲別怕，陸叔叔帶你去看醫生。」
他的語速不快不慢，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
我們剛看完醫生，塗了藥膏走出來，三號診室的門也打開了。
爸爸拿著一沓化驗單走出來，正低聲叮囑蘇婉注意事項。
他抬起頭，看到了抱著我的陸嶼，和站在旁邊的媽媽。
爸爸的腳步停住了。
他走過來，目光在陸嶼身上轉了一圈。
「陸總怎麼來了？真是不好意思，還麻煩你跑一趟。老李剛才給瑤瑤開了點藥，我這就帶歲歲進去。」
他伸出手，想要從陸嶼懷裡抱過我。
陸嶼微微側身，避開了他的手。
我趴在陸嶼的肩膀上，看著爸爸的眼睛。
「我不去。」
爸爸的手落了空。
他看著我，語氣依然溫和。
「歲歲，生病了不能任性，爸爸剛才也是沒辦法，瑤瑤妹妹情況更急，爸爸這是在教你輕重緩急的道理。」
「宋遠。」
媽媽開口了。
走廊裡的燈光打在媽媽的臉上，她看著爸爸，就像看著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明天上午九點，帶上戶口本和身份證，民政局門口見。」
爸爸臉上的從容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林清，你開什麼玩笑？就因為帶誰先看醫生這點小事，你要離婚？」
「對。」
媽媽連解釋的力氣都不想花。
「我不想再讓我的女兒，把救命的機會分給別人。」
她轉身對陸嶼說，「陸嶼，我們走。」
爸爸快走兩步擋在我們面前，他終於有些慌了。
「歲歲，你幫爸爸勸勸媽媽，爸爸以后一定先緊著你，好不好？這次真的是意外。」
我看著爸爸。
他每次都說是意外，每次都在講道理。
可我一點都不想和爸爸講道理。
我把頭轉過去，趴在陸嶼叔叔的肩膀上，雙手摟緊了他的脖子。
「陸叔叔，我們去看醫生吧。」
5
那天之后，爸爸沒有回家。
他發了很長很長的一段話給媽媽，說自己最近工作忙，等過兩天他處理完手頭的事，一定帶我們去三亞補過個周末。
媽媽沒有回復，只是默默地開始打包他的行李。
我坐在地毯上，看著媽媽把他的西裝和領帶，一件件疊好放進紙箱裡。
「媽媽，爸爸以后都不住在這裡了嗎？」我問。
「嗯，他以后有自己的地方住了。」媽媽用膠帶把紙箱封S。
「那瑤瑤會住過來嗎？」
媽媽動作停了一下，走到我面前蹲下。
「歲歲，這個家是我們的，沒有別人會住進來。」
媽媽把離婚協議書快遞給了爸爸。
協議裡，媽媽只要了我的撫養權和這套她婚前首付買下的房子。
收到快遞的第二天晚上，爸爸回來了。
他站在玄關，看著堆在角落裡的三個紙箱，臉色很難看。
「林清，你真要鬧到這一步？我不過就是順手幫了鄰居幾次，你非要把事情做得這麼絕？」
媽媽坐在沙發上翻看項目資料，頭都沒抬。
「字籤了嗎？」
「我不會籤的。」
爸爸走到茶幾前，試圖去拉媽媽的手。
「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歲歲才六歲，你真要讓她生活在一個單親家庭裡？你考慮過孩子的感受嗎？」
我從房間裡走出來，站在走廊口。
「我願意的。」我看著他。
爸爸愣住了。
「歲歲，你知道單親家庭是什麼意思嗎？就是以后你開家長會，別人都有爸爸媽媽，你只有媽媽。」
爸爸蹲下來，看著我，「你會被其他小朋友笑話的。」
「不會的。」
我走到媽媽身邊，抓住媽媽的手。
「瑤瑤也沒有爸爸，你不是去給她開過家長會嗎？」
爸爸的表情瞬間僵硬了。
「那是意外，蘇婉那天發燒，瑤瑤沒人管，我只是幫忙去了一次……」
「可是歲歲也生病了，」我說，「你還是在陪瑤瑤。」
「我不要你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說得很認真，「你把我的東西都給別人，那你就去給別人當爸爸吧。」
爸爸終於變了臉色。
他猛地站起來，聲音拔高了幾度。
「林清！你到底教了孩子些什麼？她現在怎麼變得這麼冷血這麼自私？一點同情心都沒有！」
「同情心？」
媽媽站起身直視他，「宋遠，你拿著歲歲的東西去滿足你的同情心，你有什麼資格說她自私？」
爸爸深吸了幾口氣，強壓下情緒。
「行，既然你們母女倆現在聽不進道理，大家都冷靜幾天。這字我不會籤的，撫養權我也絕對不會放棄。」
他提起角落裡的一個紙箱，重重地摔門而去。
6
接下來的兩周，爸爸開始試圖「挽回」。
他每天下午都會在幼兒園門口等我放學。
第一天，他買了我最喜歡吃的草莓蛋糕。
「歲歲，爸爸排了半個小時隊買的，跟爸爸回家好不好？」
我沒有接蛋糕，只是繞過他，牽住了來接我的陸嶼叔叔的手。
「陸叔叔，今天媽媽加班嗎？」我仰起頭問。
陸嶼順手接過我的小書包。
「媽媽今天不加班，我們一起去接她下班好不好？」
「好。」
爸爸拿著蛋糕，看著我和陸嶼並肩走遠的背影，眼神有些陰沉。
第二天，他帶來了一套限量版的芭比娃娃。
第三天，他帶來了一套我想要很久的故事書。
我什麼都沒要。
因為我知道，如果蘇阿姨或者瑤瑤出現，他手裡的東西隨時都會遞給她們。
第四天，爸爸沒有帶禮物。
他攔住了來接我的媽媽。
「林清，我們談談。」他看起來憔悴了許多。
「找我的律師談。」媽媽拉著我準備繞開。
「這周末是歲歲的七歲生日。」
爸爸再次攔下了媽媽，「我已經訂好了餐廳，就當是給我一個補償的機會。如果這次我還是搞砸了，我就同意在離婚協議上籤字。」
媽媽看著他，沒有立刻拒絕。
她轉頭看我。
「歲歲，你想去嗎？」
我知道，媽媽是在尊重我的決定。
我看著爸爸。
他的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臉上露出了一絲懇求。
「好。」
我點點頭，「最后一次。」
周末中午，爸爸選了一家很高檔的西餐廳。
他穿了一身很正式的西裝，甚至提前訂好了我最喜歡的草莓慕斯蛋糕。
他努力扮演著一個完美的父親，給我切牛排，給我講笑話。
「歲歲，這個生日禮物，你一定喜歡。」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精致的絲絨盒子，推到我面前。
我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條定制的項鏈。
吊墜是一個小巧的粉色星星，星星中間刻著我名字的縮寫「SS」。
「謝謝爸爸。」我把盒子合上，放在手邊。
他的確用了心。
這頓飯吃得很平靜。
直到餐廳的玻璃門被推開，蘇阿姨牽著瑤瑤走了進來。
蘇阿姨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但還是硬著頭皮走了過來。
「宋哥，林姐，真巧啊，你們也在這吃飯？」
爸爸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他有些慌亂地看了一眼媽媽，又看向蘇阿姨。
「你們怎麼來了？」
「瑤瑤今天吵著要吃這家的意大利面，我就帶她來了。」蘇阿姨拉著瑤瑤。
瑤瑤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中間那個巨大的草莓慕斯蛋糕。
「宋叔叔，今天是歲歲的生日嗎？」
瑤瑤仰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勉強扯出一個笑。
「是啊。」
蘇阿姨看了一眼周圍爆滿的座位。
「宋哥，這邊好像沒位置了，要不……我們跟你們拼個桌？」
媽媽沒有說話，只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爸爸猶豫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瑤瑤。
他習慣性的「善良」又發作了。
「這裡座位挺寬敞的，蘇婉，你帶著瑤瑤坐過來吧。」
他往旁邊挪了挪，給她們讓出了兩個位置。
蘇阿姨感激地笑了笑，拉著瑤瑤坐下。
瑤瑤坐在我旁邊，她的目光落在了我手邊那個絲絨盒子上。
「歲歲，這是你的生日禮物嗎？好漂亮啊，我能看看嗎？」
沒等我同意，她就伸手把盒子拿了過去。
她打開盒子，看著那條閃閃發光的星星項鏈，眼睛都亮了。
「宋叔叔，這條項鏈好漂亮，我也想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