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理由是:「軍需司誤會一場,需沈寧回府說明。」


管家拿著帖子進來時,蕭珩正在喝藥。


我重新改過方子。那碗藥沒有從前香。


蕭珩喝到一半,眉頭皺了一下:「苦。」


我說:「苦說明是真的。」


他抬眼看我:「你平日也這麼哄病人?」


「看人。」


「世子這種,適合實話。」


他把剩下半碗喝完,咳了幾聲。管家連忙遞帕子。


帕子上有一點血絲。


我看見了。蕭珩也知道我看見了。


他把帕子合上:「去沈家嗎?」


「不去。」


我把帖子放到燈上點了。


火舌舔上紙邊,父親那幾個端正的字,很快縮成黑灰。


「軍需司認的是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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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珠既然收了濟春堂三間鋪面,就讓她先把七日軍藥交出來。」


蕭珩說:「她交不出來。


「那正好。」


我把灰燼倒進香爐。


「她交不出來,才會有人著急。」


當天午后,沈明珠來了。


她不是一個人來的,繼母扶著她,父親跟在后面,臉色沉得厲害。


侯府門房不敢攔沈家人。


他們一路闖到西院。


沈明珠一見我,眼淚就落了下來。


「姐姐,我知道你怨我。」


「可你不能拿軍需司來害我。」


她腕上的赤金镯子還在,被袖口遮了一半。


我看了一眼。


「镯子戴得不穩。」


她下意識往袖裡縮。


繼母立刻擋在她前面。


「阿寧,你如今是侯府少夫人,不能還像在娘家時那樣任性。」


「明珠哪裡懂軍藥?」


「那鋪子是你讓出來的,軍需司的事,你該替她說明白。」


我問:「說明白什麼?」


父親終於開口。


「你把賬冊、醫契、供契帶走,才讓沈家陷入被動。


「你現在把東西交出來,軍藥照舊由濟春堂供應。


「這件事到此為止。」


我差點笑了:


「父親。


「昨晚你親手寫的,藥號、賬冊、坐堂醫契、供藥契,不在贈予之內。


「怎麼過了一夜,這些又成沈家的了?」


父親壓低聲音。


「沈寧,別忘了你的姓。


「我記得。


「所以我更想問問父親。」


「三年前濟春堂供北境的那批藥,為什麼會在南驛換封?」


父親臉色變了。


繼母沒發現,沈明珠也沒發現。


蕭珩坐在屏風后,慢慢放下茶盞。瓷底碰到桌面,聲音很輕。


父親看向屏風:「世子在?」


蕭珩咳了一聲。


「在。


「沈大人繼續。


「我也想聽。」


10


父親沒有繼續。


他帶著繼母和沈明珠走了,走得比來時快很多。


沈明珠臨走前回頭看我,眼裡第一次不是委屈。


是怕。


我知道她不是怕我。


她是終於發現,自己搶到的東西不是首飾匣子,是一口不知道有多深的井。


當天傍晚,錢叔到了。


他把舊賬冊裝了半箱。


薛大夫也到了。


她進門第一句話不是行禮。


她看著蕭珩,說:「這人還活著?」


管家差點跳起來,蕭珩倒是笑了。


「讓薛大夫失望了。」


薛大夫把藥箱往桌上一放:「少說兩句,省點氣。」


她診完脈,又看了我開的方子,沒挑錯。


只從藥箱裡取出一個小瓶。


「先用這個壓一壓。


「蛇床子吃久了,心火被撩起來,夜裡會疼。」


蕭珩沒說話。管家卻紅了眼圈。


我問錢叔:「三年前的賬呢?」


錢叔把一本藍皮賬冊遞給我。


「姑娘,三年前冬供那批,賬上是齊的。


「但我昨夜又翻了一遍,發現有一張腳程單不對。」


腳程單是商隊押貨時留下的路引記錄。


那批藥從濟春堂出京,按規矩要走東驛,再轉北道。


可腳程單上多了一站。


南驛。


我指著那一行。


「誰讓改的?」


錢叔說:


「當年經手的押隊人叫劉喜。


「后來S了。」


蕭珩開口:「怎麼S的?」


「落水。」


錢叔說完,看了我一眼。


「就在軍藥案后第三個月。」


屋裡沒人說話。


我翻到下一頁,腳程單旁邊夾著一張小票,上頭只有一行字:


南驛封箱,陳記藥行代押。


陳記。


我抬頭:「沈明珠要嫁的那戶,是不是姓陳?」


錢叔點頭。


「戶部陳郎中的嫡次子。」


薛大夫冷笑:


「難怪要三間鋪子當嫁妝。


「鋪子是假的,濟春堂這塊招牌才是真的。」


10


七日軍藥不能停。


這件事最難辦。


如果我們不交,北境軍中缺藥,濟春堂十一年的名聲也會斷。


如果我們交,就等於替沈明珠收拾爛攤子。


阿滿聽完,抓了抓頭:「姑娘,要不咱們只交一半?」


薛大夫瞪他:「軍中拿半盒凍瘡膏塗半只腳?」


阿滿閉嘴。


我看著桌上的供契。


那紙已經舊了。


我娘當年按手印的地方,顏色淡成褐紅。


我說:「交。」


錢叔皺眉:「姑娘,這不是便宜沈家?」


「不。」


我拿起銅印。


「這批藥從城西濟春堂出。


「藥箱上不用東市鋪面的舊封。


「用這枚印。


「文書上寫清楚:濟春堂沈寧補交北境軍藥。」


薛大夫看了我一眼。


「你想把新濟春堂立起來?」


「不是想。」


我說:「是只能這樣。」


那一夜,城西槐樹巷亮了一夜的燈。


小屋確實靠著棺材鋪。


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紙錢灰味。


陳婆子一邊曬藥一邊罵:「好好的東市鋪子不要,非來這鬼地方。」


罵完,又把簸箕往火邊挪了挪。


阿滿帶著兩個小學徒磨藥,磨到半夜,手腕都腫了。


薛大夫親自盯配方。她不信別人。


錢叔在旁邊核數。


一盒凍瘡膏,一包止血散,全都要入冊。


蕭珩派了侯府的人幫忙搬藥。


他自己也來了。


管家勸不住,只能給他披了厚氅。


他坐在門口,看我蓋印。


一下。


一下。


銅印落在封紙上。


「濟春」兩個字被朱砂壓出來。


到后半夜,我手腕酸得抬不起來。


蕭珩伸手,要替我。


我沒給。


他說:


「我只是蓋個印。」


我說:


「這印不能隨便給人。」


他手停在半空。


然后收回去。


「也對。」


「等了三年,也不差這一夜。」


我蓋到最后一箱時,外頭天已經蒙蒙亮。


巷口有賣早點的推車經過。


熱氣蒸起來,混著藥香和紙灰味。


我忽然想起我娘。


她從前也常這樣,天沒亮就坐在櫃臺后蓋印。


我那時嫌吵,把被子蒙住頭。


她隔著簾子喊我:


「阿寧,睡懶覺的人不能當東家。」


我那時回她:


「那我不當。」


她笑著說:


「由不得你。」


原來真由不得我。


11


第七日,軍需司核驗。


東市濟春堂門前圍滿了人。


沈家把鋪面重新收拾過。


牌匾擦得锃亮。


沈明珠穿了一身淺青衣裙,站在父親身后。


繼母臉上沒有血色。


陳家也來了人。


為首的是陳郎中。


他看起來很和氣,胡子修得整齊。


看見我時,他還點了點頭。


「沈少夫人。」


這稱呼很妙。


不叫我沈姑娘,也不叫我濟春堂東家。


只叫我侯府少夫人。


像是在提醒所有人,我已經嫁出去了。


嫁出去的女兒,不該再管娘家的鋪子。


我回禮。


「陳大人。」


「聽聞令郎要娶我妹妹。」


「怎麼今日也來軍藥核驗?」


陳郎中笑道:


「濟春堂既入了明珠姑娘嫁妝,日后與陳家也算有些關系。」


「我來看看,不為過。」


「當然不為過。」


我說。


「正好三年前南驛封箱,也與陳記藥行有些關系。」


他的笑淡了。


軍需司顧慎到了。


他還是那日那身青黑官服。


身后跟著驗藥官。


沈明珠這幾日大概被嚇得不輕。


她見顧慎下馬,立刻看向父親。


父親硬著頭皮上前。


「顧大人,軍藥已經備齊。」


顧慎問:


「在哪?」


父親回頭看我。


我沒有動。


錢叔帶人從巷口推來藥車。


車上十幾個木箱,封紙上朱砂鮮明。


顧慎走過去,看見封印,停了一下。


「濟春堂?」


我說:


「濟春堂沈寧,補交今年軍藥。」


沈明珠急了。


「姐姐,你這是什麼意思?」


「軍需司找的是東市濟春堂。」


「你拿城西小屋做的藥,怎麼能算?」


我問她:


「那你做的藥呢?」


她嘴唇動了動。


說不出來。


陳郎中開口:


「沈少夫人,軍需之事,不可兒戲。」


「東市濟春堂才是官冊所記藥號。」


我拿出昨夜寫好的文書。


「官冊所記,是濟春堂藥號。」


「不是東市三間鋪面。」


「沈大人昨夜所書,藥號、賬冊、坐堂醫契、供藥契,不隨鋪面贈予沈明珠。」


「顧大人可以驗。」


顧慎接過去。


父親臉色鐵青。


那張紙有他的籤名和手印。


賴不掉。


驗藥官打開第一箱。


止血散倒在白瓷盤裡。


熱水一衝,淡淡艾煙味起來,細黃粉浮在水面。


顧慎眼神動了一下。


「這味道,很多年沒聞到了。」


陳郎中也聞到了。


他臉上的和氣徹底沒了。


12


藥驗到第三箱時,陳家的人想走。


蕭珩就是這時來的。


他沒有坐轎。


侯府馬車停在巷口,他由管家扶著下車。


很多人第一次見到這位病世子。


傳聞裡,他快S了。


現實裡,他也確實不像長命的人。


但他一出現,陳郎中便不動了。


顧慎上前行禮。


「世子。」


蕭珩點了下頭。


然后看向陳郎中。


「陳大人。」


「三年前南驛一別,別來無恙。」


陳郎中的胡子抖了一下。


「世子病中,怕是記錯了。」


「下官從未在南驛見過世子。」


蕭珩沒爭。


他讓管家取出一個匣子。


匣子打開,裡面是一包早已發黑的藥粉。


「三年前軍中殘藥。」


「我留了一包。」


他又看向我。


「沈東家。」


「勞煩。」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叫我。


沈東家。


我接過那包殘藥。


藥粉已經受潮結塊。


但有些東西不會變。


我捻了一點,在指腹搓開。


沒有艾煙味。


沒有細黃粉。


裡面摻了大量土三七。


土三七便宜,能糊弄外行,但用錯會傷肝,也止不住重創出血。


軍中那三十七條命,大概就是這樣沒的。


我抬頭。


「不是濟春堂的藥。」


陳郎中冷笑。


「沈少夫人一句不是,就不是?」


薛大夫把袖子一挽。


「我來。」


她從身后小徒弟手裡接過藥盤。


當場分藥、研粉、過水、聞味。


每一步都做得極慢。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她最后把兩盤藥擺在顧慎面前。


「左邊,濟春堂今日制。」


「右邊,三年前軍中殘藥。」


「方子不同,炮制不同,藥性也不同。」


「若有人說這兩樣是同一家做的,要麼是鼻子壞了,要麼是心壞了。」


人群裡有人低笑。


陳郎中臉色難看。


他還想說話。


錢叔上前,遞出腳程單。


「顧大人,這是三年前軍藥押送記錄。」


「濟春堂出貨后,本該走東驛轉北道。」


「可中途改走南驛。」


「南驛封箱處,陳記藥行代押。」


陳郎中終於變了臉。


「胡說。」


「陳記藥行只是幫忙轉運。」


蕭珩淡淡道:


「轉運?」


「那為什麼押隊人劉喜,在軍藥案后三個月落水?」


「又為什麼劉喜S前,給濟春堂送過一張小票?」


陳郎中盯著他。


「世子既然三年前就有懷疑,為何今日才說?」


蕭珩咳了一聲。


咳得很重。


管家扶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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