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說得很客氣。
「你嫁去靖安侯府,是給病世子衝喜。
「侯府門第高,不缺這點鋪子。
「明珠要嫁給戶部郎中的嫡子,手裡若沒幾樣像樣的嫁妝,沈家臉上也不好看。」
繼母坐在旁邊,眼眶紅著。
「阿寧,你是長姐。
「你妹妹將來過得好,沈家才有人照應你。
祖母更直接。她把我娘留下的舊賬冊摔到桌上。
「女子出嫁從夫,你帶著藥鋪進侯府,難道還想在婆家拋頭露面?
「鋪子留在娘家,才是正理。」
我看著那本賬冊,封皮已經磨毛了。
小時候我娘教我認藥名,就拿這本賬冊墊在膝上。
她說,鋪子不是金銀,鋪子是人。
是坐堂的大夫,是抓藥的伙計,是后院曬藥的婆子,是每年立冬前籤下的供契。
我那時聽不懂。
Advertisement
現在懂了。
所以我點了頭。
「好。」
1
繼母一愣。
父親也沒想到我答得這麼快。
我把三張地契從袖中取出來,放到桌上。
「地契可以給明珠。
「不過明日我出嫁,嫁妝單要先過官媒,三間藥鋪既然不隨我走,就請父親今晚寫清楚。」
父親皺眉:「你又想鬧什麼?」
我搖了搖頭,說:「不鬧。
「只是寫清楚,三間鋪面贈予沈明珠。
「藥號、賬冊、坐堂醫契、供藥契,不在其中。」
屋裡靜了一下。
繼母很快笑了:「你這孩子,鋪面都給了,難道還惦記幾本舊賬?」
庶妹沈明珠坐在屏風后,輕輕咳了一聲。
她聲音軟。
「姐姐要是舍不得,也不必勉強。」
我沒看她。
我只看著父親。
「寫,還是不寫?」
父親盯了我半晌,最后冷聲道:
「寫。」
2
其實他們不是今天才想要藥鋪。
我娘S后第三個月,繼母就往濟春堂塞過人。
先是她娘家的侄子。
說是去學抓藥,學了半個月,連甘草和黃芪都分不清,卻敢把過期的川貝混進新貨裡。
我把人趕走。
繼母哭到父親書房。
父親罰我在祠堂跪了一夜。
第二次,是沈明珠想把藥鋪后院騰出來做脂粉生意。
她說女兒家用的東西,比藥材幹淨。
我把后院曬著的三十七簸箕半夏搬到她院裡。
她聞了半日藥味,當晚就起了疹子。
父親又罰我。
這一次罰得更重。
他讓人把我娘的牌位從正堂撤下來,移到偏院。
我去搬牌位時,手指被木刺扎破。
血落在供桌上。
老賬房錢叔站在門口,看我把牌位抱起來。
他低聲說:「姑娘,忍一忍。」
我沒哭。
我只是問他:「錢叔,若有一天他們真把鋪子搶走,我們還能走嗎?」
錢叔看了我很久。
「鋪子走不了,人能走。」
3
從那天開始,我學會看賬。
不只是進出銀錢。
還看藥材從哪來,送到哪去,哪位大夫籤了坐堂契,哪家寺觀每年冬天要施藥,哪支商隊路過京城要補跌打藥。
我娘留下的濟春堂,表面上是三間鋪子。
實際上最值錢的,是一份供契。
北境軍中每年入冬前,都要從濟春堂採一批止血散和凍瘡膏。
這份契不大。
銀子也不算多。
可它蓋的是軍需司的印。
京城藥商想拿,拿不到。
因為當年北境缺藥,是我外祖背著兩筐藥材走了三百裡雪路送過去的。
后來這份供契就留在了濟春堂。
父親不知道,繼母也不知道。
他們只知道三間鋪面在東市,門臉好,租出去一年也有不少銀子。
沈明珠更不知道。
她只想在嫁妝單上寫一句:
東市濟春堂三間。
這樣她嫁進戶部郎中家,婆家就會高看她一眼。
她不知道,濟春堂這三個字,不是誰拿了地契就能用。
4
當天夜裡,錢叔把人都叫到了后院。
坐堂的薛大夫,抓藥的阿滿,曬藥的陳婆子,還有兩個剛滿十四的小學徒。
我把一包銀子放到桌上。
「願意跟我走的,明日寅時,去城西槐樹巷。」
「不願意走的,也沒關系。這包銀子分了,就當我替我娘謝你們這些年幫她守鋪。」
阿滿第一個問:「姑娘,鋪子不要了?」
我說:「鋪面不要了。
「濟春堂要。」
陳婆子急了:「沒有鋪面,藥往哪賣?」
薛大夫一直沒說話。
她是我娘生前請來的女醫,脾氣很硬,京城不少夫人小姐都認她。
她翻了翻桌上的契紙。
「城西那間屋子,靠著棺材鋪。」
我說:「租金便宜。」
薛大夫抬眼看我。
「門口還臭。
「藥香壓得住。」
阿滿沒忍住,笑了一聲。
我也笑了。
笑完以后,才發現手心全是汗。
我不是不怕。
明日我就要嫁進靖安侯府。
人人都說那位世子快S了。
說我嫁過去,不過是給他棺材邊添一盞喜燈。
我帶不走沈家的護衛,帶不走父親的名聲,甚至帶不走我娘明面上的鋪子。
我能帶走的,只有這些人,這些賬,還有那份供契。
錢叔把供契用油紙包好,遞給我。
「姑娘,軍需司那邊,明日也該來人核今年的藥量了。」
我點頭。
「讓他們去東市。」
錢叔一愣。
「去東市?」
我說:「對。」
「讓他們去找新的鋪主。」
5
第二日,我出嫁。
沈家很熱鬧。
繼母給我準備的嫁妝不算薄,至少外人看起來不薄。
箱子抬了三十六臺,最上面擺著綢緞、瓷器、首飾匣子。
底下壓著的,是空木盒、舊被褥,還有幾匹受了潮的布。
我看見了,沒說話。
反正這些東西本就不是給我看的,是給侯府門口那些人看的。
沈明珠站在廊下,穿著新做的鵝黃裙子。
她看著我上轎,忽然走過來,握住我的手。
「姐姐,你別怪我。」
她手上戴著我娘留下的赤金镯子。
那镯子原本在我妝匣最底層。
我昨晚翻過,已經不見了。
她把聲音壓得很低:
「你嫁過去以后,若是日子不好過,可以回來求父親。
「不過你也知道,女子出嫁以后,總不能總拿娘家的東西貼補婆家。」
我看著她腕上的镯子:
「好看嗎?」
沈明珠怔了怔。她下意識摸了一下。
「什麼?」
「镯子。」
她臉色變了,手往袖子裡縮。
我沒再看她,只說:
「戴穩些。
「別磕壞了。」
喜娘催我上轎。
轎簾放下前,我聽見前院一陣馬蹄聲。
有人問:「東市濟春堂的主事人在不在?」
繼母聲音立刻揚起來:「在,在,我們家二姑娘如今就是濟春堂的主人。」
她大概以為,是哪家貴人聽說沈明珠得了藥鋪,提前來訂藥。
我坐在轎中,掀開一點簾縫。
來人穿著青黑色官服,腰間掛著軍需司的銅牌。
他身后跟著兩個差役。
其中一個手裡捧著一卷文書。
【北境軍藥核驗。】
【今年止血散三百斤,凍瘡膏八百盒,七日內入庫。】
【昨夜坊署遞了新主文書,說濟春堂入了沈二姑娘嫁妝。】
【既認濟春堂,就請新主籤收。】
前院忽然安靜。
繼母的笑僵在臉上。
沈明珠還沒反應過來。
父親從書房趕出來,聲音發沉。
「什麼軍藥?」
官員看了他一眼。
「沈大人不知道?
「濟春堂供北境軍藥,已有十一年。」
他說完,把文書翻到最后一頁。
「若籤收后逾期不交,或藥材不合格,按延誤軍需論處。
「若不認這份供契,也可以。
「那便請沈二姑娘當場說明,昨夜遞去坊署的濟春堂新主文書,是虛報。」
6
父親終於看向我的花轎。
我知道他想喊我下去。可吉時到了,侯府接親的人已經在催。
父親壓著火,走到轎邊:「阿寧。」
他聲音很低:「這件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隔著轎簾說:
「父親昨晚親手寫的。
「三間鋪面贈予沈明珠。
「藥號、賬冊、坐堂醫契、供藥契,不在其中。」
父親咬牙:「你敢算計沈家?」
我說:「女兒沒有。
「我只是照父親的意思,把鋪面留給妹妹。
「至於濟春堂其他東西,父親不是說了嗎?
「侯府門第高,不缺。」
轎外沒人說話。
我聽見沈明珠慌了。
「爹,怎麼辦?七日怎麼做得出這麼多藥?」
繼母也急:「老爺,這供契怎麼能算在明珠頭上?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哪裡懂這些?」
官員冷冷道:「文書上新主已明。若不懂,昨夜為何敢收濟春堂?」
這句話很輕。
卻像一巴掌,落在沈家所有人臉上。
我沒有再聽。
喜轎抬起來,鑼鼓重新響了。
走出沈家大門時,我摸了摸袖中那只小木盒。
裡面放著我娘留給我的東西。
不是地契,也不是镯子。
是一枚舊銅印。
濟春堂的藥號印。
我娘臨S前,把它塞進我手裡。
她當時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只反復握我的手。
后來我才明白。
她不是讓我守住三間鋪面。
她是讓我守住濟春堂這三個字。
7
靖安侯府比我想的冷清。
紅綢掛得很敷衍,門口兩個婆子看我的眼神,也不像看新婦,更像看一件剛送來的藥。
管家把我領到西院。
「世子身子不好,今日不能拜堂。少夫人先在這裡歇著。」
他說完就要走。
我叫住他:「侯府請我來衝喜,婚書可蓋了府印?」
管家皺眉:「少夫人剛進門,就問這個?」
我說:「不問清楚,我怕衝錯人。」
他臉色難看。
旁邊一個小丫鬟沒忍住,低頭笑了一下。
我看了她一眼。她立刻收住。
管家大概沒見過我這樣的新婦。他忍了忍,還是把婚書遞給我。
我翻到最后。
靖安侯府的印在,世子蕭珩的私印也在。
我放心了。
「勞煩帶路。」
管家問:「去哪?」
「見世子。」
「世子昏睡多日,不見人。」
我把袖中的藥號印取出來,放在掌心。
「那就請管家通報一聲——濟春堂沈寧,帶北境軍中舊藥案,來給世子續命。」
管家的表情終於變了。
他盯著那枚銅印,過了很久才問:「你怎麼會有這個?」
屋裡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咳。
我抬頭。
半掩的門后,有人啞聲開口:
「讓她進來。
「我等這枚印,等了三年。」
8
蕭珩比傳聞裡更瘦。
他靠在榻上,身上蓋著一條灰狐皮毯,臉色白得像久不見日,但眼睛是清醒的。
不是將S之人那種渾濁的醒,是刀藏在鞘裡的醒。
我進屋時,屋裡藥味很重,不是濟春堂常用的藥香。
有一股腥甜味,壓在苦味底下。
我停了一下,蕭珩看見了。
「聞出來了?」
我沒答。
我先把銅印放在桌上。那枚印很舊,邊角被摸得發亮,印底刻著「濟春」兩個篆字。
蕭珩伸手要拿,我按住了。
「世子先說,三年前,為什麼等這枚印?」
管家在旁邊急了:「少夫人,世子身子——」
蕭珩抬手,管家只好閉嘴。
他看著我,咳了兩聲,才說:「三年前,北境軍中出過一次藥案。
「入冬前,止血散和凍瘡膏送到軍中。第一批用下去,傷口不止血,凍瘡潰爛,三十七個兵卒沒熬過那場雪。」
我指尖一緊:「濟春堂的藥?」
「文書上寫的是。」他看著我。
「但我見過你母親留下的舊藥。
「真正的濟春堂止血散,研開以后有淡淡的艾煙味,遇熱水會浮一層細黃粉。那一批沒有。」
我抿住唇。
這不是普通人能知道的細節。
我娘調止血散,確實會多加一味炮過的艾葉灰。
不是為了止血,是為了讓軍中粗人一眼能辨出真偽。
蕭珩繼續說:「我當時押送糧草,在軍中查這件事。查到一半,中了毒。」
他抬了抬手。手腕瘦得厲害,青筋浮在皮下。
「后來我被送回京,成了如今這個樣子。」
我問:「所以你以為,是濟春堂害了你?」
「一開始是。」他把目光落在銅印上。
「直到我查到,那批藥進軍需庫前,最后一次換封,是在京郊南驛。
「那日押封的人,帶著一枚假的濟春堂印。」
我沉默了一會兒:「你要我做什麼?」
蕭珩笑了一下。
他笑起來時,病氣淡了些。
「我本來以為,沈家會把你連同濟春堂一並送過來。
「沒想到,他們只送了你。」
我說:「聽起來世子很失望。」
「不。」他看著我。
「我等的本來就不是三間鋪子。
「是能認出真藥的人。」
9
那天夜裡,我沒有和蕭珩說太多。
他撐到這裡已經很勉強。
我替他診脈,脈象沉而澀,像一根舊線,繃得太久,隨時會斷。
薛大夫若在,一定會罵一句:「這是被人拿藥吊著命,又被藥慢慢磨著命。」
我問管家:「世子平日吃什麼藥?」
管家立刻讓人捧來藥方。
方子開得漂亮。
補氣,養血,護心脈。
每一味都名貴。
也每一味都不算錯。
可我看了半晌,指著其中一味「炙遠志」。
「這藥誰送來的?」
管家說:「宮中太醫開的。」
我把藥渣倒出來,用銀簪撥了撥。
「這不是炙遠志。
「是劣遠志裡摻了蛇床子,外頭刷了蜜炙色。」
屋裡靜了,管家臉色一下白了。
蕭珩倒沒太意外。
他甚至輕輕笑了一聲:「我說過,他們很怕我活。」
我看著那堆藥渣,忽然明白,沈家為什麼願意把我嫁過來。
他們以為侯府要一個衝喜新婦。
靖安侯府要的,卻是濟春堂。
而有人更怕的,是濟春堂真的進了侯府。
當夜,我沒睡。
我寫了三封信。
一封給錢叔,讓他把舊賬冊中三年前入冬前后的供藥記錄全部送來。
一封給薛大夫,讓她帶著阿滿和陳婆子進侯府。
最后一封,送去城西槐樹巷。
那間靠著棺材鋪的小屋,得在天亮前開門。
管家看我寫完,忍不住問:「少夫人,您剛進門,不先歇一歇?」
我把筆放下。
「管家。
「我今日出嫁,沈家送來的嫁妝有三十六臺。
「你猜裡面有多少能用?」
他沒答。
我說:
「我娘留給我的東西,昨夜被人分了一半。
「剩下這一半,再歇就沒了。」
10
第二天一早,沈家的帖子就送到了侯府。
帖子寫得很急。
父親要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