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她們在哭,也像在等人喚醒。


19


偏室的門合上后,祠堂裡只剩女人們的哭聲。


那哭聲像從地底滲出來,細細密密,纏得人心口發冷。


裴砚舟把阿圓交到我懷裡。


他低聲說:“等我。”


我看著他染血的手,沒有應。


這個字,我已經聽了太久。


他象是也想起了什麼,眼底痛色一閃。


於是他改口。


“這次,不讓你等。”


說完,他提刀衝向偏室。


道人抬手一揮,祠堂兩側的祖宗牌位齊齊震動。


無數灰白手臂從牌位中伸出,抓向裴砚舟的腳踝。


裴砚舟一步未停。


溫家玉佩貼在他胸口,冤字被血浸透,亮得像一團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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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手臂一碰到玉光,便發出尖利哭嚎,化成灰燼。


裴懷慎跪在地上,胸前紅紋被道人扯得半出不出。


他看見裴砚舟逼近偏室,急得臉色扭曲。


“砚舟,你不能開那扇門。”


“舊譜一毀,裴家祖契便沒了根。”


裴砚舟沒有回頭。


“那正好。”


裴懷慎嘶聲道:“你瘋了!”


“祖契斷,裴家百年氣運也斷!”


裴砚舟一刀劈向偏室門鎖。


“用妻女和無辜女子換來的氣運,不要也罷。”


門鎖被劈開一道裂。


黑血從裂縫裡噴出來,濺在他臉上。


他只抬袖一擦,又是一刀。


阿圓縮在我懷裡,小聲問:“娘親,那裡面是誰在哭?”


我看向那只黑銅爐。


爐身上的人臉有的在睜眼,有的在流淚。


“是很多被忘記名字的人。”


阿圓抱緊我的脖子。


“那我們把她們找回來。”


我心口一軟。


“好。”


道人聽見這話,眼神陰沉。


他掌心結印,黑銅爐中忽然伸出一條條黑色藤蔓。


藤蔓上長著細小的嘴,齊齊喊著我的名字。


“溫照影。”


“溫照影。”


“入爐。”


每一聲落下,我的魂魄便往前被拖一寸。


阿圓急得抓住我的衣襟。


“不要喊我娘親。”


她胸前長命鎖亮起銀光,硬是把那些聲音擋開。


可她太小,臉色很快白了下去。


母親的鏡光從庫房方向追來,懸在我們頭頂。


“照影,阿圓撐不了太久。”


我握緊斷契針,看向薛棠音。


她靠在柱下,斷臂處血染紅了嫁衣。


她看著道人,眼裡全是恨。


“他的弱處在哪裡?”


薛棠音咳出一口血,笑得悽涼。


“他沒有弱處。”


“他把自己的本命魂藏進了爐裡。”


她抬起手,指向黑銅爐最下方一張閉著眼的人臉。


“那張臉不是女子。”


“是他的。”


道人臉色驟變。


“薛棠音!”


黑煙化成利刃,直刺她眉心。


裴砚舟第三刀終於劈開偏室門。


門開的瞬間,一陣陳舊紙灰氣息撲出來。


裡面沒有燈。


只有一架又一架發黑的族譜。


薛棠音看著那道刺來的黑刃,忽然扯下頭上最后一支金釵,狠狠扎進自己腕上的殘符。


符印炸開。


道人身形一僵,黑刃偏了半寸,擦著她臉頰釘入柱中。


她的臉被劃開一道血口,卻笑了。


“你也會怕。”


裴砚舟在偏室裡翻開第一本舊譜。


灰塵漫天而起。


他聲音沙啞,卻一字一字清楚地念了出來。


“裴氏第七代主母,柳清蘅,嫁入三年,冬月早亡。”


銅爐上一張女臉猛地睜眼。


她空洞的眼裡,流下兩行血淚。


祠堂裡的哭聲停了一瞬。


緊接著,偏室深處傳來女人顫抖的回應。


“我在。”


20


那一聲我在落下,黑銅爐猛地震了一下。


爐身上柳清蘅的臉開始剝落。


她象是從百年灰燼裡抬起頭,終於想起自己曾經也有名有姓。


裴砚舟繼續翻譜。


他的手在抖,卻沒有停。


“裴氏第九代繼室,韓若屏,入門兩載,病逝於春。”


爐中又一張臉睜開。


“我在。”


“裴氏第十一代正妻,孟慈,產后亡故。”


“我在。”


“裴氏第十三代夫人,江問月,落水而亡。”


“我在。”


一個又一個名字被念出。


祠堂裡無數女人的哭聲漸漸變了。


不再是混沌的哀哭。


而是一聲聲清晰的回應。


我在。


我在。


我在。


她們的聲音從銅爐裡,從牌位后,從地磚下,從風裡升起來。


黑銅爐的火焰開始倒卷。


道人臉上的從容徹底碎了。


他撲向偏室,想奪走族譜。


我抱著阿圓擋在門前。


斷契針在我掌心亮起。


“你進不去。”


道人獰笑。


“一個S了三年的孤魂,也敢擋我?”


他胸口血眼睜開,黑光直衝我面門。


母親的銅鏡擋在我身前。


鏡面發出一聲裂響。


我聽見母親很輕地悶哼。


“娘!”


母親仍穩穩護著我。


“別回頭。”


“讓裴砚舟念。”


我眼眶發熱,魂魄卻一寸寸冰冷。


裴砚舟的聲音從偏室裡傳來。


他念得越來越快。


每念一個名字,舊譜便自己燃起一頁。


紙灰飛出偏室,卻不落地,而是化成一縷縷白光,飛向爐中那些女魂。


裴懷慎終於爬了起來。


他半張臉被祖契紅紋吞沒,看起來像人又像鬼。


“不能念了。”


“她們若全醒,裴家就完了。”


他衝進偏室,卻在門口被一道白影攔住。


那是柳清蘅。


她穿著百年前的舊衣,臉色蒼白,眼中卻有冷冷的光。


“裴家早該完了。”


下一瞬,更多女魂從銅爐裡掙出半身。


她們沒有撲向阿圓,也沒有撲向我。


她們齊齊看向裴懷慎。


那目光裡有百年的怨,有沉默太久的恨。


裴懷慎第一次露出驚恐。


“不是我害的你們。”


“我只是接下祖契。”


“這都是祖宗定下的規矩。”


江問月輕聲說:“規矩也是人寫的。”


孟慈說:“寫的人該償。”


她們抬起手。


無數白色魂線纏上裴懷慎。


他慘叫著掙扎,胸前紅紋卻反過來咬住他。


道人想趁亂逃離祠堂。


薛棠音忽然撲過去,SS抱住他的腿。


她只剩一口氣,卻用那只染血的手抓住他的道袍。


“你答應過我的。”


道人一腳踹向她心口。


“滾開。”


薛棠音被踹得吐血,卻沒有松手。


她抬頭看向我,眼神裡已沒有勝負,只剩一種碎掉后的空。


“溫照影。”


“我欠你的,還不了。”


“但我不想再被他當柴燒。”


她用盡最后力氣,把金釵刺進道人小腿上的符脈。


道人痛吼一聲,胸口血眼猛然黯淡。


我抓住這一瞬,抱著阿圓衝向銅爐。


阿圓伸出小手,將裂開的銅鈴碎片按在爐底那張閉眼男臉上。


“壞人,出來。”


童音很輕。


卻像一記鍾聲,砸進爐腹。


爐底那張臉睜開眼。


道人和那張臉同時發出慘叫。


我舉起斷契針,刺進那只眼睛。


黑銅爐轟然裂開。


火光衝天而起。


偏室裡,裴砚舟念完最后一行。


“溫氏照影,裴砚舟之妻,冬夜含冤而亡。”


我的名字落下時,整座祠堂都靜了。


我聽見自己心裡,有一道鎖斷了。


21


黑銅爐碎裂后,裡面飛出無數白光。


那些被困了許多年的女子,一道一道從火裡走出來。


她們有的年輕,有的鬢發已白,有的懷裡還抱著看不清面容的孩子。


她們經過我身邊時,都輕輕向我點頭。


柳清蘅說:“謝謝。”


孟慈說:“你的女兒很好。”


江問月看向阿圓,笑得溫柔。


“願她往后不再被任何契書困住。”


阿圓似懂非懂,卻認真行禮。


“姨姨們要去好地方。”


那些女魂笑了。


祠堂的屋頂被晨光一點點照亮。


原來折騰了一夜,天快亮了。


道人倒在碎爐旁,胸口血眼被斷契針釘穿。


他的身體迅速枯敗,像一張被燒盡的紙。


裴懷慎被百年女魂拖到祖宗牌位前。


那些曾經轉過臉的牌位,一塊接一塊裂開。


所謂祖契,終於露出原本模樣。


不是祖宗庇佑。


是貪念喂出來的怪物。


裴懷慎跪在地上,頭發盡白,口中還在喃喃裴家不能倒。


裴砚舟走到他面前。


他沒有舉刀。


只是把那本燒剩半冊的舊譜扔在他腳下。


“裴家若只能靠這樣的東西站著,就該倒。”


晨光落下。


裴懷慎身上的紅紋轟然燃起。


他在火裡發出最后一聲慘叫,很快化成一捧黑灰。


薛棠音靠在柱下,氣息已經微弱。


她看著裴砚舟,眼裡終於沒有痴迷,只有空茫。


“你當真從沒記得我?”


裴砚舟沉默片刻。


“沒有。”


她笑了笑,眼淚滑進血裡。


“也好。”


“這樣我這一生,便只是我自己蠢。”


她看向我。


嘴唇動了動,像想說對不起。


可那三個字終究沒有出口。


她的手垂下去,腕上殘符化成灰。


我沒有原諒她。


也沒有再恨她。


有些債,不是一句悔便能清。


天光越來越盛。


母親的銅鏡裂痕密布。


她的身影也淡了。


我慌忙走過去。


“娘。”


母親抬手,隔著鏡光摸了摸我的臉。


“照影,你做得很好。”


我哽聲問:“你要走了嗎?”


她笑著說:“娘本就是為等你這一日。”


“如今阿圓契斷,你冤也明,娘該安心了。”


阿圓撲到鏡前,哭著喊外祖母。


母親溫柔地看著她。


“阿圓要好好長大。”


“記住,誰都不能拿愛你的名義,叫你受委屈。”


阿圓哭著點頭。


鏡光碎成萬點銀塵。


母親的身影散在晨風裡。


我伸手去抓,只抓住一點溫涼的光。


裴砚舟站在我身后,許久沒有說話。


他的衣衫染血,眼底全是悔與痛。


“照影。”


“我知道我沒有資格求你留下。”


“也沒有資格求你原諒。”


“我只想問,你還疼不疼?”


我看著他。


三年前,我最想聽的,其實不是他哭,不是他守,不是他跪在牌位前說等我。


我只是想在那一夜,有人推開門問我一句疼不疼。


可這句話來得太晚。


晚到我已經沒有心可疼。


我輕聲說:“不疼了。”


他眼淚落下來。


阿圓牽住我的手。


“娘親,你是不是要走?”


我蹲下身,把長命鎖重新戴好。


銀鎖已經有了裂痕,卻仍暖暖貼在她心口。


“娘親會在鎖裡陪你一段路。”


“等你長大,等你不再害怕,娘親就去該去的地方。”


阿圓哭著抱住我。


“那你要常常來看我。”


“好。”


裴砚舟跪在晨光裡,額頭重重磕下。


“照影,我會護她一生。”


我看著他。


“不是替我。”


“是因為她是你的女兒。”


他閉了閉眼。


“我記住了。”


后來,裴家祖祠被封。


舊譜呈入官府,裴氏族老牽連者盡數伏罪。


裴砚舟辭去部分爵祿,散盡半數家財,為那些無名女魂立碑。


每一塊碑上,都刻著她們自己的名字。


阿圓一天天長大。


她仍會在夜裡抱著銀鎖,小聲同我說話。


她說今日學會了寫溫照影三個字。


她說爹爹又在書房畫像前站了很久。


她說她以后不做誰家的棋子,要做能護住自己的姑娘。


我聽著,便覺得這三年孤魂沒有白守。


又一年春末,海棠開了。


阿圓在樹下睡著,銀鎖輕輕一響。


我抬頭看見遠處有溫暖的光。


這一次,我沒有回頭等誰。


我只是俯身吻了吻女兒的額頭。


然后笑著走進了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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