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謝明遠看向我。
「林總,今天的事,謝家會給交代。」
稱呼變了。
從林栀,變成林總。
我點頭。
「律師會聯系您。」
陳蓉撐著桌子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她低著頭,聲音發澀。
「對不起。」
我看著她。
她今天差點打我。
可她至少在最后一刻被謝明遠攔住,也在證據出來后扇了謝行舟。
我不會原諒,也不需要多踩一腳。
「道歉我收下。」
「婚禮取消,合作重談,謝行舟永遠別出現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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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蓉眼眶發紅,點頭。
謝行舟爬過來。
「林栀,我真的愛你,我只是一時被她騙了。你想想大學那會兒,我陪你創業,我……」
我抬腳踩住他伸來的手指。
他疼得倒吸氣。
我沒用太大力,只夠讓他知道別碰我。
「你陪我創業?」
我笑了。
「你那時候拿我的方案去參加比賽,署了自己的名。你以為我不知道?」
謝行舟臉色一變。
謝明遠猛地看他。
「還有這事?」
我讓葉輕遞出另一份文件。
「證據我早就存了,念在七年,我沒追究。」
「現在不念了。」
謝行舟手指發抖。
「栀栀,你不能……」
我加重腳下力道。
他悶哼一聲。
「叫我林總。」
他眼淚掉下來,混著嘴角血跡,狼狽得像一灘爛泥。
我松開腳,轉身走向我爸媽。
他們還站在原地。
我媽手裡攥著那只玉镯,指節發白。
她看著我,嘴唇開合幾次。
「栀栀,媽媽錯了。」
我爸也低下頭。
「爸也錯了,我們被她騙了。」
我聽著這兩句話,胸口沒有松。
反而更沉。
我問:「六年前她騙你們,那后來呢?」
我媽眼淚流得更兇。
「后來……」
「后來我生日,你們帶她去迪士尼,讓我一個人跟客戶吃飯。」
「我發燒四十度,你們說糖糖怕雷,要我別矯情。」
「她偷我項鏈,你們讓我跪。」
「她把我項目資料撕了,你們說我欺負她不懂事。」
我每說一句,我媽臉就白一分。
我爸扶著她,喉嚨裡發出粗重喘息。
我說:「這些也都是她騙的?」
我媽捂住嘴,哭出了聲。
我爸眼圈通紅。
「栀栀,我們補償你。」
我搖頭。
「不用。」
我從葉輕手裡接過一份文件。
「這是斷絕親屬財產往來的聲明,林氏我持股部分不會再和你們個人賬戶混用,外婆信託從今天起只歸我控制。」
我爸愣住。
「你要跟我們斷?」
我看著他。
「不是要。」
「是已經斷了。」
我媽抓住我的手腕。
「你別這樣,媽媽只有你一個親女兒。」
我低頭看她的手。
上一世,就是這只手把我推出酒店大門。
雨水裡,她說:「你S在外面都別回來。」
我一點點抽出手。
「您還有糖糖。」
她哭著搖頭。
「媽媽不要她了,媽媽只要你。」
我笑了。
「可我不要你們了。」
我媽腿一軟,癱坐在地。
玉镯摔在紅毯上,裂成兩半。
她盯著碎镯,嘴裡喃喃。
「碎了,碎了……」
我爸蹲下去扶她,自己也紅著眼,說不出話。
我沒有扶。
我轉身往外走。
身后傳來我媽撕心裂肺的哭聲。
我腳步沒停。
酒店門口,冷風灌進來,吹散婚紗上的花香。
葉輕把外套披到我肩上。
「林總,警局那邊來消息,許糖糖拒不認罪,胡彪補充報案,她涉嫌騙婚詐騙。」
我攏緊外套。
「請最好的律師。」
葉輕問:「幫胡彪?」
我看向遠處的警燈。
「幫所有受害人。」
「我要她一項都跑不了。」
【第十二章】
許糖糖的案子開庭那天,外面下著冷雨。
我坐在旁聽席,黑色大衣搭在膝上,指尖壓著律師給我的材料。
許糖糖被帶進來時,我差點沒認出她。
她頭發剪短了,發尾亂糟糟貼著臉,眼窩陷下去,嘴唇幹裂起皮。
沒有恐龍連體服,沒有寶寶碗,沒有奶嘴。
她穿著看守所的馬甲,手腕上還有手銬壓出的紅痕。
她一眼看見我,整個人撲向欄杆。
「林栀!你滿意了嗎?」
法警按住她。
她掙扎得太猛,膝蓋磕在木欄上,咚的一聲。
我看著她,沒說話。
審理過程很長。
灰口罩護士出庭作證。
典當行負責人出庭作證。
胡彪拿出親子鑑定和轉賬記錄。
還有三名被許糖糖用「投資」「救急」「幹女兒身份」騙過錢的人,也坐在證人席。
每一個人開口,許糖糖的臉就灰一層。
她一開始還喊冤。
「我沒有!他們合起伙害我!」
后來證據一項項擺出來,她開始甩鍋。
「都是胡彪逼我的!」
「是謝行舟先勾引我!」
「林家那麼有錢,我拿一點怎麼了?」
最后,法官念到她利用偽造病歷當眾誹謗我,造成嚴重影響時,她忽然哭起來。
不是寶寶那種擠出來的哭。
是鼻涕眼淚一起往下淌,喉嚨發出破爛風箱般的聲音。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她轉頭看我,眼珠布滿血絲。
「姐姐,你原諒我好不好?我給你磕頭,我再也不好奇了。」
她真跪下了。
額頭砸在地上,一下,兩下,三下。
法警拉她,她還往下磕,額角很快破了皮,血順著眉骨淌下來。
旁聽席一片S寂。
我看著她,想起上一世婚禮后,她也是這樣跪在我爸媽面前。
那時她哭著說:「寶寶害怕,姐姐會不會打寶寶?」
然后我爸媽把我趕了出去。
現在她跪我。
晚了。
我開口:「許糖糖。」
她猛地抬頭,眼裡冒出一點光。
我說:「別叫我姐姐。」
那點光滅了。
判決下來。
許糖糖因詐騙、盜竊、偽造證明文件、侵犯公民個人信息、誹謗等多項罪名,數罪並罰,判了八年六個月,並處罰金,退賠所有受害人損失。
她聽完,整個人癱在地上。
嘴巴張著,半天沒發出聲。
幾秒后,她開始尖叫。
「八年?我才二十四!我不要坐牢!」
她爬向我,手指摳著地面,指甲翻起,血蹭在地磚上。
「林栀,求你,求你讓他們改判,我給你當狗,我給你舔鞋!」
法警把她拖起來。
她腿軟得站不住,拖行時鞋掉了一只,腳趾蜷著,襪底磨出黑灰。
她還在喊。
「媽媽!爸爸!行舟哥哥!」
旁聽席裡,我媽捂著嘴哭,身體抖得停不下來。
我爸一夜之間老了很多,背彎下去,手裡攥著紙巾,沒敢遞給她,也沒敢看我。
謝行舟也來了。
他坐在最后一排,胡子沒刮,西裝皺得厲害。
謝家項目黃了,他被謝明遠趕出公司,名下車房都拿去抵債。
聽說他現在住在城郊出租屋,每天被債主堵門。
他看見許糖糖被拖走,臉上沒有半點舊情,只剩怕。
散庭后,他追到法院門口。
雨水砸在臺階上,濺湿他的褲腳。
「林栀。」
我停下。
他站在雨裡,眼睛紅著。
「我現在什麼都沒了。」
我看著他。
他撲通跪下。
「我活該,我知道。我不求復合,你能不能看在過去七年的份上,借我一筆錢?我媽病了,我爸不管我,債主天天上門。」
我沒撐傘,葉輕把傘往我這邊偏。
雨絲打湿謝行舟的頭發,水順著他下巴滴下來。
他抬著臉,聲音啞得厲害。
「栀栀,救我一次。」
我問:「你還記得上一世嗎?」
他茫然。
當然不記得。
他不記得雨夜裡,我求他幫我報警,他把車窗升上去,說:「別髒了我的車。」
我笑了笑。
「你不記得也沒關系。」
我從包裡拿出一張紙,丟到他面前。
他以為是支票,急忙撿起來。
看清后,他臉色慘白。
那是一張律師函。
關於他當年盜用我創業方案的追責通知。
他的手抖起來。
「林栀,你非要趕盡S絕?」
我撐著傘,往臺階下走。
「你也配用這個詞?」
身后傳來他崩潰的喊聲。
我沒回頭。
一個月后,許糖糖在獄中的消息傳出來。
她剛進去時還裝幼稚,捏著嗓子說「寶寶怕黑」,沒人吃她那套。
她因為欠了太多錢,名下所有東西被執行,連那些粉色裙子、奶瓶、發箍都被打包拍賣抵債。
胡彪拿到部分賠償,帶著兩個孩子回老家,小女孩再也沒喊過媽媽。
許糖糖在監獄工位上每天踩縫纫機,手指被針扎破,血滴到布上,還要重做。
她哭著求管教,說自己不會。
管教只讓她按規矩來。
聽律師說,她有次在探視室看見我爸媽,立刻跪下喊爸爸媽媽。
我媽當場轉身就吐了。
我爸隔著玻璃看她,半天只說了一句:「你毀了我女兒,也毀了我們。」
許糖糖抓著電話筒,哭到喘不上氣。
「那我呢?我怎麼辦?」
沒人回答她。
電話時間到,聽筒被切斷。
她趴在玻璃上拍,拍到掌心通紅,被人拖回去時,嘴裡還在喃喃。
「寶寶錯了,寶寶不敢了。」
可再也沒人把她抱進懷裡哄。
林家那邊,我爸媽來找過我很多次。
送湯,送禮物,送外婆的舊照片。
我一次沒見。
后來我媽在我公司樓下等了一整天,冬天的風把她手背吹得發紫。
葉輕問我要不要下去。
我站在辦公室落地窗前,看著樓下那團小小的人影。
她仰頭往上看,手裡抱著修好的玉镯。
裂痕用金線補過,彎彎曲曲,醜得刺眼。
我拉上窗簾。
「不用。」
那天晚上,我把婚禮上的白紗剪成一段一段,連同謝行舟送的所有東西,一起丟進了碎紙機旁的黑袋子。
戒指,照片,手寫信。
機器吞掉照片時,發出細碎的響。
謝行舟年輕時的笑臉被刀片切開,變成一把白色紙屑。
我把黑袋子交給保潔。
「扔了。」
保潔問:「這些看著挺貴,不留嗎?」
我說:「垃圾。」
她點點頭,拎走了。
辦公室安靜下來。
窗外天色很深,城市燈火一盞盞亮起。
我打開電腦,屏幕上是林氏新項目的籤約文件。
葉輕敲門進來。
「林總,合作方到了。」
我合上鋼筆,起身。
玻璃門映出我的影子。
沒有婚紗,沒有戒指,沒有任何人的女兒、未婚妻、姐姐這些殼。
只有我自己。
我推門出去。
走廊燈光落在腳下,鞋跟踩過地面,聲音清楚又穩。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報應。
我的報應,是重活一次。
他們的報應,是再也碰不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