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S了三年,相公在我牌位前哭了三年。


每逢忌日必跪足三個時辰,妾室一個不納,連丫鬟都不敢近他的身。


我以為他是真心,舍不得走,做了三年的孤魂野鬼。


直到他大婚那日,紅綢鋪滿了我曾走過的每一寸回廊。


我笑了笑,終於決定去投胎。


剛要踏出府門,女兒突然指著我,咯咯笑出了聲:


「爹爹快看,畫裡的娘親,從書房裡跑出來啦。」


滿堂賓客哗然,新娘的蓋頭,被一陣無名的風,緩緩掀起了一角。


相公手中的喜酒,啪地碎在了地上。


01


我S在三年前的冬夜。


那夜雪很大,壓斷了聽雨廊外的兩枝梅。


府裡的人說我命薄,沒福氣陪裴砚舟白頭。


裴砚舟抱著我的屍身,跪在雪裡,一夜沒起。


第二日,他親手給我立了牌位。


牌位就擺在正堂偏裡的小佛龛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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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許下人擦得太重,說怕碰疼了我。


我那時飄在梁上,看他眼底全是血絲,看他一遍遍喊我的小字。


照影。


溫照影。


我沒走。


鬼差來過一次,站在門外,手裡的鎖鏈響了三聲。


我回頭看見裴砚舟跪在牌位前,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磚。


他啞聲說:“照影,你等等我。”


我就真的等了。


這一等,就是三年。


三年裡,裴砚舟沒有納妾。


京中多少人送美人進府,他連門都沒讓人進。


身邊伺候的丫鬟換了一批又一批,全是上了年紀的婦人。


人人都說裴侯爺情深。


說我溫照影命好,S了還能讓夫君守成這樣。


我聽多了,也信了。


我守著他。


他夜裡咳嗽,我坐在床邊。


他酒后喊我的名字,我伸手去碰他的眉眼。


碰不到。


手穿過去,只剩一陣冷風。


府裡唯一能讓我笑的,是阿圓。


她是我S后第七個月生下的孩子。


我到S都不知道自己腹中還有她。


穩婆把她抱出來時,裴砚舟哭得像個孩子。


他抱著阿圓,對我的牌位說:“照影,這是我們的女兒。”


阿圓生得像我。


眼睛圓,嘴巴小,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窩。


她三歲之前看不見我。


我只能蹲在她床邊,看她翻身,看她學走路,看她伸手去抓空中的灰塵。


她第一次會喊娘,是對著我的畫像喊的。


那畫像掛在書房。


是裴砚舟親手畫的。


畫上的我穿著月白裙,坐在海棠樹下,手裡捏著一枚棋子。


那是我還活著時,他最愛看的樣子。


他說這幅畫只能掛在書房。


誰也不許碰。


我那時覺得,他舍不得我。


直到今年春末,府裡來了媒人。


媒人走進前廳時,我正在廊下看阿圓撲蝴蝶。


那婦人穿一身暗紅,笑得滿臉褶子。


她說:“侯爺年紀不大,總不能一直守著S人過。”


裴砚舟沉默了很久。


我站在門邊,等他像從前一樣冷聲趕人。


可他沒有。


他只問了一句:“薛家姑娘,何時入京?”


我愣在原地。


阿圓追著蝴蝶跑過來,穿過我的裙擺。


她摔了一跤,哭著喊爹爹。


裴砚舟快步出來,抱起她。


媒人在后面笑:“小小姐也該有個母親照料。”


裴砚舟沒有反駁。


那天夜裡,他又跪在我的牌位前。


香火燒得很慢。


他低著頭,說:“照影,我對不起你。”


我看著他,心口空得厲害。


鬼沒有心。


可那一處還是疼。


他又說:“阿圓需要人照顧,裴家也需要主母。”


我想笑。


三年深情,原來也是能被一句需要換掉的。


我沒有鬧。


我鬧不了。


我只是轉身去了書房。


畫像上的我還在笑。


桌案上壓著一封婚書。


新娘姓薛,名棠音。


八字合得極好。


婚期定在七日后。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累。


守了三年,夠了。


他要娶,我就走。


投胎也好,魂飛也罷,都比守在這座滿是舊話的宅子裡強。


第七日,紅綢掛滿侯府。


阿圓穿著粉色小袄,被奶娘牽著站在廊下。


我最后看了她一眼。


她正低頭摳著手裡的糖人。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她忽然抬起臉,直直看向我。


我手停在半空。


阿圓眨了眨眼,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娘?”


02


那一聲娘,輕得像風。


可我聽見了。


奶娘也聽見了。


她低頭看阿圓,皺眉道:“小小姐,又對著畫像喊呢?”


阿圓搖頭。


她伸手指向我站的地方。


“不是畫像。”


奶娘順著她的手看過去。


那裡只有一段空廊。


紅綢從梁上垂下來,被風吹得輕輕晃。


奶娘臉白了一下,連忙抱起阿圓。


“今日大喜,小小姐別亂說話。”


阿圓趴在她肩頭,眼睛還盯著我。


她看得見我。


三年來,她第一次看見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心裡那點要走的決心,忽然被她一雙眼拖住。


前廳鑼鼓響起。


賓客的笑聲從影壁外傳來。


裴砚舟穿著大紅喜服,從正院走出。


他瘦了些,眉眼還是舊模樣。


我曾親手替他束過冠。


那時他說,這輩子只讓我替他整理衣冠。


今日,他身邊站著另一個女人。


薛棠音蓋著紅蓋頭,由喜娘扶著。


她身量細,手腕白,露出的一截指尖染著鳳仙花汁。


賓客們都誇她溫婉。


也有人壓低聲音說:“侯爺也算仁至義盡了,守了三年,夠了。”


“溫氏要是泉下有知,也該知足。”


“一個S人,總不能佔著侯夫人的位子一輩子。”


我站在廊下,聽著這些話。


從前他們誇我命好。


現在他們勸我知足。


S人沒有嘴。


所以誰都能替S人說話。


阿圓在奶娘懷裡掙扎。


“我要娘。”


奶娘嚇得捂住她的嘴。


“祖宗,別喊了。”


裴砚舟聽見動靜,轉頭看過來。


他的視線掠過我,停在阿圓身上。


“怎麼了?”


奶娘跪下,聲音發抖。


“小小姐想夫人了。”


裴砚舟眼底動了一下。


他走過來,摸阿圓的頭。


“阿圓乖,今日不要鬧。”


阿圓抓住他的袖子,急得眼圈都紅了。


“爹爹,娘在那裡。”


裴砚舟的手僵住。


周圍的笑聲低了下去。


我站在三步外,看著他。


他看不見我。


他只看見紅綢,看見廊柱,看見空蕩蕩的風。


他沉聲道:“阿圓,娘在書房畫像裡。”


阿圓更急了。


她指著我,聲音清清楚楚。


“畫裡的娘親跑出來了。”


滿院靜了一瞬。


喜娘手裡的紅綢落了半截。


幾個賓客面面相覷。


有人幹笑。


“小孩子胡話,童言無忌。”


薛棠音蓋頭下的手指蜷緊。


我看見她指甲掐進掌心。


那不是害怕。


那像是恨。


我盯著她的手。


她的無名指上,有一道很淺的舊疤。


我認得那道疤。


三年前,我S前最后一晚,有個女人給我遞過一碗安神湯。


那女人低著頭,袖口沾了藥味。


我掙扎時,抓過她的手。


她無名指上,就有這樣一道疤。


我猛地抬頭。


薛棠音。


原來是你。


鑼鼓又響了一下。


像有人不知S活地要把這場喜事繼續往前推。


司儀硬著頭皮喊:“吉時已到,請侯爺與新夫人拜堂。”


裴砚舟抱起阿圓,把她交給奶娘。


“帶她下去。”


阿圓哭了。


“爹爹,娘在這裡!”


奶娘不敢違逆,抱著她就走。


阿圓的小手從奶娘肩頭伸出來,拼命抓向我。


我沒有再退。


我跟著她往前一步。


廊下的紅燈籠忽然齊齊一晃。


風從我身邊卷過,吹進前廳。


薛棠音的蓋頭被掀起一角。


她的臉露了出來。


很美。


也很白。


她看向我的方向,唇色一下沒了。


她看得見我。


03


薛棠音看見我的那一瞬,整個人往后退了半步。


喜娘趕緊扶她。


“新夫人,小心腳下。”


她沒有應。


她隔著半掀的蓋頭,SS盯著我。


我站在門檻外。


前廳紅燭高燒,地上鋪著新毯。


那條路,我三年前也走過。


那時我嫁進裴家,裴砚舟牽著我的手,掌心全是汗。


他說:“照影,以后這裡就是你的家。”


后來我S在這裡。


現在,另一個女人踩著紅毯進來。


賓客開始不安。


有人說冷。


有人說燈火怪。


裴砚舟皺眉看向薛棠音。


“怎麼了?”


薛棠音垂下眼。


“沒事。”


她聲音穩得很快。


仿佛剛才退那半步,只是踩到了裙角。


我笑了。


能在我的靈前裝三年陌生人,又能披著嫁衣進門的人,當然不會輕易露怯。


司儀擦了擦額頭的汗。


“請新人行禮。”


裴砚舟端起喜酒。


他的手很穩。


三年裡,他在我牌位前哭到失聲。


今日,他端酒拜堂,也穩。


我飄到他身側。


他身上的沉香味還在。


我曾喜歡這個味道。


現在只覺得冷。


阿圓的哭聲從偏廳傳來。


“我要娘!”


奶娘低聲哄她。


“夫人不在了,小小姐別哭。”


阿圓哭得更兇。


“在的,在的,娘在爹爹旁邊!”


這句話傳進前廳。


裴砚舟手中的酒杯晃了一下。


酒水濺到他指背。


薛棠音抬手,似乎想替他擦。


她手剛伸出去,又收了回來。


我看著她那根有舊疤的手指。


三年前那碗安神湯,藥味苦得發澀。


我喝下后,腹中絞痛。


我那時以為是舊疾發作。


我喊裴砚舟。


門外無人應。


只有那個低頭遞湯的女人,在簾外輕輕說了一句:“夫人,忍一忍。”


我一直記著那聲音。


今日,她開口說沒事時,我終於對上了。


就是她。


司儀催道:“一拜天地。”


裴砚舟轉身。


薛棠音也跟著轉身。


我站在他們面前,沒有讓開。


天地?


他們也配拜天地?


一陣冷風從正堂穿過。


供桌上的燭火猛地矮下去。


我那塊牌位就在正堂偏裡。


紅綢繞過佛龛,卻沒有蓋住我的名字。


溫照影之靈位。


黑字白底,清清楚楚。


有個眼尖的婦人忽然低呼。


“侯爺,夫人的牌位還在這兒呢。”


前廳更靜了。


裴砚舟臉色沉下去。


“誰把紅綢掛到這裡的?”


管家撲通跪下。


“侯爺,都是按喜事規矩布置的。”


我看著裴砚舟。


他終於想起了。


他娶新人這日,我的牌位還擺在這裡。


薛棠音輕聲道:“侯爺,今日賓客都在,別誤了吉時。”


她這句話說得柔。


意思卻硬。


她要這堂拜下去。


她要踩著我的牌位進裴家的門。


阿圓忽然掙開奶娘,跌跌撞撞跑進來。


奶娘嚇得追在后面。


“小小姐!”


阿圓衝到裴砚舟面前,抱住他的腿。


她哭得臉上全是淚,抬手指著薛棠音。


“爹爹,不要她。”


薛棠音的臉色變了。


裴砚舟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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