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笑:“哄我,沒看出一點。”
“有的,媽媽也有點失落,后來,媽媽大概看我不高興,就拉著我腌蘿卜,還發了面,明天早上要蒸紅糖饅頭和發糕呢。”
“是啊?那我吃不上了。”他笑得溫柔。
“等過些日子,我求媽媽再蒸一些,給你送去。”
“為什麼是過些日子?不能明天來送嗎?”他又壞笑。
“不要,今天才分開,明天就去看你,我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
“哈哈”,他笑得歡快:“我回來就去政治部了,結婚報告很快就批了,只要批了你就帶著身份證來找我,嗯?”
“嗯。”
“對了,結婚登記還需要戶口本和單身證明,戶口本你有嗎?”
我點頭:“找到工作后就給自己申請了單人戶口本。”
“單身證明要回戶籍地開,可惜民政部門上班時間正好跟我回部隊時間衝突,否則我就陪你去了。讓媽媽陪你去吧?”
我默了一下,點頭:“好。”
“寶寶,要開心,以后你就是北方人了,那邊想回去才回去,不想回去就永遠不回去,好不好?”
我笑:“好。”
還是火車,不,確切地說是高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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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上次截然的心境不同,這次有爸爸媽媽陪伴。
對,爸爸也來了,媽媽說,正月裡,老頭子在家也沒事,除了喝酒就是喝酒,還不如跟著我們一塊去南方看看風景。
三個人說說笑笑。
媽媽還是帶了很多好吃的。
嗯,有大肘子。
不過這次的大肘子被做成了皮凍,成了我的零食。
一路吃吃喝喝。
事情辦得很順利,單身證明一會開完了。
媽媽問我,這裡有什麼好玩的好吃的。
我竟然不知道。
媽媽嘆氣,拽著我的手:“走,鼻子下面都是嘴,問問當地人,你看你可憐見的,在這裡長大,也不吃也不玩,可把我心疼S了。”
於是就去吃,就去玩。
停留了三四天。
去了好幾個景點,還去了我的學校,去了第一次參加工作的公司。
回了那個村子。
這麼多年,我一直不太明白,為什麼隔壁村富得流油,我們村就那麼幾戶人家,卻窮成那樣。
就像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爸爸媽媽對弟弟妹妹那麼好那麼親熱甚至溺愛,對我,卻如仇人一般。
挽著媽媽的胳膊,站在村口,看向那寥落的幾十座房子,看著這個我出去太難,回去更難,每次都要用盡力氣拼盡勇氣才能面對的地方,竟然釋然了。
媽媽問我要不要去給奶奶燒把紙,她說不怕,有她跟爸爸呢,我笑著搖頭。
算了,盡管有些事,我還是不明白,但是沒關系,我不在意了,如今能夠站在這裡,我心裡最后一絲羈絆也沒有了,這樣,很好。
回去的路上,看著窗外漸行漸遠的家鄉,整個人莫名松快起來。
好像,有一座已經壓在身上一輩子的大山,突然就掉下去了,不累了,不冷了。
媽媽塞了一把松子給我:“我看你愛吃這個,我一直留著,沒舍得分給別人,你吃。”
我抱住她,狠狠親她臉頰一口:“謝謝媽媽!”
她哈哈大笑,又突然捂住嘴:“哎呀,又沒忍住,這大嗓門,別影響人家休息。”
回到家正好過十五。
送花燈,吃元宵,看扭秧歌,看煙花。
又歡快又熱鬧。
回家發現有姜瑜的未接視頻,趕緊打過去。
姜瑜賴嘰嘰:“媳婦你跟你親媽學壞了,忙著玩,都不搭理我了。”
我趕緊轉移話題:“哥哥,我想報名這裡的急需緊缺人才招聘,我學生物的,我看咱們這裡農業部門有個事業中心,正好需要我這種專業的,我去報名好不好?”
姜瑜皺眉:“這麼著急工作嗎?我和爸媽都想讓你多玩玩,反正以你的學歷,在這邊想找份工作,不難。”
“哥哥,總是玩,我會心慌的,這種體制內的工作穩定,不會很累,最重要的是專業對口,上學上了這麼多年,我還是希望能夠對社會有點用。”
姜瑜點頭:“行,只要你願意,不勉強,我支持你。”
又笑:“也好,那就離我近了,這幾天我就把房子收拾好,到時我們就可以過二人世界了。”
我捂臉笑,這個人,笑得太壞了。
15.安安。
日子過得飛快,快到姜瑜突然消失半年,我的肚子一天天膨起來,我甚至還沒意識到,我已經來北方兩年多了。
媽媽很焦慮,自從知道我懷孕,而姜瑜卻外出執行任務后。
天天打電話,周末就把我接回家裡,做各種好吃的。
周一把我送回單位時,還要帶上一大袋子菜放到我家冰箱裡。都是她做好了的,放在打包盒裡,下班回家用微波爐熱一熱就能吃了。
其實吃飯不是多困難的事,早飯午飯在單位就解決了,不過晚上一頓,回家自己也不是不能做,她就是不放心。
肚子六個月大時,媽媽直接住到了我家。
也不肯叫我在單位吃飯了,一天三頓飯換著花樣做。
我不怎麼孕吐,只偶爾聞到特別的味道才會吐一吐。
吃得其實不少,也不知道怎麼了,地道的南方人,吃了二十多年米飯,來到北方,卻對面食情有獨鍾。
媽媽做的飯,每樣都吃得滿足。
只是不胖,瘦瘦的身體挺著一個碩大的肚子,我其實沒多大感覺,但是媽媽很焦慮。
好幾次,我發現她盯著我的肚子愣神。
我安慰她,告訴她我雖然瘦,卻不弱。
但是她好像聽不進去,這讓我又感動又酸楚。
很多年前,我第一次來大姨媽,以為自己馬上要S了,鼓起所有勇氣去找那個女人,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跟她說那麼多話。
我告訴她,盡管他們不愛我,但是,在我心裡,他們一直是我的爸爸媽媽,他們能回來,也是我盼了很多年的結果,我希望,如果我S了,他們能為我感到惋惜。
后來,這成了她的笑話,她會捂著嘴,輕聲細語跟鄰居說:“你不知道有多好笑呢,來了那個了,以為自己要S了,還給我留遺言呢。”
那應該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絕望,我的親生母親,從未教過我,也未養過我,我拿天大的事去感動她,她卻當作笑話來跟別人分享。
而如今,這個女人,一個陌生人,遠隔千山萬水的人,不過是在路上碰到了,把我領回家,把我從懸崖邊拽回來,給我一個家,怕我吃不好穿不暖,怕我晚上睡覺害怕,怕我腿抽筋,怕我心情不好,怕我無聊。
帶我去買衣服,帶我去買護膚品,幫我按摩肚皮,幫我捏腿,給我洗衣服,連內衣內褲都不要我自己洗。
我依偎在她肩上:“媽媽,你會把我慣壞的。”
她笑著塞給我一個草莓:“媽可沒慣你。可憐你這細柳身子,挺著這麼大個肚子,天天嚇S媽了,不好好看著,我怕把自己嚇著。”
又嘆氣:“姜瑜那個臭小子,這都多少日子了,一點動靜沒有,原先也沒聽說他出個任務一年半載的啊,怎麼偏偏就在你懷孕的時候出任務了呢。”
我掩下憂慮,不敢告訴她,姜瑜的領導那天特意到我單位,跟我聊了一個多小時。
他的意思,正常出任務,都是三個月,但是這次任務特殊,時間不定,又涉及機密,不能跟家人聯系,讓我放心,若是有什麼困難,盡管找他。
想起姜瑜走的那個晚上,他異常沉默。
平常愛說愛笑甚至經常耍寶逗我的人,緊緊將我抱在懷裡,沉默。
我問他怎麼了。
他一只手摟住我,一只手來回順我的頭發:“沒事,寶,在家好好的,等我回來。”
再沒別的話。
第二天早晨,迷迷糊糊聽到他起床,想起來送他,被他摁住了:“睡吧,不用起來。”
有輕柔的吻,他的腦袋眷戀地在我頸間揉搓,我並不知道自己當時已經懷孕了,困倦得很,只問了句什麼時候回來,並沒有很回應他的眷戀,也沒有聽到他的回答,很快就睡過去了。
很后悔,很后悔沒有回應他,很后悔沒有起來送送他。
姜瑜領導來看我一次,明顯感覺到單位領導和同事對我的尊重和照顧更上了一層。
我的科長甚至還專門又找我談話,告訴我身體若有任何不適千萬不要硬撐,該請假請假,該休息休息。
我都答應著,心裡卻漫上綿綿的懼意。
姜瑜到底去哪裡了,去執行什麼任務了,這次任務多麼艱巨嗎?怎麼能驚動他的領導專門來關注我這個家屬呢?他,到底還能不能回來?
心裡嘆息,面上卻歡歡喜喜的,媽媽不知道這些,我也不打算讓她知道。
國慶節那天,我生了個女娃。
六斤一兩,皺皺巴巴。
爸爸抱著小孫女笑得一臉褶子。
媽媽抱著我哭得滿臉淚。
我得到了女皇般的待遇。
請了月嫂,和媽媽一起圍著我和女兒轉。
出月子時,女兒張開了些,眼睛大大的,鼻梁高高的,看起來,更像爸爸。
我給起了乳名,叫安安,平安的安。
媽媽很忙,做飯,洗衣服,收拾衛生,哄孩子。
爸爸忙著秋收,幹一天活,晚上還大老遠跑來看一眼孩子。
會帶來新鮮的玉米,會提來活蹦亂跳的魚,每次進門,都要被婆婆數量一頓。
婆婆要燒把火給他烤烤身子才肯讓他進來,她說老頭身上有涼氣,怕嚇著她寶貝大孫女。
爸爸老老實實聽媽媽擺布,眼巴巴瞅著孫女,直到媽媽準了,才小心翼翼抱過去,看幾眼,然后心滿意足連夜趕回去。
出了月子,就帶著女兒回了媽媽家。
看得出來,媽媽不太習慣住在市裡的樓房裡,也還惦記著爸爸。
其實,姜瑜不在,這個城裡的家,也算不得什麼家,我也喜歡跟爸爸媽媽在農村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