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薛棠音笑得肩膀發抖。


“現在知道了?”


“太晚了。”


她抬眼看著裴砚舟,眼裡的恨意濃得嚇人。


“我本來只想讓溫照影永世不得超生。”


“誰叫她S了還要留下一個女兒,擋我的路。”


裴砚舟眼底紅得像要滴血。


“你找S。”


他舉刀的剎那,廳外忽然傳來一陣鈴聲。


叮鈴。


叮鈴。


所有燭火同時轉成青色。


賓客們一個接一個軟倒在地。


管家也捂著脖子跪了下去。


一個穿玄色道袍的人從風雪似的紙錢裡走進來。


明明是春末,天井裡卻落下了白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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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人手裡搖著銅鈴,身后跟著兩具披紅掛彩的紙人。


紙人的臉上,畫著和我一模一樣的眉眼。


薛棠音跪倒在地,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繩。


“師父,救我。”


道人看向我,笑了。


“溫夫人,三年香火養魂,你果然成了最好的藥引。”


他又看向阿圓,笑意更深。


“母魂已熟,子血也該取了。”


07


道人話音落下,銅鈴又響了一聲。


阿圓小臉慘白,整個人往裴砚舟身后縮。


我撲過去擋在她面前。


可我剛靠近那兩具紙人,魂魄便像被火舌舔過,疼得幾乎散開。


紙人的臉畫得太像我。


眉眼,唇角,甚至連眼尾那顆小痣都分毫不差。


我終於明白,薛棠音不是要嫁進裴家。


她是要借這場大婚,把我最后一點怨與牽掛都逼出來。


紅喜,白魂,子血,母魄。


這才是她真正等了三年的東西。


裴砚舟橫刀擋在阿圓身前,聲音冷得像冰。


“誰敢碰我女兒一步,我要他的命。”


道人笑了笑。


“侯爺這把刀能S人,卻S不了術。”


“更何況,你親手供了她三年。”


裴砚舟手背上青黑的痕跡已經蔓到腕骨。


他仍攥著那枚黑玉。


玉裡的杏枝撞得滿臉血色,像要把自己撞碎。


道人看了黑玉一眼,眼底閃過不悅。


“沒用的奴魂,也敢壞事。”


他抬手一搖鈴。


玉中杏枝猛地弓起身子,痛得無聲嘶喊。


我心裡一緊,衝過去抓住黑玉。


這一次,我碰到了。


冰冷的玉面割進我的掌心。


鬼本不該流血。


可我的指縫裡,竟滲出一縷淡淡的紅。


道人眯起眼。


“果然養成了。”


“怨魂生血,世間難得。”


裴砚舟猛地看向我所在的位置。


他看不見我。


可那一刻,他像是知道我就在他身邊。


“照影,別碰。”


我笑了一下。


三年裡,他總讓我等等。


今日,我不等了。


我把掌心的血按在黑玉上。


杏枝的臉忽然清晰起來。


她終於發出第一聲哭喊。


“夫人!”


那聲音炸開時,滿堂青火一暗。


薛棠音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臉猛地偏過去。


道人臉色微變,鈴聲驟急。


杏枝的殘魂從黑玉裡擠出半截,她的手SS抓住裴砚舟的袖口。


“侯爺,夫人不是病S。”


“那晚的湯裡有斷魂藤。”


“薛棠音給的藥,老嬤嬤送的湯。”


“奴婢看見了。”


薛棠音尖叫道:“閉嘴!”


她撲過來要奪玉。


裴砚舟一腳踢開她。


薛棠音撞在供桌邊,發髻散了半邊,滿身珠翠狼狽地落在紅毯上。


她再沒有半分新嫁娘的樣子。


杏枝哭得魂影發抖。


“奴婢要去報信,被他們捂住口鼻。”


“他們把奴婢推入井中,又把魂封進玉裡。”


“奴婢日日聽見夫人哭,日日喊不出聲。”


裴砚舟眼底的紅一點點碎開。


他看向佛龛,看向倒裂的白玉觀音,又看向懷裡的阿圓。


“三年前,照影懷著孩子,你們也知道?”


杏枝點頭。


“他們知道。”


“他們想要的,就是夫人腹中孩子的命格。”


道人冷笑。


“知道又如何。”


“溫氏母女陰年陰月相連,一S一生,正合煉引。”


“若不是這孩子命硬,早該隨她母親去了。”


阿圓聽不懂這些。


她只聽懂了有人要害娘親。


她忽然從裴砚舟身后探出頭,哭著喊。


“壞人!”


“你們害娘親!”


她一哭,佛龛前的牌位裂縫裡忽然亮起一絲白光。


我低頭看去。


那白光從我的名字裡流出,像一條細線,纏住了阿圓的小手。


阿圓愣住了。


她抬起手,看著那道光,又看向我。


“娘親,你牽我了。”


我心口一顫。


道人臉上的笑意終於消失。


“母女魂契?”


他猛地看向薛棠音。


“你不是說這孩子三歲前看不見她嗎?”


薛棠音也慌了。


“我不知道。”


“她昨日還看不見的。”


道人眼神陰沉。


“不是昨日。”


“是今日這場喜,把溫照影的怨氣徹底催醒了。”


裴砚舟握刀的手骨節發白。


“所以你們算準今日動手。”


道人不答。


他將銅鈴高高舉起。


兩具紙人同時抬頭,畫著我眉眼的臉緩緩裂開嘴。


它們朝阿圓走來。


每走一步,地上紅毯就滲出一片黑水。


我擋在阿圓前面,阿圓小手也SS牽著那道白光。


就在紙人的手即將碰到我時,書房方向忽然傳來轟的一聲。


那幅裴砚舟親手畫的畫像,從牆上燒了起來。


火光裡,有一行血字慢慢浮出。


裴砚舟看清那行字,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竟是我S前一夜留下的求救信。


08


畫像燒起來的那一刻,整座侯府都像被驚醒了。


風從書房一路卷來,吹得前廳紅綢獵獵作響。


裴砚舟抱起阿圓,提刀衝向書房。


我跟在他身側,魂魄被那火光牽引,胸口像有什麼舊傷被一點點撕開。


道人沒有立刻追。


他看著書房方向,臉色陰沉得可怕。


薛棠音從地上爬起來,發狠地低聲道:“不能讓他看見。”


道人冷笑。


“你現在才怕,晚了。”


他說完一揮袖,兩具紙人便貼著牆根追了出去。


紙人的腳不沾地,身上的紅紙衣在風裡發出沙沙聲。


賓客們早已倒了一地。


有的昏迷,有的睜著眼卻動不了。


他們聽得見,看得見,卻喊不出一個字。


我從他們身邊飄過時,看見幾張熟悉的臉。


他們白日裡說我該知足。


此刻他們躺在紅毯上,眼裡全是驚恐。


原來活人也有不能開口的時候。


書房門被裴砚舟一腳踹開。


牆上那幅畫像已經燒掉半邊。


畫裡的我仍坐在海棠樹下,手裡的棋子化成一滴滴黑灰。


可畫像背面的夾層被火烤開,露出一角發黃的絹布。


裴砚舟扯下絹布。


他的指尖抖得幾乎握不住。


那是我的字。


我認得。


每一筆都寫得很急。


砚舟,湯中有異,我腹痛難忍,門外無人應我。


若你見此信,莫信薛氏送來的玉觀音。


莫信老嬤嬤。


莫讓阿圓近佛龛。


阿圓。


那時我還不知道她叫阿圓。


我只在絹布上寫了孩子二字。


可火光映照下,那兩個字竟慢慢變了。


像被人用血補全。


阿圓。


裴砚舟喉中發出一聲極低的悶響。


像有人拿刀從他心裡剜過。


他把絹布貼在額頭上,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照影。”


“我為什麼沒有找到。”


“我為什麼沒有早一點找到。”


我站在他面前,想說不怪你。


可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


真的不怪嗎。


我S那夜,他去了哪裡。


我喊他喊到嗓子裡都是血。


他沒有來。


三年裡我以為他情深。


可情深若只能跪在牌位前哭,又有什麼用。


阿圓伸手摸了摸裴砚舟的臉。


“爹爹不哭。”


“娘親在看你。”


裴砚舟猛地抬頭。


他的視線仍落不到我身上,卻像被這句話釘住。


“照影,你是不是恨我?”


書房窗紙忽然被一陣陰風震裂。


兩具紙人貼著窗棂爬進來。


它們臉上的笑越裂越大,嘴裡吐出細細的紅線。


那些紅線朝阿圓纏去。


我抬手斬過去。


紅線斷了一半,另一半卻纏住了我的手腕。


劇痛順著魂魄鑽入骨縫。


道人走進書房,銅鈴聲慢慢響起。


“侯爺現在悔恨,正好。”


“情深生執,執念養魂。”


“你越痛,她越強。”


“她越強,我這爐藥越好。”


裴砚舟握緊刀,擋在阿圓與道人之間。


“你想要什麼,我給。”


“放她們母女走。”


道人笑道:“我要的,你給不了。”


“我要溫照影魂血。”


“還要這孩子心口第一滴命血。”


裴砚舟聲音發啞。


“做夢。”


他拔刀衝上去。


刀鋒斬過銅鈴,卻像斬進水裡。


道人身影一散,又在三步外凝成。


他反手一掌拍出,裴砚舟被震得撞上書案,嘴角滲血。


阿圓哭著跑過去。


“爹爹!”


紙人趁機撲向她。


我掙斷紅線,整個人擋住紙人。


紙人的紙手刺進我的肩頭,竟從我魂裡拉出一縷銀白。


那是我的記憶。


我看見自己十六歲那年初見裴砚舟。


看見他在雨中替我撐傘。


看見他婚夜掀起我的蓋頭,紅著耳根說我好看。


那些我舍不得忘的舊事,被紙人一口一口吞下去。


我痛得跪倒在地。


阿圓忽然抱住我的脖子。


她小小的身體穿過我一半,卻又被那道白光連住。


“娘親別怕。”


“阿圓幫你打壞人。”


她抓起書案上的鎮紙,朝紙人砸去。


鎮紙只是穿過紙人落地。


可紙人臉上的笑卻僵住了。


因為阿圓手心的白光,燙穿了它半張臉。


道人眼神大變。


“她不是普通活人。”


薛棠音也趕到了書房門口。


她看著阿圓手心的光,忽然像瘋了一樣喊。


“不可能。”


“溫照影的孩子,怎麼會有護魂命?”


就在她喊出這句話時,裴砚舟緩緩站了起來。


他手裡多了一塊染血的玉佩。


那是我當年嫁給他時,親手系在他腰間的溫家玉。


玉佩背面,刻著一個被我藏了三年的字。


裴砚舟看清那個字后,臉色驟然變了。


那不是情字。


是冤。


09


那個冤字,是我用簪尖一點點刻上去的。


我S前那夜,腹中疼得翻江倒海,連呼吸都像刀割。


我知道自己撐不住了。


可我還想活。


我想等裴砚舟回來。


我想告訴他湯有毒,告訴他孩子也許還在,告訴他別信佛龛前那尊觀音。


我摸到他留給我的玉佩,用盡最后一點力氣,在背面刻下一個冤。


后來我醒來時,已經成了飄在梁上的孤魂。


玉佩不見了。


我以為它被下人收走。


原來裴砚舟一直戴在身上。


只是他從未翻到背面看過。


三年。


他把我的冤,貼著心口戴了三年。


卻一次也沒看見。


裴砚舟看著那枚玉佩,眼底有什麼東西徹底塌了。


他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比哭更難聽。


“溫照影。”


“你那晚等我,是不是等到最后都在恨我。”


我沒回答。


書房裡的火越燒越旺。


畫像只剩最后一角。


道人不耐煩地搖響銅鈴。


“夠了。”


“人間夫妻這點情怨,我沒興趣聽。”


“薛棠音,動手。”


薛棠音站在門口,臉色青白交錯。


她看著裴砚舟手裡的玉佩,眼中恨意幾乎淌出來。


“砚舟哥哥,你為什麼總是看她。”


“她活著時你看她。”


“她S了你還看她。”


“我在江南等了你那麼多年,你卻只記得薛家對你的恩,不記得我。”


裴砚舟抬起眼。


“我從未許過你什麼。”


薛棠音尖聲道:“可你收過我的香囊!”


裴砚舟冷冷道:“那是你父親代薛家送來的謝禮,我轉手交給隨從了。”


薛棠音怔住。


她像被人當眾剝去最后一層體面,整張臉扭曲起來。


“所以你從來不知道。”


“你從來都不知道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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