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笑著笑著,眼淚滾落。
“好。”
“既然你不知道,那我便讓你永遠記住。”
她咬破掌心,狠狠按在自己腕內的符印上。
那只血紅的閉眼符印,慢慢睜開了。
我聽見阿圓痛叫一聲。
她手心的白光被符印硬生生扯出一縷,飄向薛棠音。
與此同時,佛龛方向傳來木裂之聲。
正堂裡的牌位,正在一寸寸碎開。
我魂魄也跟著被撕裂。
裴砚舟衝出去要阻止,卻被道人一袖擊退。
道人終於失了耐性。
他把銅鈴扔到半空,鈴口朝下,對準阿圓。
“先取子血。”
紙人同時撲向阿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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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砚舟來不及起身。
我也被牌位上的符線釘住,動彈不得。
就在紙人的指尖劃向阿圓心口時,杏枝忽然從黑玉裡衝出。
她殘破的魂身擋在阿圓前面。
紙人的手穿過她的胸口,扯出大片黑霧。
杏枝痛得魂影幾乎透明,卻SS抱住紙人的胳膊。
“夫人,帶小主子走!”
我紅著眼喊她。
“杏枝!”
她回頭看我。
還是當年那個會替我梳頭的小丫頭。
她笑了笑。
“奴婢沒能救夫人一次。”
“這次不能再錯。”
她猛地咬住紙人的紅線。
殘魂轟然炸開。
整間書房被白光照得亮如白晝。
紙人尖叫著后退,臉上的我被燒得模糊不清。
阿圓被白光推到裴砚舟懷裡。
裴砚舟抱緊她,抬手擋住她的眼睛。
我跪在地上,看著杏枝最后一縷魂光飄向我。
那光落在我掌心,輕得像一粒雪。
裡面有她臨S前藏起來的一段記憶。
我看見三年前的冬夜。
看見薛棠音摘下帷帽,站在我的床前。
看見老嬤嬤端來第二碗湯。
看見門外還有一個男人。
那男人穿著裴家管事的衣裳,手裡握著一封從宮裡送出的密信。
薛棠音低聲問他。
“侯爺那邊攔住了嗎?”
男人答。
“已經請進宮了。”
“今夜,他回不來。”
我的魂魄一震。
原來那晚裴砚舟不是不來。
是有人借宮中之名,把他困住了。
可更可怕的是,那男人轉身時,我看清了他的臉。
他不是別人。
正是裴砚舟最信任的叔父,裴家二爺。
10
裴家二爺。
裴懷慎。
那個在我新婚第二日,親手遞給我一盞敬婦茶的長輩。
那個在裴砚舟父母早亡后,替他掌過三年家業的叔父。
三年前,他也站在我房門外。
他明知道我在裡面痛到快要S。
卻把裴砚舟騙進了宮。
我掌心裡杏枝留下的魂光漸漸熄滅。
可那段記憶像刀,已經深深刻進我魂魄裡。
裴砚舟抱著阿圓,眼神冷得嚇人。
“二叔。”
他只說了兩個字。
薛棠音卻忽然笑了。
她笑得肩膀發顫,鬢邊珠釵一根根掉落。
“你現在知道又怎樣?”
“他在裴家祠堂。”
“今日你大婚,他當然要替裴家祖宗看著。”
道人看她一眼,語氣陰沉。
“多嘴。”
薛棠音像是已經不怕了。
她抬起滿是血的手,指著我站的方向。
“溫照影,你以為害你的人只有我嗎?”
“裴家每一個人都盼你S。”
“你一個溫家孤女,憑什麼佔著侯夫人的位子?”
“憑什麼生下能承裴家命脈的孩子?”
阿圓聽不懂那些話。
她只知道薛棠音罵我。
她哭著攥住裴砚舟的衣襟。
“爹爹,她壞。”
裴砚舟低聲道:“爹爹知道。”
他把阿圓放到書案后,又撕下袖角纏住自己青黑的手腕。
“照影。”
“若你聽得見,護好阿圓。”
我看著他。
三年裡,他第一次不是讓我等。
而是讓我護住我們的女兒。
道人冷笑一聲。
“侯爺要去祠堂?”
“你走不了。”
銅鈴懸在半空,鈴口裡湧出一縷縷黑煙。
黑煙落地,竟化成十幾個紙扎侍從。
那些紙人穿著裴府下人的衣裳,臉上卻都畫著我的眉眼。
我看得胃裡發寒。
原來這三年,薛棠音送進府的東西,早已把我的魂影拓得到處都是。
她不是只困住我。
她要把我煉成一個沒有名姓的引子。
裴砚舟揮刀劈開撲來的紙人。
刀刃明明斬不中邪術,可他每一次落刀,都帶著溫家玉佩上的血光。
那枚刻著冤字的玉佩,像終於被喚醒。
紙人的紅線碰到玉光,立刻燒成灰。
道人臉色沉了下來。
“溫家舊玉?”
“怪不得她魂魄三年不散。”
薛棠音尖聲道:“毀了那塊玉!”
道人抬手一抓。
黑煙凝成一只枯手,直取裴砚舟心口。
我想衝過去,卻被牌位殘裂處的符線狠狠扯住。
阿圓忽然從書案后跑出來。
她小手舉著那塊已經燒黑的畫像殘角。
“壞手,不許碰爹爹!”
畫像殘角上的火光猛地亮起。
黑手被燒得縮回去。
道人盯著阿圓,眼底的貪婪更深。
“這孩子居然能借母魂反術。”
“不能再留。”
他掌心一翻,銅鈴落回手中。
鈴聲響起時,書房地面忽然裂開一道黑縫。
黑縫裡伸出一雙雙蒼白的手,抓住阿圓腳踝。
阿圓驚叫一聲。
我魂魄裡的所有痛,在那一瞬都化成了怒。
我不再管牌位上的符線。
我反手抓住那些黑線,一根根扯斷。
每斷一根,我魂身便淡一分。
可阿圓的哭聲就在耳邊。
我不能退。
終於,最后一根符線斷開。
佛龛方向傳來轟然碎響。
我的牌位裂成兩半。
而我第一次清清楚楚站在了裴砚舟面前。
他看見了我。
他怔在原地,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下來。
“照影。”
我沒有時間回應。
因為祠堂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鍾響。
裴家祖祠的門,自己開了。
11
那聲鍾響之后,整座侯府的燈都滅了。
只剩書房裡半燃的畫像,還在發出幽幽火光。
裴砚舟看著我,像怕一眨眼我就會消失。
我也看著他。
三年裡,我無數次站在他身邊。
他看不見。
聽不見。
也碰不到。
如今他終於看見了我,我卻只想帶阿圓離開這座吃人的宅子。
阿圓從黑手裡掙出來,撲進我懷裡。
這一次,我抱住了她。
她的身體溫熱柔軟,帶著孩童身上淡淡的奶香。
我魂魄一顫,幾乎要哭出來。
“娘親,你真的抱到阿圓了。”
她小聲說。
我低頭貼了貼她的額頭。
“娘親在。”
裴砚舟聽見我的聲音,整個人僵住。
他唇色發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問出一句。
“照影,那晚你是不是等過我?”
我看著他眼底的痛。
那些遲來的解釋與悔恨,在此刻都輕得可笑。
“等過。”
我說。
“等到天亮。”
裴砚舟握刀的手猛然收緊。
血從他掌心滲出,順著刀柄往下落。
他低聲道:“我會給你討回來。”
道人陰冷地笑。
“討?”
“侯爺先活著走到祠堂再說。”
他銅鈴一搖,書房門外的長廊忽然變了模樣。
原本掛滿紅綢的廊道,被一層灰白霧氣吞沒。
霧氣深處,隱約站著許多人影。
那些人影穿著裴府舊僕衣裳,臉上沒有五官,胸前卻都貼著一張黃符。
杏枝說過,三年前當值的人早就散了。
原來他們沒有散。
他們的魂,都被藏在侯府裡。
裴砚舟一步邁出門檻。
第一個無面僕人撲了上來。
我抱著阿圓往旁邊避開。
裴砚舟揮刀斬下黃符。
無面僕人頓時跪倒在地,臉上慢慢浮出五官。
那是當年守我院門的小廝。
他魂影發抖,跪著磕頭。
“侯爺饒命。”
“不是小的不應夫人。”
“二爺下了令,誰靠近聽雨廊,誰全家都活不成。”
裴砚舟眼底一片S寂。
“夫人喊了多久?”
小廝哭道:“從亥時喊到醜時。”
“后來屋裡沒聲了。”
“薛姑娘進去看了一眼,說夫人沒了。”
裴砚舟身體晃了一下。
我聽見刀鋒劃過地面的聲音。
那聲音刺耳極了。
第二個無面僕人撲來。
黃符被斬開的瞬間,她變成了當年管藥房的婆子。
她哭著說,斷魂藤是裴家二爺親自送進藥房的。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每一道魂影都說出一個真相。
所有真相拼在一起,終於還原了我的S。
薛棠音從江南帶來道人。
裴懷慎借宮中急詔調走裴砚舟。
老嬤嬤端湯。
藥房換藥。
管事封院。
玉觀音鎮魂。
而裴家族老默許一切。
因為道人告訴他們,若用我與腹中孩子煉成命引,裴家能保三代富貴。
只是誰也沒想到,阿圓沒有S。
她在我屍身裡熬到第七個月,被穩婆剖腹取出。
她是我的女兒。
也是被他們沒有算盡的變量。
廊道盡頭,祠堂的門大開。
裡頭燭火森森。
裴懷慎穿一身暗青長袍,站在祖宗牌位前。
他手裡捧著一只黑漆木盒。
盒蓋打開,裡面放著一把帶血的金剪。
我認得那把剪子。
阿圓出生那日,穩婆就是用它剪斷了臍帶。
裴懷慎抬起頭,對裴砚舟笑了笑。
“砚舟,回來得正好。”
“這孩子本就不該活。”
他話音落下,祠堂裡所有祖宗牌位同時轉過了臉。
12
那些牌位原本只是木頭。
可此刻,每一塊牌位上都浮出一張灰白的人臉。
他們沒有眼珠,卻齊齊朝阿圓望來。
阿圓嚇得把臉埋進我懷裡。
我抱緊她,魂魄被那些目光壓得幾乎喘不過氣。
裴砚舟站在祠堂門前,刀尖滴血。
“二叔。”
“我父親臨終前,把裴家交給你,是讓你護著后輩。”
“不是讓你拿我的妻女祭祖。”
裴懷慎搖頭嘆氣。
“砚舟,你還是太年輕。”
“裴家百年侯府,早就外強中幹。”
“你以為你靠軍功能撐多久?”
“朝中風向一變,裴家滿門都要跌下去。”
他撫著黑漆木盒,語氣竟像在教導晚輩。
“溫照影命格特殊。”
“她腹中孩子更特殊。”
“用她們換裴家三代太平,很值。”
裴砚舟眼中S意翻湧。
“值?”
“那是我的妻子和女兒。”
裴懷慎臉色也冷了。
“可你先是裴家家主。”
“家主就該為全族取舍。”
我忽然笑了。
笑聲在祠堂裡輕輕回蕩。
裴懷慎終於看向我。
他面上沒有恐懼,反倒有種志在必得的興奮。
“溫氏,你果然脫了牌位。”
“好,很好。”
“今日一並收了,省得再等。”
道人從后方趕來,身邊跟著狼狽不堪的薛棠音。
薛棠音看見裴懷慎,像看見最后的靠山。
“二爺,快開陣。”
“她能現身了。”
裴懷慎點頭。
他將那把帶血金剪放在祠堂供桌中央。
供桌下方,忽然亮起一圈暗紅紋路。
那些紋路順著地磚蔓延,爬過門檻,纏上我的腳踝。
我懷裡的阿圓也悶哼一聲。
她心口衣襟下,隱隱透出一點紅光。
裴砚舟揮刀斬向紅紋。
刀刃砍在地上,火星四濺,卻沒能斬斷。
道人冷聲道:“這是裴家祖契。”
“只要她女兒身上流著裴家血,就躲不開。”
裴砚舟猛地抬頭。
“祖契?”
裴懷慎笑了笑。
“你出生時,也滴過血。”
“每個裴家嫡支都在契上。”
“當年你父親不願用這法子,才叫裴家敗到今日。”
“我不過替他做了該做的事。”
裴砚舟忽然把刀反轉,刀鋒壓上自己掌心。
我心頭一緊。
“裴砚舟!”
他看向我,眼底血紅,卻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