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因為我當年差點S了。」
「也因為我手裡只有殘藥,沒有真濟春堂。」
他看向我。
「今日有了。」
13
陳郎中被帶走時,沈明珠癱坐在地上。
她手腕上的赤金镯子露了出來。
繼母想扶她,又不敢。
父親站在原地,像被人抽掉了骨頭。
顧慎讓人封了東市濟春堂三間鋪面。
理由很簡單。
鋪面新主無供藥能力,卻以濟春堂名義遞文書接軍需。
需查。
沈明珠哭著喊父親。
「爹,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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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不知道。」
父親沒有看她。
他看著我。
「阿寧。」
「你非要把沈家逼到這一步?」
這句話我聽得有些累。
從小到大,沈家每次要我的東西,都說我是沈家人。
沈家每次出了事,又說是我逼的。
我問他:
「父親。」
「三年前濟春堂軍藥改道南驛,你知不知道?」
他沒有答。
我已經知道答案。
他也許不知道陳家具體換了什麼藥。
但他知道改道。
知道有人借濟春堂的名。
知道出了事以后,只要我娘S了,錢叔沉默,濟春堂繼續做生意,很多事就能過去。
我娘病重那年,父親把她從東市鋪裡接回沈家。
他說,是讓她安心養病。
可從那以后,我娘再沒出過門。
我以前一直以為,她只是病得太重。
現在想來,不全是。
我說:
「沈家不是我逼到這一步的。」
「是父親一步一步帶來的。」
繼母忽然撲過來。
「沈寧,你別胡說!」
「你父親這些年供你吃穿,你卻反過來害他。」
「你娘若在,也不會讓你這麼做!」
我看著她。
「我娘若在。」
「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娘家侄子從藥鋪打出去。」
繼母揚手要打我。
手還沒落下,被薛大夫攥住。
薛大夫比她高半個頭,力氣也大。
「夫人。」
「這裡是軍需司核驗場,不是沈家后院。」
「你想撒潑,挑個地方。」
繼母臉色漲紅。
顧慎看了她一眼。
差役上前。
繼母不敢再動。
沈明珠這時忽然開口:
「姐姐。」
她哭得眼睛通紅。
「那镯子,我還你。」
她把赤金镯子褪下來,手抖得厲害。
「我不要了。」
「鋪子我也不要了。」
「你幫我跟顧大人說,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我看著那只镯子。
它在她腕上戴了一路,被袖口磨得有點發暗。
我沒有接。
「沈明珠。」
「你現在還的,不是镯子。」
「是你不想擔責任。」
她愣住。
我說:
「三間鋪面你想要的時候,沒問它從哪來。」
「赤金镯子你想戴的時候,也沒問它是不是你的。」
「現在出事了,你說你不知道。」
「你可以不知道藥。」
「但你知道搶。」
她哭聲停了。
14
沈家的事沒有當天了結。
顧慎帶走了賬冊、腳程單和殘藥。
陳郎中暫押。
沈父被停職問話。
沈明珠的婚事自然沒了。
京城傳得很快。
有人說沈家嫡女狠,出嫁當日算計娘家。
也有人說沈家貪,搶女兒藥鋪,結果搶出一樁軍藥舊案。
我聽見這些話時,正在城西小鋪后院曬藥。
陳婆子把簸箕鋪得滿院都是。
阿滿一邊磨藥,一邊學外頭茶館說書人的語氣:
「話說那沈家二姑娘,剛得三間鋪面,軍需司便上門——」
薛大夫拿藥杵敲了他一下。
「嘴闲就去切白芷。」
阿滿立刻閉嘴。
我坐在櫃臺后,看錢叔重新做賬。
新賬冊第一頁,寫的是:
濟春堂,城西槐樹巷。
東家:沈寧。
錢叔寫到這裡,手停了一下。
「姑娘,真不回東市?」
東市三間鋪面,顧慎查封后,若定下沈明珠虛報,遲早會歸還。
按理說,那本就是我娘留下的。
我看著門外。
槐樹巷窄。
對面棺材鋪老板正坐在門檻上刨木頭。
木屑一層層卷起來,落在他腳邊。
這地方確實不體面。
也不好看。
可從開門第一日起,來抓藥的人就沒斷過。
有從前認薛大夫的夫人小姐。
也有北境退下來的老兵。
還有幾個窮苦婦人,聽說我們這裡女醫坐堂,不必隔著簾子說病。
我說:
「東市要拿回來。」
「但濟春堂不只在東市。」
錢叔笑了。
「東家這話,像夫人。」
我低頭蓋印。
「少哄我。」
他眼眶卻紅了。
「不是哄。」
「夫人當年也是這麼說的。」
15
蕭珩的身體慢慢好了一點。
只是「一點」。
他不是喝幾副藥就能立刻騎馬射箭的病世子。
三年毒藥吊命,底子已經壞得厲害。
他每隔兩日來一次濟春堂。
起初是坐馬車。
后來能自己走幾步。
再后來,能坐在櫃臺旁邊看半個時辰賬。
阿滿私下問我:
「姑娘,世子是不是想學抓藥?」
我說:「他想學活著。」
阿滿似懂非懂。
蕭珩倒聽見了。
他坐在窗下,手裡捧著一盞溫水。
「沈東家說話,越來越像薛大夫。」
薛大夫在后院喊:
「像我不好?」
蕭珩立刻改口:
「好。」
他改口倒比身子好得快。
有一日,他來時帶了兩個人。
一個是顧慎。
另一個,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衣著樸素,手指粗糙。
她一進門,就跪在了我面前。
「沈姑娘。」
「我男人是劉喜。」
我手裡的藥包掉在櫃上。
劉喜。
三年前的押隊人。
那個「落水S了」的人。
婦人從懷裡取出一塊油布。
油布包了三層。
裡面是一封發黃的信。
「他S前一天,把這個塞給我。」
「他說若有一天濟春堂舊印重現,讓我把信交給拿印的人。」
我展開信。
字寫得很亂。
像是在慌亂中寫的。
劉喜在信裡說,三年前南驛改道,不是濟春堂的意思。
是沈父身邊的長隨拿著沈家帖子來找他,說戶部陳家要臨時查封。
他一個押隊人,不敢不聽。
到了南驛,陳記藥行接手了兩個時辰。
再出來,封紙還是濟春堂的封紙,印卻不是原印。
劉喜起了疑,偷偷撕下一角封紙,想回京后問錢叔。
可軍中很快出事。
他害怕。
更害怕的是,有人來找他。
最后一行字,墨跡暈得厲害。
他說:
若我S了,別報官。
官裡有人。
我讀完信,手指有些涼。
蕭珩看著我。
「現在證據齊了。」
顧慎點頭。
「陳家跑不了。」
我問:
「沈家呢?」
顧慎沉默了一下。
「沈大人不是主謀。」
這話很官。
不是主謀。
不等於幹淨。
我明白。
父親或許沒有親手調藥。
但他遞了帖子,改了路線,事后壓下了疑問。
因為他怕得罪陳家。
也怕軍需司追責。
更怕沈家沒了。
我把信折好。
「那就讓他自己說。」
16
父親來濟春堂,是三日后。
他瘦了很多。
從前挺直的背塌了一點。
門口有病人認出他,小聲議論。
他大概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站在女兒的小藥鋪門口,被一群市井百姓看。
我沒有請他進后堂。
只讓他坐在櫃臺前。
他看著我寫藥籤。
看了很久,說:
「你娘當年,也是這樣坐著。」
我沒接。
他又說:
「阿寧,三年前的事,我確實不知道會害S人。」
我終於抬頭。
「所以父親知道改道。」
他臉色灰敗。
「陳家說,只是要在南驛查一查藥。」
「戶部管著軍需銀錢,我不敢得罪。」
「況且濟春堂那時還在沈家名下,我想著只是查驗,不會有事。」
我問:
「出事以后呢?」
他喉結動了動。
「你娘病著。」
「沈家不能再卷進去。」
「阿寧,我是為了沈家。」
我放下筆。
「父親。」
「你說為了沈家時,有沒有想過那三十七個兵卒?」
「有沒有想過我娘?」
「有沒有想過濟春堂?」
他眼裡有一點惱意。
「我是你父親。」
我點頭。
「所以我給父親留了位置。」
我把劉喜的信推到他面前。
「明日顧大人會重審舊案。」
「父親可以自己去說。」
「也可以等劉喜遺孀去說。」
他看完信,手開始抖。
「你這是逼我?」
「不是。」
我看著他。
「是讓父親把三年前沒有說的話,說完。」
他坐了很久。
最后站起來。
「你娘若還在,不會這樣對我。」
我說:
「我娘若還在。」
「三年前就會把你打出去。」
他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
這一次,他沒有再罵我。
17
舊案重審那日,下了雨。
雨不大。
細細密密的,把軍需司門口的青石板浸得發亮。
陳郎中一開始還想抵賴。
他說陳記只是代押。
他說南驛換封,是軍需司舊規。
他說劉喜已S,S無對證。
直到劉喜的妻子走進去。
她手裡拿著那封信。
她跪在堂下,聲音發抖,卻一字一句說完。
陳郎中臉色終於變了。
顧慎又讓人呈上三年前殘藥、今日濟春堂藥樣、腳程單、陳記藥行倉簿。
倉簿是蕭珩的人找到的。
陳記那年冬天,進過一批土三七。
數量剛好夠替換三百斤止血散。
沈父最后進去。
他承認,三年前是他遞了帖子,讓劉喜改道南驛。
但他咬S自己不知道陳家換藥。
顧慎沒有當堂定罪。
這不是小案。
牽涉戶部、軍需、侯府,還有北境軍中S去的人。
可陳家倒了,是遲早的事。
出來時,父親站在廊下。
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擺。
他看見我,張了張嘴。
最后只說:
「阿寧。」
我撐著傘,從他身邊走過去。
他忽然問:
「你還回沈家嗎?」
我停了一下。
「不回。」
「東市三間鋪子呢?」
「拿回來。」
他苦笑。
「你倒分得清。」
我說:
「是父親教我的。」
「東西歸東西。」
「家歸家。」
「沈家不是我的家。」
說完這句,我走下臺階。
蕭珩的馬車停在雨裡。
車簾掀開。
他朝我伸出手。
我沒立刻上去。
他也不催。
雨落在傘面上,聲音很輕。
我忽然想到出嫁那天,侯府門口的紅綢掛得那樣敷衍。
我那時以為,自己是被送進一座冷宅子裡。
后來才知道。
有些門,看起來冷。
進去以后,反而有路。
18
陳家的判書下來,是半個月后。
陳郎中革職下獄。
陳記藥行查封。
當年經手南驛換封的幾人,S的S,逃的逃,活著的都被押回京。
沈父被降職,罰俸三年。
沈家雖未抄沒,但名聲毀了大半。
沈明珠的婚事徹底沒了。
她來過濟春堂一次。
穿得很素。
手腕上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