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個人,我有些后悔昨天的衝動了。
我跟他才第一次認識,雖然,他高大帥氣,雖然他看起來性格也很陽光,雖然,我這麼依戀嬸兒,雖然,我衝動之下表白了。
但是,他自己沒有擇偶標準的嗎?
第一次見到一個女孩子,就喜歡嗎?就能叫媳婦嗎?就靠這麼近,就像真情侶一樣要約會嗎?再說,他對我的表白,也沒明確表示過同意呀。
不過嬸兒在笑:“去吧老姑娘,聽說很好玩,我都想去看看了,你們先去玩一遍,等我跟你叔S完年豬,過年的東西都收拾好了,咱們一家四口再去一次。”
我抿嘴笑:“好。”
9.潑水成冰。
中央大街很熱鬧。
馬迭爾冰棍很冰很甜。
索菲亞教堂不大。
冰雪大世界很壯觀。
冰滑梯很刺激。
鐵鍋燉很好吃。
好像,我長這麼大,沒玩過,更沒有一個人,專門陪著我,帶著我,縱著我,讓我痛痛快快玩過。
好像,東北的冬天,千裡冰封,萬裡雪飄,小風跟刀子一樣割著人的臉,人就特別容易靠近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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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不明白,像雜草一樣長大的我,從來沒有感受過別人懷抱的我,一直都是一個人的我,怎麼能對陌生人產生這麼強烈的依賴。
比如嬸兒,比如姜瑜。
走在中央大街上,任由他將我的手揣進了他的口袋,甚至放任自己再次將手放在他的手心裡。
風吹來的時候,自然地躲進他的懷裡,讓他的下巴抵在我的頭頂上。
啃過一口的糖葫蘆,送到他的嘴邊,讓他也啃一口。
吃過的零嘴,剩下的,都給他。
他會伸手半摟著我,防止我被別人碰到。
他輕輕松松就把我抱到那路邊的臺階上、石凳上,幫我擺姿勢,幫我拍照。
索菲亞大教堂前,我站在臺階上,看著臺階下跟著攝影師一起拍照的他,忽然熱淚盈眶。
我努力抬頭望天,不能讓眼淚掉下來,這麼幸福的時刻,這麼美麗的場景,第一次化妝的自己,第一次穿上公主裝的自己,第一次拍寫真的自己,第一次,有個人,滿眼憐愛盯著自己的自己。
阿姨催著回家的電話打來時,姜瑜有些哭笑不得。
“我后媽你親媽防賊一樣防著我,要求必須回家,不得在外面住,怕我欺負你。”
他目光炯炯,我有些赧然,心裡暖暖的,嬸兒真好。
他一步步逼向我,我靠在路燈上,退無可退。
他低下頭,戲謔的聲音蕩漾在耳邊:“怕我欺負你嗎?”
夕陽灑在他的耳畔,耳廓上的絨毛染了淡淡的紅色,我的心幾乎要跳出胸腔:“哥哥,不怕。”
他沒動,但是我好像能夠感覺到,他的身子僵了一下。
很快,他輕輕呢喃了兩個字:“不怕?”
有唇掃過我的唇邊,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我的臉騰一下,麻了。
“棉棉?”
他在喊我,聲音很輕,很近,感覺卻好像很遙遠。
棉棉這個名字,是奶奶起的,她家院門口,有一棵木棉樹。
聽說,那年,我爸媽生了我,剛出滿月,就把我扔給了我奶奶,連名字都沒幫我起,兩人就去外地打工去了。
奶奶也不想養我,她已經有三個孫女兩個孫子了,一群孩子都要她看著。
可是我爸媽就把我扔在了那棵木棉樹下,拍拍屁股走了。
奶奶沒辦法,總不能讓我S在家門口,就將我撿了回去,給起了棉棉這個名字。
但是沒人叫過。
爸媽叫我賠錢貨。
奶奶叫我四丫。
同學叫我莊棉棉。
沒有人,這麼親密,這麼情意綿綿的,喊我一聲棉棉。
回家的出租車上,我靠在他的肩上,他握著我的手,他的手很大,修長有力,有繭,我的手放在他的手心裡,他用四根手指圈起來,再用大拇指輕輕摩挲我的手背。
太陽落山了,遠遠就看到了家裡窗戶的燈光。
嬸兒燉了雪蛤,本來不餓了,卻忍不住又飽飽吃了一頓。
嬸兒說吃多了,得活動活動,幹脆把那幾個大桶脫模吧,看昨天做的冰箱成功了嗎。
當然是成功了!
先把桶上的盆拽下來,把桶裡沒上凍的水舀出來,再拿熱水澆一下桶壁,慢慢冰就跟桶分離了。
晶瑩剔透的六個冰箱水靈靈擺在背陰處,桶壁上的花花草草格外鮮豔,我一個個看,看得一臉笑。
忽然發現,熱鬧繽紛才是真的美麗。
姜瑜拉我一把:“傻呵呵笑什麼?你親媽燒了很多熱水,我教你潑水成冰吧。”
他手裡拿了一把塑料水瓢,水瓢裡冒著熱氣。
“走走,到后院,去雪地裡。”
嬸兒拍拍我:“去吧去吧,我跟你叔進屋,后天咱家S豬,得準備準備。”
晚霞最后一絲紅光下,高大挺拔的男人站在雪地上,揮舞水瓢,半個圓弧的冰晶飛出去,瞬間如花綻放,先成針,再成霧,再成雨,落在地上,就成了冰。
我躍躍欲試。
姜瑜有些嘮叨:“戴上帽子,抡水瓢的時候要快要用力別猶豫,還有手臂不能彎,要直著出去,否則水潑不高,也潑不勻,潑到自己身上,會燙傷的。”
我眼睛亮亮的:“你被燙過?”
他默了一下,拿手指蹭我鼻子:“原來你不傻啊?”
我偷笑,按照他教的抡出去,抡到一半,感覺后勁不足,當機立斷扔了水瓢就跑。
姜瑜一把將我拽到一邊,翻了翻我的帽子,上上下下拍了拍我的羽絨服,松了口氣:“小短腿,跑得倒是挺快,還玩嗎?”
我哼了一聲:“還玩。”
他笑:“行,今天叫你玩盡興,哥給你拿水去。”
10.S年豬。
夜很長,我不困,阿姨也並不著急睡覺。
炕桌上又擺了一堆零食。
她坐在一邊,在拿毛線幫我織帽子,她說他會織小熊的帽子,織個紅色的給我過年戴。
阿姨扔給我一個靠墊,讓我靠在牆上。
冬季,夜裡,外面冰天雪地,屋裡有熱炕,有零嘴,有玫瑰花茶,還有一個在幫我織帽子的媽媽。
“阿姨,謝謝您。”
我盯著炕桌上,茶壺邊那朵小小的香薰蠟燭,阿姨的聲音溫柔:“傻姑娘,謝啥呀。”
我嘴角翹起:“謝謝您把我從絕境中拉了回來。”
“嬸兒,那個小箱子,就是我的全部。”
“身份證,戶口本,畢業證,醫保卡,銀行卡,幾件衣服,其實連那幾件衣服都可以不帶的,不過那是我考上大學那個暑假,為了上大學體面點,打了一個暑假的工,賺了點錢,第一次給自己買的衣服,一直穿到現在,沒舍得丟。”
“嬸兒,我是爸爸媽媽不要的孩子,是奶奶拉扯大的。”
“我長到十幾歲的時候,他們才回老家,帶回來一個弟弟一個妹妹。”
“第一次見面,我爸問我奶,你怎麼還給養大了,我還以為凍S了呢。”
“我高中時,因為成績好,老師三番兩次到我家做工作,學校包了學費和住宿費才沒有輟學。”
“大學的學費,是自己賺的,獎學金,暑假工,補課費,一分錢一分錢地攢。”
“好累啊,我知道,只能靠學習才能養活自己,我很努力,幾乎用盡了力氣,我沒指望他們能幫我,我甚至沒指望他們能看我一眼。”
“我就是不明白,奶奶去世了,我想看她最后一眼,為什麼他們不同意。”
“連送她一程,他們都不肯。”
“哪怕是只貓兒狗兒,哪怕他們從來沒拿我當自己的孩子,哪怕是陌生人,去送我奶奶一程,又有什麼關系呢?為什麼不同意呢?”
“我一下就崩潰了,我奶奶啊,我是她眾多孫子孫女中最不起眼的一個。”
“她也沒多照看我,但是哥哥姐姐欺負我的時候,她能喊一嘴,一起吃飯的時候,別人搶我的肉,她能擋一下。”
“沒有她,我就真凍S了,我不過想送她一程。”
“我一直都知道,沒有人愛我,我一直都告訴自己,要活著,要活得好好的,就算是只有自己。”
“可是,那天,被他們趕出去,我突然不知道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那個晚上,我回到自己那間出租屋,一張床,一個小桌子,一個收納箱,除了這些,不,除了那個收納箱,其他的,都不是我的。”
“我不知道,活著到底有什麼意思。”
“說起來,我是聽到隔壁出租屋裡的人在討論一定要去一趟哈爾濱,感受一下北國風光,才定了票,想著就凍S在那冰天雪地吧。”
“嬸兒,我攢了半個月的安眠藥,我打算,找個僻靜地方,躺在雪堆裡,吃了安眠藥。”
“我查了,吃安眠藥去世的人,吃完是會嘔吐的,我兩天沒吃飯,想著肚子空了,就吐不出什麼東西,別讓發現屍體的人惡心。”
“您知道,您把一塊大肘子塞進我手裡,又拍拍我的肩膀,說了一句小姑娘真好看,我是什麼感覺嗎?”
“做夢一樣。”
抬頭看向阿姨,卻見她紅了眼,在拿袖子擦眼睛。
見我看她,趕緊挪過來,從炕桌上抽了張紙巾幫我擦淚:“這孩子,哎,別哭,那什麼,那是什麼狗屁爸媽,好姑娘,以后,嬸兒就是你媽媽,你叔就是你爸爸,這裡,就是你家。”
我撲進她懷裡,抱著她的胳膊淚水不停。
她嘆息:“好孩子,你願意,給我做兒媳婦,你不願意,給我做老姑娘,你放心,有嬸兒疼你!”
早上醒來,天亮了,只我一個人躺在炕上,對了,今兒S豬,嬸應該是早早就起床了。
打開房門,姜瑜就堵在門口,老大一坨樹在那裡,嚇了我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