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后來我發現,那狗子玩起來要命,想退貨,阿姨沒搭理我。
我在去哈爾濱的火車上,昏昏欲睡,被一個滿頭大波浪卷的阿姨地動山搖晃醒了。
她往我懷裡塞了個大肘子,又遞給我半根大蔥,叫我吃。
啃一口肘子,咬一口大蔥,肘子很香,大蔥不辣,甚至有點甜。
那位阿姨一路嘴巴不停。要麼吃吃喝喝,要麼呱呱呱跟車廂裡的人神侃,要麼一邊吃吃喝喝,一邊呱呱呱跟車廂裡的人神侃。
我想,我不是心灰意冷打算離開這個世界的嗎?我不是打算告別人世的嗎?我怎麼還吃上肘子了呢?我不明白。
阿姨拍拍我的背,說老姑娘要高高興興的,要吃好喝好,我家有個狗子,單身狗,借你玩,好不好?
我說好,我想,她騙我,我要去看看,她是不是真肯借我玩。
所以,我跟著她走了。
1.鐵鍋燉大鵝。
躺在熱呼呼的炕上,被那位阿姨半哄半逼著喝了一碗又辣又甜的姜糖水,我緩緩閉上眼睛。
無夢。
睜開眼睛,面皮有些緊繃,摸一把,大概是睡著的時候哭過了。
緩緩爬起來,望一眼窗外,黑乎乎的,看一眼手表,不到下午四點半,竟然已經天黑了呀。
屋子裡很暖和,柔軟的花被子蓋住我,記憶裡,好像冬天從來沒有感受過這種溫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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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發呆,門被輕輕打開,阿姨探進半個身子:“姑娘,姑娘?醒了沒?”聽聲音,有些刻意地壓低了。
我趕緊回神:“阿姨,我醒了。”
阿姨的聲音立刻爽朗起來:“哎呦,醒了呀,你這娃娃,一覺睡了六個小時,也不吃也不喝,可把嬸兒急壞了,可是趕路累著了?”
“起來吧,嬸做了鐵鍋燉大鵝,你起來看看,外面下雪了呢,你來東北,趕上了大雪,下雪要吃大鵝的。你吃過鐵鍋燉大鵝嗎?南方應該也有,這些年我們東北人愛去南方,我妹子就在南方呢,聽她說很多東北人在南方開飯店的。”
“嬸貼了餅子,玉米面的,后來想著你們南方人可能吃不慣我們這粗糧,又撈了米飯,我們東北的大米可比你們南方大米好吃呢!”
“不過你叔叔說,哦,你叔叔就是我家老頭,我家老頭說,南方人好像大米要吃電飯煲做的,嬸家裡也有電飯煲,就是不習慣用,你要不喜歡吃撈米飯,明天嬸再用電飯煲做......”
阿姨嗓門大,語速快,我剛回答說這就起來,她的話題已經到玉米面餅子了,我剛說鐵鍋燉大鵝沒吃過,她就說到撈米飯了,我笑笑,莫名覺得她身上的大花袄和卷發上的草莓發夾很可愛。
阿姨的老伴並不老,高高大大,黑黑瘦瘦,跟圓圓胖胖的阿姨站在一起倒是意外地和諧。
叔叔很腼腆,只在阿姨介紹的時候對著我笑了笑,便沒了存在感。
主要是阿姨是真愛說話,把我往炕上一拽,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就利索地幫我把鞋子拽下來放在炕下了。
我有些拘謹,對著那張矮矮的炕桌不知道怎麼坐,阿姨哈哈大笑,將我摁在桌前,動手把我腿盤起來:“就這樣,就這樣坐,哎呀,南方小姑娘真稀罕人,怪不得電視上天天說南方小土豆呢,哎呀哎呀!”
我面紅耳赤,手忙腳亂在桌前坐好,手裡就被塞了筷子。
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鐵鍋燉大鵝,從沒吃過這麼香甜勁道的大米,從沒喝過這麼烈的糧食酒,阿姨說這酒是他們這裡的散簍子,乍喝口感辣,再喝就是甜的了。
果然,第一口,整個嘴巴都有種要燃燒起來的感覺,熱乎乎火辣辣進了食道,進了胃,整個人都熱起來。
阿姨見我龇牙咧嘴,笑聲簡直要壓過了外面的鞭炮聲。
一頓飯,吃了快一個小時,吃得肚皮滾圓,阿姨還一個勁地勸:“多吃點,咋跟只貓兒似的,就這麼點食量?來,這條大鵝腿,必須啃完啊,還有這鍋包肉,這可是我的拿手菜,嬸當年就是靠這個菜拿下我家老頭的!”
她還轉頭問了一嘴叔叔:“是吧,老頭?”
叔叔“吱”一聲喝掉杯子裡的酒,又夾了一筷子鍋包肉咬一口,慢條斯理咀嚼幾口咽下,才慢悠悠說了句:“上了賊船了。”
我嗆了一口,趕緊拿紙巾捂住嘴偷笑,這位不苟言笑的叔叔,原來是位冷面笑匠。
阿姨一個巴掌拍過去,差點把叔叔手中的酒杯打翻,橫了叔叔一眼,自己也笑:“給你臉了。”
又招呼我:“姑娘,吃你的,多吃點,你看你瘦的,學學嬸,該吃吃該喝喝,想做什麼做什麼,喜歡誰就去追,對了,有男朋友了嗎?”
我搖頭,好像我的生命,太累,還沒來得及思考愛情這種奢侈品。
“嗯?”
阿姨的聲音有點古怪。
“這麼漂亮,這麼可愛的姑娘,沒有男朋友?”
我有點不好意思了:“沒有,沒談過,一直上學,學業有點累,工作了,感覺更累,我......”
我沒能解釋完,轉眼看到阿姨眼睛放光,盯著我眨啊眨的,目光過於熱切,被嚇了一跳,說話就有些磕磕絆絆了。
叔叔用手肘輕輕捅了阿姨一下:“別嚇著人家。”
阿姨回神,抹一把臉,笑得有些心虛:“嘿嘿,嘿嘿,不好意思啊姑娘,這不是我家有個單身狗嘛,老大不小沒媳婦,搞得我看到人家姑娘就眼饞!別怕啊別怕啊!”
2.糖葫蘆。
我以為自己會睡不著。
陌生的環境,陌生的人家。
外面冰天雪地。
身下是硬邦邦的炕,哦,不,阿姨多幫我鋪了幾層褥子,不硬,很軟很暖。
好像已經很久很久沒能好好睡一覺。
白天的時候,又睡了很久。
又吃得飽飽的,甚至喝了一點從來不敢入口的酒。
以為會睡不著,沒想到很快又昏昏欲睡了。
我想,那就睡吧,等天亮了,我就起來,跟阿姨道別,去摸摸那雪,去看看那山,再回去吧,這裡太好,這裡的人太溫暖,不能讓我的S汙染這個美麗的地方,和這些溫暖的人。
早飯的時候,我沒能開口。
阿姨的笑容太熱烈了,從我打開房門出現在她面前,她就一直笑,本來挺大的眼睛,愣是笑成了一條縫。
我竟然也笑了:“阿姨這麼高興,是有什麼喜事嗎?”
“嗯呢嗯呢”,阿姨迫不及待點頭,好像早就等我問了:“今天我兒子回來,就是我家那只單身狗,當兵去了,兩年沒回來了,這不休假了,說是這次回來能多待些日子呢。”
阿姨一邊說,手上沒停,和面,切菜,剁肉,十分利索,我想幫忙,竟然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阿姨見我有些不安,嗷一嗓子喊了聲老頭子,嚇我一跳,阿姨哈哈大笑:“哎呀哎呀,嬸又忘了收著嗓子,嚇著我姑娘了。”
我也笑,擺擺手:“不怕,嬸兒,我不怕。”
卻見叔叔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把用透明袋子裝著的糖葫蘆,塞進了我手裡。
我目瞪口呆。
嬸的笑聲響在耳邊:“老頭子去了躺早市,我們這邊早市上可是啥都有,火燒啊,驢打滾啊,凍梨啊,糕點啊,吃得喝的玩的用的,你叔買了一堆雪糕,但是現在不能吃啊,等晚上的,吃了晚飯,坐在炕上,看著電視,吃雪糕嗑瓜子,那才叫美呢!”
“哎?哎?姑娘?老姑娘?咋了?愣什麼神?吃呀?”
我漸漸回神,看著手中各種各樣的糖葫蘆,努力咽下心底的酸澀,不知道怎麼下嘴。
“是不是沒見過這種糖葫蘆,你們南方有糖葫蘆嗎?是不都是山楂的?你看我們這裡,啥都有,山楂,橘子,凍梨,蘋果,這還算正常,還有紅腸啊,姜啊,蒜啊,還有孩子們喜歡吃的辣條的呢。”
我挑出一根大蔥的,有些目瞪口呆。
阿姨瞅了一眼,拿手拍一下額頭:“這老頭子,我告訴他了,叫買幾根正常的,辣條的就算了,他怎麼還買了大蔥的,真是!”
我抬頭看叔叔憨笑著走了出去,又看到阿姨額頭上沾上的面,暗暗舒了口氣,要說話,不說話的話,淚水會忍不住。
“嬸,南方也有糖葫蘆,不過很少,只有山楂的。”
我挑了一根辣條的,啃了一口,很甜,有一點點辣,我閉上眼睛,細細感受那味道:“嬸,我很小的時候,吃過一次糖葫蘆,就吃了一個山楂,那味道,我記了一輩子。”
阿姨的笑聲好久沒響起,好一會,才聽她說:“姑娘,嬸這兒,糖葫蘆,管夠!”
我笑笑,將一袋糖葫蘆放在桌子上,走近阿姨,手抱著她有些壯碩的胳膊,頭輕輕靠在她的肩膀上:“嬸兒,我可以在你家多住幾天嗎?”
阿姨被我抱住的胳膊沒動,她將手中的面推到一邊,兩只手急匆匆搓了幾下,手上的面少了,才輕輕觸摸了一下我的額頭:“姑娘,在嬸這住著,你要不嫌棄,想住多久住多久,嬸領你去逛早市,吃S豬菜,包粘豆包好不好?”
不敢在她肩上停留太久,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會對一個陌生人產生這麼奇怪的親近感。
我有些尷尬的轉移話題:“嬸,吃不了這麼多。”
阿姨又爽朗地笑:“哪能叫你吃這麼多,留著慢慢吃,一會讓你叔給放在倉房裡,倉房裡冷,不怕糖化了。”
“我這就下面條,熱乎乎吃一碗面條,一會你試試阿姨給你縫的棉褲棉袄,老姑娘你來東北也不看看天氣預報啊,你穿的那點衣服,能凍成冰棍。”
“就是嬸手藝不好,幹活粗糙,就圖個快,想著帶你出去玩玩別再凍著你,就糊弄著先縫好,農村大花袄大棉褲,暖和是暖和,不好看,等去商場買幾身厚衣服。”
果真熱乎乎吃了一大碗面條,酸菜滷子很香,阿姨炸的辣椒又香又辣,吃得人整個身子都暖起來。
3.香菜餃子。
我很尷尬。
這輩子沒這麼尷尬過。
有個男孩子,高大、帥氣,器宇軒昂,逆著光,微笑著向我走來。
多麼美好的畫面。
可惜,這畫面我只能用餘光看到。
我的面前,是一根鐵欄杆,我的舌頭,正在跟這根欄杆做親密接觸,難舍難分,我甚至感覺到自己的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了。
阿姨拿著一杯溫水急匆匆走過來,看到那男孩子,顧不得打招呼,直接罵上了:“臭小子,你笑什麼笑,趕緊幫忙,給我老姑娘弄下來。”
我窘迫到極點,幹脆閉上了眼睛,真想喊一句:阿姨,你憋笑憋得挺不容易的,臉都變形了,還好意思罵你老兒子!
有溫熱的水緩緩流到我的舌頭上,我不敢睜開眼睛,感覺好像過了一萬年,舌頭忽然彈了一下,回到了嘴巴裡。
我趕緊跳到一邊,低著頭,瞄到阿姨胖胖的身子,嗖一下就撲到了她的身后,趴在她后背上不肯起來。
阿姨憋笑得身子直抖,轉身拉著我往屋裡走:“走走,回去,回屋裡去,你說說你,外面這麼冷,叫你別出來,非出來抱柴火,凍著了吧。”
哎哎哎!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我多有分寸感的人,多老成老實的人啊,怎麼在阿姨這裡這麼跳脫呢?
難道真的是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沒有留戀在乎的人了所以豁出去了?
自從穿上了阿姨給做的花棉袄花棉褲,整個人都變了。
跟阿姨學包餃子,聽阿姨嘮叨哪天要去誰家吃S豬菜,哪天自己家S豬,哪天包粘豆包,又叨叨她家單身狗回來,一塊去市裡玩玩,也去那冰雪大世界看看,也去那教堂拍個照啥的。
阿姨說要燒炕了,我自告奮勇就要去抱柴火,抱就抱了,阿姨家的木柴在一個鐵管子焊成的小屋子裡,擺成了一個小木屋的形狀,看著整齊又漂亮。
我一邊拿柴,一邊看那鐵管子,我在小視頻裡看過,有人大冬天舔鐵管,舌頭粘住的。
我本是不敢冒險的,但是不知道怎麼了,看著看著,就舔上了。
天知道就這麼巧,叔叔回來了,帶著剛接回來的兒子,一個又高又帥的男孩。
我臉埋在阿姨胳膊上,幹脆破罐子破摔讓她拖著走,真是無臉見人了。
男孩叫姜瑜,是個活潑愛笑的性子。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含笑,一口一個餃子,吃得津津有味。
叔叔阿姨看起來是真高興,散簍子又倒上了。
阿姨摟著我介紹:“老兒子,這是我老姑娘,你媽我在路上撿的,叫莊棉棉,人家是研究生呢,你可別嚇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