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把斷契針刺進陣紋最亮的地方。
白玉簪裡的金針細如發絲,卻在落下的一瞬間,爆出刺目的白光。
地上的紅紋猛地收縮。
祠堂裡那些灰白的手同時僵住。
裴懷慎臉色大變。
“不可能。”
“溫家斷契針早該失傳了。”
母親的鏡光懸在我身后,聲音冷淡。
“溫家女子從不把命交給旁人。”
金針刺下去后,紅紋並沒有立刻斷開。
它像活物一般順著金針爬上我的手腕,鑽進我的魂裡。
痛意瞬間把我吞沒。
我看見很多不屬於我的畫面。
裴家祖祠裡,年幼的裴砚舟被人割破指尖,在契書上滴血。
他父親站在一旁,臉色蒼白,卻始終沒有伸手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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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懷慎低聲勸他。
“兄長,裴家不能斷在我們手裡。”
裴父閉著眼說。
“只此一次。”
可只此一次之后,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一代一代的裴家嫡支,都被這張祖契鎖住。
它要血,要魂,要親人之間最深的牽掛。
我終於明白,裴懷慎不只是想害我。
他連裴砚舟也從未放過。
裴砚舟的血不是陣的意外。
他從出生起,就是祖契養著的下一把刀。
我咬緊牙,將斷契針往下壓。
金針刺入地磚,紅紋發出嬰孩般的尖叫。
阿圓心口的紅光終於淡了一分。
裴砚舟立刻撕開自己的衣襟,用還在流血的掌心按住她胸口。
“阿圓,看著爹爹。”
“別睡。”
阿圓小臉慘白,卻努力睜著眼。
“爹爹,娘親會不會不見?”
裴砚舟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不會。”
他說這句話時,看向我。
我沒有答。
因為我知道,他在騙阿圓,也在騙自己。
母親說過,要斷契,必須由母魂承一次反噬。
紅紋從阿圓身上退開多少,就會在我魂上烙下多少。
我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指已經變得透明。
薛棠音卻在此時撲了過來。
她披散著頭發,臉上再無半點溫婉。
“憑什麼!”
“憑什麼你S了還有母親護你,還有女兒認你,還有裴砚舟為你流血!”
她手裡的符印重新亮起,直直拍向斷契針。
裴砚舟飛身攔她,卻被道人用銅鈴震退。
道人臉上已沒了笑。
“溫氏鏡魂不能久留。”
“毀了鏡,她們母女都得入爐。”
他話音落下,銅鈴裡湧出的黑煙化成一柄長矛,刺向庫房中的銅鏡。
母親的鏡光一顫。
我心口猛地收緊。
若銅鏡碎了,母親這最后一縷魂也會散盡。
阿圓忽然掙開裴砚舟,拖著虛軟的身子朝銅鏡跑去。
“不要傷外祖母!”
裴砚舟急喊她的名字。
可阿圓太小,腳下一絆,整個人撲向陣紋。
紅紋像聞到血腥的蛇,霎時卷向她的手腕。
我想去救,卻被斷契針釘在陣眼上動彈不得。
就在那一瞬,裴砚舟把刀扔了。
他用自己的身體擋在阿圓與陣紋之間。
紅紋盡數鑽入他的胸口。
他猛地吐出一口血,半跪在地,卻仍把阿圓牢牢抱進懷裡。
裴懷慎眼中忽然閃過一種異樣的狂喜。
“成了。”
“祖契認主了。”
我僵住。
母親的聲音第一次變了。
“照影,快退。”
可已經晚了。
裴砚舟抬起頭時,眼底浮出一圈暗紅的紋路。
他看著我,聲音仍是他的聲音,卻冷得像祠堂深處的木牌。
“溫氏,入祖爐。”
17
裴砚舟說出那句話時,阿圓嚇得連哭聲都停了。
她抬手摸他的臉。
“爹爹,你怎麼了?”
裴砚舟沒有看她。
他的眼睛直直盯著我,瞳仁深處的紅紋一點點旋轉。
那不是他。
我幾乎立刻明白了。
祖契順著他的血鑽進心口,借他的身體開了口。
裴懷慎緩緩站直,臉上滿是得意。
“砚舟,你看。”
“祖宗不會錯。”
“你終於知道什麼該舍,什麼該留了。”
我握緊斷契針,指尖幾乎被金光燙穿。
“裴懷慎,你拿活人喂祖契,遲早會被它吃得骨頭不剩。”
裴懷慎笑得很輕。
“只要裴家還在,我這把老骨頭算什麼。”
薛棠音站在他身后,眼神卻開始發飄。
她看著被祖契控制的裴砚舟,臉上沒有快意,反而有一絲驚慌。
“二爺,你不是說不會傷他嗎?”
裴懷慎淡淡道:“裴家家主本就該獻身祖契。”
薛棠音臉色發白。
“可你答應過我。”
“事成之后,他會娶我,會忘了溫照影。”
裴懷慎終於露出一點譏諷。
“薛姑娘,你真以為裴家需要一個被邪術反噬的婦人做主母?”
這句話像一巴掌打在薛棠音臉上。
她踉跄了一步,眼淚和怨毒混在一起。
道人冷聲催促。
“別廢話。”
“祖契既已借侯爺開口,立刻把溫照影壓進爐眼。”
祠堂供桌裂開。
一只黑色銅爐從地下緩緩升起。
爐身刻滿人臉,每一張都像在哭。
我一看見那爐子,魂魄就被一股巨力往前拖。
阿圓尖叫著抱住裴砚舟的脖子。
“爹爹,不要讓娘親走!”
裴砚舟的手抬起來,按住阿圓后頸。
那動作很輕,像從前哄她睡覺。
可他的另一只手,卻緩緩伸向我。
紅紋從他掌心飛出,化成鎖鏈,纏住我的腰。
我被拖得往前一步。
銅爐裡傳來無數女人的哭聲。
那些哭聲喊著孩子,喊著夫君,喊著冤。
我忽然明白,這爐裡不止我一個。
裴家百年裡,不知有多少女子被送進去,成了所謂家運的柴。
怒意從我魂魄最深處燒起來。
我不想只救阿圓了。
我要這座祠堂連根爛掉。
母親的聲音在鏡中響起。
“照影,斷契針只能斷一人契。”
“你若斷阿圓,裴砚舟會被祖契吞盡。”
“你若斷裴砚舟,阿圓會被爐眼牽走。”
我怔住。
裴懷慎笑了。
“選吧。”
“選夫君,還是選女兒。”
他喜歡這種選擇。
他這一生,想必都是這樣逼別人低頭。
可他忘了,我已經S過一次。
S人不必按活人的規矩選。
我抬手,把斷契針從陣眼拔了出來。
紅紋失去壓制,立刻撲向阿圓。
阿圓卻忽然把脖子上的銀鎖舉起來。
“娘親給我的。”
銀鎖亮起白光,硬生生擋住紅紋。
母親在鏡中輕嘆。
“好孩子。”
“只能擋一刻。”
一刻足夠了。
我轉身看向薛棠音。
她被裴懷慎那句話擊碎了最后一點幻夢,此刻正SS盯著裴砚舟。
我輕聲問她。
“你想讓他變成這種東西嗎?”
薛棠音渾身一顫。
她看著裴砚舟眼底的紅紋,嘴唇哆嗦。
“不是這樣的。”
“我只是想讓他記住我。”
“我只是想取代你。”
我說:“那就把道人手裡的主鈴奪來。”
道人猛地看向我。
薛棠音也抬起頭。
我繼續道:“你被他利用了。”
“你腕上的符印,就是他給你種的鎖。”
“你以為你在害我,其實你也在爐邊。”
薛棠音下意識捂住手腕。
那枚血紅眼紋正一點點往她小臂上爬。
道人冷笑。
“挑撥離間。”
我看向薛棠音。
“他若真讓你如願,為什麼從不許你摘下黑玉?”
薛棠音臉色瞬間慘白。
她想起了什麼,忽然轉身撲向道人。
道人沒有料到她會動手。
銅鈴被她一把抓住。
可下一瞬,她腕上的眼紋徹底睜開。
薛棠音慘叫一聲,整條手臂炸出血霧。
銅鈴落地,滾到阿圓腳邊。
阿圓愣了一下,彎腰去撿。
道人臉色驟變。
“別碰!”
可那只小手已經握住了鈴柄。
銅鈴無風自響。
祠堂裡所有祖宗牌位同時發出尖嘯。
而裴砚舟眼底的紅紋,忽然裂開了一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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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圓握住銅鈴的瞬間,整座祠堂都在晃。
她小小的手被鈴身燙得發紅,卻沒有松開。
“壞鈴。”
“你不許欺負爹爹和娘親。”
童聲落下,鈴口裡湧出的黑煙竟倒卷回去。
道人猛地噴出一口黑血。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阿圓。
“淨魂命。”
“不可能。”
“她分明該是爐引。”
母親的鏡光柔柔落在阿圓身上。
“她是照影拼S生下的孩子。”
“不是你們的藥。”
阿圓手中的銅鈴裂出一道細紋。
裴砚舟眼底的紅紋隨之淡了一分。
他像從深水裡掙出來,猛地喘了一口氣。
“阿圓。”
他伸手想抱她,卻怕自己身上的紅紋再傷到她,只能僵在半空。
阿圓撲過去抱住他的手臂。
“爹爹,你剛才好嚇人。”
裴砚舟喉結滾動,眼底痛得幾乎碎裂。
“對不起。”
我沒有給他們更多時間。
銅爐還在開。
裴懷慎被祖契反噬,臉上浮出一條條暗紅紋路,卻仍不肯退。
“淨魂命又如何。”
“她越淨,越能穩爐。”
“道人,開最后一重陣。”
道人抹去嘴角黑血,眼神陰毒。
“二爺,你再拖下去,裴家祖契也保不住你。”
裴懷慎冷聲道:“我要裴家不倒。”
道人忽然笑了。
“裴家?”
“你還真以為這陣是為裴家開的。”
裴懷慎面色一變。
“你什麼意思?”
道人抬手撕開自己的玄色道袍。
他胸口竟也刻著一只血紅眼紋。
只是那眼紋比薛棠音腕上的更大,幾乎覆蓋半身。
“你們這些世家最可笑。”
“給一點長命富貴的甜頭,就願意把妻女兒孫送進爐裡。”
“這爐一旦煉成,裴家祖契會被它吞掉。”
“京中所有與祖契相連的血脈,都會成我的供糧。”
裴懷慎終於變了臉。
“你敢騙我!”
道人大笑。
“不是我騙你。”
“是你太貪。”
他抬手一抓,裴懷慎胸前的紅紋立刻被扯出半截。
裴懷慎慘叫著跪倒,整個人瞬間老了十歲。
薛棠音捂著斷臂,靠在柱旁笑出了聲。
“原來你也被騙了。”
“裴懷慎,你也有今天。”
裴懷慎怒吼。
“薛棠音,閉嘴!”
薛棠音卻笑得更瘋。
“我為什麼要閉嘴?”
“你說溫照影S了,我就能嫁給他。”
“你說只要困住她三年,他遲早會忘。”
“你們都騙我。”
她抬起剩下那只手,指向道人。
“我不要你們好過。”
她猛地撲向地上的銅鈴碎片。
道人抬手要S她,裴砚舟卻先一步揮刀擋住。
刀鋒帶著溫家舊玉的血光,斬斷黑煙。
薛棠音抓起碎片,狠狠刺進自己腕上的眼紋。
血紅符印被劃開,她整個人痛得跪倒在地。
可那一瞬,道人胸口的大眼也隨之顫了一下。
我立刻明白。
薛棠音身上的符印,是他術法的一處活扣。
她若毀掉自己,他也會受傷。
薛棠音抬頭看我,臉上全是淚和血。
“溫照影。”
“我不求你原諒。”
“但我也不要做他的爐柴。”
她將碎片更深地刺進符印。
道人痛得怒吼。
“瘋女人!”
他一掌拍出,薛棠音的身體像斷線紙鳶般撞上祠堂柱子。
柱上立刻濺開一片血。
她滑落在地,氣息微弱,卻還在笑。
裴砚舟趁道人術法松動,抱起阿圓衝到我身邊。
“照影,怎麼毀爐?”
我看向銅爐。
爐身那些哭泣的人臉正一張張睜開眼。
母親在鏡中低聲道:“爐以怨開,以契成。”
“要毀它,需讓所有被困的冤魂同聲喊冤。”
“可她們被煉了太久,早忘了自己的名字。”
名字。
我猛地想起三年裡,我被釘在牌位上時,最怕的不是痛。
而是有一天,再也沒人叫我溫照影。
我轉頭看向裴砚舟。
“你記得裴家族譜裡,那些早逝婦人的名字嗎?”
裴砚舟臉色慘白。
“祠堂偏室有舊譜。”
裴懷慎忽然抬頭,滿眼驚恐。
“不能碰舊譜!”
道人也厲聲道:“攔住他!”
祠堂深處的偏室門砰然合上。
門縫裡滲出黑血。
阿圓手裡的銅鈴徹底裂開。
同一刻,偏室裡傳來無數女人低低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