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把赤金镯子放在櫃臺上。


「姐姐。」


「我還你。」


這一次,她沒有哭。


我看著镯子,沒有收。


「拿去官媒處登記。」


「我娘留下的妝匣,一樣一樣列清楚。」


她低聲說:


「我不知道還有什麼。」


我說:


「那就回去問你娘。」


她臉白了白。


「姐姐,我以后怎麼辦?」


這句話問得很輕。


像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從前拿到的每一樣東西,都不是憑自己的本事。


我沒有安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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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有落井下石。


我只是說:


「沈明珠。」


「你若真想活下去,就先學會別伸手拿不屬於你的東西。」


她站了很久,最后把镯子又拿起來。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


「姐姐,你恨我嗎?」


我想了想。


「以前恨。」


「現在忙。」


她眼眶紅了。


這一次沒有哭出聲。


19


東市三間鋪子歸還那日,很多人來湊熱鬧。


父親沒有來。


繼母也沒有。


錢叔帶著阿滿去揭封條。


門一開,裡面有一股霉味。


櫃臺上的藥屜被翻得亂七八糟。


后院曬藥架倒了一半。


我娘從前最喜歡坐的那把椅子,也被人搬走了。


陳婆子氣得破口大罵。


薛大夫倒很平靜。


她看了一圈,說:


「能修。」


我點頭。


「修。」


阿滿問:


「姑娘,那城西鋪子呢?」


我說:


「照開。」


「東市看常病,城西設女醫堂和義診。」


錢叔愣住。


「義診?」


「每月初一。」


我說。


「先從北境退下來的老兵和城西婦人開始。」


薛大夫看我。


「錢從哪來?」


我指了指東市鋪子。


「從這裡來。」


她笑了一聲。


「你娘當年要是聽見,會高興。」


我把銅印拿出來。


在新賬冊第一頁蓋下去。


朱砂未幹。


濟春兩個字,紅得很正。


20


蕭珩真正能下地走遠路,是入秋以后。


那天北境軍中送來一面錦旗。


其實也不算錦旗。


是一塊洗得發白的舊軍布。


上面寫著幾個字:


濟世活人,春回北境。


字不漂亮。


大概是軍中哪個識字不多的老兵寫的。


我看了很久。


蕭珩站在我旁邊。


「喜歡?」


我說:


「字醜。」


他說:


「我讓他們重寫。」


「不必。」


我把布收起來。


「醜得很真。」


他笑了。


笑完又咳。


我遞給他一盞溫水。


他接過去,忽然說:


「沈寧。」


「嗯?」


「侯府的婚禮,還欠你一場。」


我手停了一下。


當初我進侯府,沒有拜堂。


紅綢掛得敷衍。


人人都當我是衝喜。


后來舊案一出,京中又傳了許多話。


說我克夫也好。


說我借侯府翻身也好。


說蕭珩娶我,是為了濟春堂也好。


我聽過,沒太放在心上。


蕭珩卻記著。


我問他:


「世子想補?」


他說:


「想。」


「但不是為了堵別人的嘴。」


他看著東市濟春堂門口來來往往的人。


「是想讓你不再像那日一樣,被一頂轎子匆匆抬進來。」


我沉默了一會兒。


「蕭珩。」


「我現在很忙。」


他點頭。


「我知道。」


「東市要修,城西義診要辦,北境冬供要備,薛大夫還想收女徒。」


我看他。


他繼續說:


「所以我問的是,等你忙完這一陣。」


「可不可以?」


他問得很認真。


不是命令。


也不是施恩。


像一個病了很久的人,好不容易走到門口,問屋裡的人:


我能不能進來?


我忽然想起我娘臨S前,把銅印塞進我手裡。


她想讓我守住濟春堂。


可她大概也希望,我不只是守。


還要活。


我說:


「等第一場義診辦完。」


蕭珩眼裡一點點亮起來。


「好。」


「那我等。」


我笑了。


「世子很會等。」


他也笑。


「等了三年,不差這一回。」


21


第一場義診那日,城西槐樹巷擠滿了人。


薛大夫收了三個女徒。


一個是陳婆子的外甥女,一個是北境老兵的孫女,還有一個,是從沈家偷偷跑來的小丫鬟。


小丫鬟說,她不想一輩子端茶倒水。


想學點能養活自己的本事。


薛大夫嘴上嫌棄她手笨,轉頭就讓阿滿給她找了個幹淨藥杵。


我坐在櫃臺后,給最后一個病人寫方。


天快黑時,沈明珠來了。


她站在巷口,沒有進來。


手裡提著一個布包。


我看見了。


也看見了她身后不遠處的父親。


他比從前老了許多。


沈明珠走過來,把布包放下。


「這裡面是我娘找出來的。」


「你娘的镯子、簪子,還有兩張舊契。」


她聲音很低。


「官媒那裡,我也登記了。」


我打開看了一眼。


東西不全。


但總比沒有好。


我說:


「知道了。」


她站著沒走。


過了一會兒,小聲問:


「姐姐。」


「你這裡還收學徒嗎?」


阿滿正端藥出來,腳下一滑,差點摔了。


薛大夫從后院探頭。


「誰?」


沈明珠臉漲紅。


我看著她。


她從小被繼母養得嬌。


連半夏聞久了都會起疹子。


如今站在這滿是藥味和汗味的小巷裡,手指絞著帕子,眼睛卻沒有躲。


我問:


「你能吃苦?」


她咬了咬唇。


「我不知道。」


「但我想試試。」


這話笨拙。


也不討好。


可至少是真的。


我看向薛大夫。


薛大夫翻了個白眼。


「先從洗藥篩藥開始。」


「三日喊累,就滾。」


沈明珠怔了一下。


然后用力點頭。


「好。」


父親站在巷口,看著這一幕。


他沒有進來。


只是遠遠朝我拱了拱手。


我沒有回。


也沒有躲。


有些賬,不是一個拱手就能清。


但有些人,也不必一輩子站在原地。


22


我和蕭珩補拜堂那日,沒有請太多人。


侯府門口的紅綢,這一次掛得很正。


城西棺材鋪老板送了一副木匾。


上頭刻著:


百年好合。


刻得歪歪扭扭。


阿滿看了半天,小聲問我:


「姑娘,這匾要掛嗎?」


我說:


「掛。」


「人家棺材鋪老板刻喜匾,不容易。」


蕭珩聽見,笑得差點咳起來。


薛大夫罵他:


「大喜日子,別咳S。」


管家在旁邊嚇得臉都白了。


我也笑。


這一次拜堂,蕭珩站得很穩。


他還是瘦。


臉色也不算好。


可他牽著我的手時,掌心是暖的。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侯府老夫人坐在堂上,眼眶湿了。


夫妻對拜時,我看見蕭珩低頭。


他聲音很輕。


「沈寧。」


「從今日起,侯府的門,是你的。」


我也輕聲說:


「濟春堂的藥,不赊給你。」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


「我付錢。」


23


后來很多年,京城人提起濟春堂,先想起的已經不是東市三間鋪面。


而是城西那間靠著棺材鋪的小堂口。


有人說,那裡晦氣。


也有人說,那裡救命。


每年入冬前,北境軍需司的人都會來取藥。


顧慎升了官,卻還是親自來。


他每次都要驗藥。


阿滿背地裡說他多疑。


錢叔敲他腦袋。


「軍藥就該多疑。」


沈明珠后來真的留在了濟春堂。


她沒學成大夫。


她聞不了太重的藥味,也記不住復雜方子。


但她學會了記賬。


也學會了看人。


有人想拿假藥材糊弄她,她能當場把人罵出去。


罵完以后,還會偷偷看我。


像是怕我覺得她太兇。


我說:


「罵得不錯。」


她就笑。


笑得不像從前那樣小心翼翼,也不像從前那樣帶著討好。


父親晚年病過一次。


沈明珠來問我,救不救。


我說:


「病人送來,就治。」


她問:


「那你還恨他嗎?」


我想了很久。


「不常想。」


不常想,不是不恨。


只是日子太忙。


濟春堂要開門。


徒弟要教。


北境的藥要備。


蕭珩的身體要養。


我自己的路也要走。


恨是舊賬裡的一頁。


它在。


但我不會日日翻它。


24


蕭珩后來問過我。


「如果那日沈家不搶鋪子,你會不會把銅印拿出來?」


那時我們坐在濟春堂后院。


院裡的半夏曬了一地。


風一過,藥香很輕。


我想了想。


「會。」


「只是晚一點。」


他問:


「為什麼?」


我看著櫃臺上那本新賬。


第一頁朱印還在。


濟春兩個字,紅得像從未褪過色。


「因為我娘把它給我的時候,不是讓我藏著。」


「是讓我用。」


蕭珩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已經比從前有力很多。


「那你做到了。」


我沒有說話。


門外,阿滿又在喊:


「東家,有人抓藥!」


我起身。


「來了。」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


藥櫃、算盤、銅印、賬冊,所有東西都落在光裡。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娘抱著我坐在櫃臺后。


她用手指點著賬冊上的字,教我認藥名。


我那時不懂,為什麼她說鋪子不是金銀,是人。


現在懂了。


那天傍晚,我把最后一包藥遞出去。


阿滿在前堂撥算盤,沈明珠蹲在后院洗藥,薛大夫罵新徒弟手重,錢叔拿著賬冊追著我問月底要不要多進一批當歸。


門檻外還有人排隊。


有人是來抓藥的。


有人是來問診的。


也有人只是路過,抬頭看一眼那塊重新掛起來的匾。


濟春堂。


我站在櫃臺后,手邊放著銅印,指腹上還有一點沒洗幹淨的朱砂。


這一次,我沒有再想沈家。


也沒有再想那頂匆匆抬進侯府的花轎。


我只是低頭翻開賬冊。


新的一頁上,第一行空著。


我提筆寫下:


東家,沈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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