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杳杳,奶奶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養出了一個大學生。”
屋裡沒人說話。
鄰居們也安靜了。
我爸臉色白得像牆。
二叔突然說:“房子已經過戶了?那不行,老太太生病的時候肯定神志不清,這過戶無效!”
我打開賬本。
第一頁。
“許知杳三歲,被父母送來。奶粉錢198元,大兒子說月底給,未給。”
第二頁。
“許知杳四歲,幼兒園學費1600元,大兒子未給。”
第三頁。
“許知杳六歲,發燒住院,費用2430元,大兒子說忙,小兒子說沒錢。”
我一頁一頁往后翻。
密密麻麻。
十八年的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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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把我每一筆學費,每一次感冒,每一件校服,每一頓補課費都記了下來。
紅筆寫得最多的一句是:
“大兒子未給,我墊。”
還有:
“二兒子借走3000,說年底還,未還。”
“女兒拿走金戒指,說周轉,未還。”
“杳杳競賽獎金5000,存入卡,不動。”
我爸的臉越來越難看。
二叔要來搶賬本。
我后退一步。
“搶啊。”
我舉起手機。
“我直播給所有親戚看。”
二叔停住。
我翻到最后幾頁。
奶奶寫得很亂,像是手已經沒力氣。
“化療費7200,杳杳拿競賽獎金墊。大兒子轉1000。”
“止疼藥380,杳杳兼職墊。”
“住院押金10000,杳杳向老師借。大兒子未接電話。”
我抬頭看我爸。
“爸,你記得我那天給你打了多少個電話嗎?”
他嘴唇發白。
我說:“十九個。”
我又看向二叔。
“二叔,你說醫院晦氣,不想去。”
二叔臉紅了。
我看向二嬸。
“你說治也白治。”
二嬸終於不說話了。
我拿起賬本,對著門口所有鄰居。
“今天大家都在,幫我做個見證。”
我聲音不大。
但每個字都像從胸口撕出來。
“從三歲到十八歲,我許知杳是我奶奶養大的。”
“他們沒養過我。”
“也別想拿我奶奶留給我的一分錢。”
我爸咬牙。
“許知杳,你非要把家醜鬧大?”
我看著他。
“家?”
我笑了。
“法院裡你爭房爭車爭兒子的時候,有把我當家人嗎?”
他眼神一慌。
我繼續說:
“你搶弟弟的時候,說兒子必須跟你。”
“法官問我大學怎麼辦,你說我成年了。”
“現在奶奶給我留了房子,你說你是我爸。”
我把賬本抱在懷裡。
“許國勝,你這個爸,當得真會挑時候。”
我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他抬手就要打我。
民警立刻攔住。
“幹什麼!”
我沒躲。
我盯著他的眼睛。
“打。”
“你今天敢打,我明天就把賬本復印一百份,貼滿你們單位門口。”
我爸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刻,我心裡突然很痛快。
像憋了十幾年的一口氣,終於吐出來。
原來我不是沒脾氣。
只是以前沒人給我撐腰。
現在奶奶不在了。
她給我留了一本賬。
我就自己給自己撐腰。
3
我爸最后被民警勸走了。
走之前,他站在門口,壓著火說:“許知杳,你會后悔的。”
我抱著鐵盒子,看著他。
“我最后悔的事,是十八年來一直等你們愛我。”
他臉色一僵。
二叔還想說什麼,被二嬸拉走了。
鄰居散了。
陳姨留下來幫我收拾屋子。
她一邊疊奶奶的衣服,一邊抹眼淚。
“你奶奶臨走前還念叨你,說杳杳要去北京了,得有個家。”
我蹲在地上,把那些舊衣服抱進懷裡。
上面還有奶奶常用的皂角味。
我鼻子酸得厲害。
陳姨說:“房子過戶,是你奶奶清醒的時候辦的。我陪著去的。她說你爸靠不住,你媽也靠不住,許家那些人更靠不住。”
我問:“她為什麼不告訴我?”
“她怕你不要。”
我低下頭。
我肯定不要。
我要是早知道奶奶把房子給我,我會哭著求她別這樣。
她一輩子就這麼一間小屋。
她卻怕我以后沒地方住。
晚上,我坐在奶奶床邊,把賬本從頭翻到尾。
三歲那年,我媽生下許嘉佑,身體不好。
我被送到奶奶家。
她說:“媽養幾個月,你們緩過來就接走。”
賬本上寫:
“3月6日,杳杳來家,帶兩套衣服,一雙小鞋。”
“3月7日,買小床,180元。”
“3月8日,買奶粉,198元。”
“3月29日,大兒子說忙,暫不接回。”
暫不接回。
這一暫,就是十五年。
五歲那年,我幼兒園親子活動,別的小朋友都是爸媽來。
我坐在小板凳上等到最后。
老師問:“許知杳,你家長呢?”
我說:“我奶奶會來的。”
奶奶真的來了。
她穿著賣菜時的圍裙,手上還有蔥味。
她跑得滿頭汗。
“對不起啊杳杳,奶奶路上堵車。”
其實她哪是堵車。
她是從菜市場跑回來的。
賬本上寫:
“幼兒園親子日,少賣半天菜,損失37元。杳杳很開心,值。”
我看著那個“值”字,眼淚一下掉下來。
七歲那年,我發高燒。
奶奶背著我去醫院。
她那時候已經六十多歲,背不動,走一段歇一段。
我趴在她背上燒得迷糊,聽見她跟我爸打電話。
“國勝,杳杳燒到四十度了。”
我爸說:“媽,我在外地開會。”
她給我媽打。
我媽說:“我剛生完嘉佑,出不了門。”
那晚賬本上寫:
“急診費2430,國勝未給,兒媳未問。”
后面還有一行:
“杳杳燒糊塗了,一直喊媽媽。”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已經不記得自己喊過媽媽。
或許小時候真的喊過。
后來發現沒人應,就不喊了。
十歲那年,家裡換大房子。
我以為爸媽終於要接我回去。
我把衣服疊好,書包收拾好,坐在門口等。
等到天黑。
爸爸來了。
給奶奶送了一箱牛奶。
他說:“媽,新房剛裝修,甲醛重,杳杳還是先跟你住。”
奶奶問:“那嘉佑呢?”
我爸說:“嘉佑身體弱,我買了空氣淨化器。”
奶奶沒再說話。
那天賬本上寫:
“新房未接杳杳。孩子等了一天,沒哭。”
我看到這裡,笑了。
奶奶錯了。
我哭了。
只是躲在廁所哭的。
十二歲那年,我得了市裡作文比賽一等獎。
獎金兩千。
我拿著獎狀回家,爸爸剛好在。
我以為他會誇我。
他說:“挺好。正好你弟要買學習機,你獎金借他用一下。”
我沒願意。
許嘉佑在地上打滾。
我媽說:“你是姐姐,別這麼自私。”
最后獎金被拿走了。
奶奶那晚摸著我的頭說:“杳杳,奶奶以后補給你。”
賬本上寫:
“作文獎金2000,被國勝拿走給嘉佑買學習機。記。”
一個“記”字。
像一根釘子。
釘在我心上。
后面還有很多。
我初中競賽獎金。
我高中助學金。
我給奶奶看病借的錢。
奶奶都記了。
她沒有文化很高。
可她把我受過的每一次委屈,都寫進了本子裡。
第二天,我接到我媽電話。
她聲音很溫柔。
“知杳,媽媽聽說你昨天跟你爸吵架了?”
我靠在床頭。
“誰告訴你的?”
“你爸。”
我笑了。
“他告狀挺快。”
我媽嘆氣。
“你這孩子,怎麼變得這麼尖銳?爸媽離婚已經夠難了,你別再添亂。”
又是這句。
我問:“媽,法院裡你為什麼不爭我?”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
“你都成年了。”
“我昨天剛收到錄取通知書,身上一共七十六塊錢。你知道嗎?”
她聲音低了。
“媽媽不知道。”
“你沒問。”
她沉默。
我繼續問:“如果奶奶沒有給我留房子,你準備讓我住哪?”
她說:“你可以先去學校啊。”
“學校九月一號開學。現在八月十八。”
她又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她語氣軟下來。
“知杳,媽媽也是有苦衷的。你弟還小,我當時要是爭你,你爸那邊肯定更鬧。你這麼懂事,肯定能理解媽媽。”
我閉了閉眼。
“我理解不了。”
她急了。
“我是你媽!”
“那你記得我生日嗎?”
電話那頭一靜。
我說:“不用想了,你不記得。”
她很快說:“十月……十月二號?”
我笑出了聲。
“那是許嘉佑的生日。”
她慌了。
“知杳,媽媽就是一時記混了。”
“我的生日是十一月二十六。”
我聲音平靜。
“奶奶銀行卡密碼就是這個。”
她徹底沒聲了。
我掛了電話。
中午,我去了奶奶生前常去的銀行。
銀行卡裡確實有三萬六。
櫃員說:“這張卡現在需要走繼承手續。”
我點頭:“我知道。”
剛出銀行,手機瘋狂響。
家族群裡炸了。
二叔發了一段話。
“許知杳仗著考上清華就不認親人,霸佔老太太房子和存款,還當著警察面罵親爸。大家評評理。”
下面很快有人接話。
三姑:“小姑娘不能這樣,老人遺產應該大家商量。”
堂哥:“清華學生也不能這麼沒教養吧。”
我爸沒說話。
但我知道是他默許的。
我看著群消息。
手指一點點發涼。
陳姨給我打電話。
“杳杳,別理他們。一群吸血鬼。”
我說:“陳姨,您能幫我個忙嗎?”
“你說。”
“把您陪奶奶過戶那天的照片,還有醫院繳費那些記錄,發給我。”
陳姨立刻說:“我都有!你奶奶當時就怕他們賴賬,讓我拍了。”
我發進群裡。
“既然大家想評理,那就評。”
群裡瞬間安靜。
一分鍾。
兩分鍾。
三分鍾。
沒人說話。
我又發:
“奶奶生病時,我在醫院陪床七十六天。二叔來過一次,坐了十二分鍾,拿走一箱牛奶。”
“我爸轉過一千,備注:盡力了。”
“三姑說沒錢,轉頭給兒子買了蘋果電腦。”
我把總賬發出去。
“共計:十四萬七千三百二十六元。”
群裡S一樣安靜。
過了很久,三姑發:“知杳,都是一家人,別算這麼清楚。”
我回:“要錢時是遺產,欠債時是一家人?”
堂哥出來:“你說話太難聽了吧。”
我直接發了一張截圖。
他去年找奶奶借一萬買摩託,沒還。
我說:“你先還錢。”
堂哥撤回了上一條。
二叔終於冒頭。
“你別拿這些嚇唬人!賬本能證明什麼?”
我回:“證明不了,我就發給你單位紀檢,問問公職人員長期侵佔母親財物算不算作風問題。”
二叔不說話了。
我爸私聊我。
“你非要弄得這麼難看?”
我回:“是你們開的頭。”
他發語音。
我點開。
“知杳,爸承認以前忽略你。可你現在考上清華了,前途很好。你別讓這些事毀了你名聲。你一個女孩子,太計較不好。”
我盯著“女孩子”三個字。
突然覺得惡心。
我直接在群裡發:
“許國勝,你說我太計較。那我問你,許嘉佑從小到大的興趣班,你花了多少錢?”
我爸沒回。
我繼續。
“鋼琴三萬六,籃球私教四萬二,英語外教六萬,夏令營兩萬八。合計十六萬六。”
“我從三歲到十八歲,你給過我的錢,奶奶賬本統計,合計一萬九千四百。”
“其中還有六千是奶奶打電話催來的。”
群裡沒人敢插嘴。
我又發:
“我今天把話放這。”
“誰敢再來搶,我就把這本賬發到你們每個人的單位、學校、朋友圈。”
“我不怕丟人。”
“因為丟人的從來不是我。”
發完這句,我退出家族群。
下一秒,我爸電話打來。
我接了。
他怒吼:“許知杳!你瘋了?”
我把手機放遠一點。
等他吼完。
“你知道你二叔剛剛怎麼跟我說嗎?他說我教女無方!”
我說:“他說得對。”
他愣住。
我一字一句地說:
“你確實沒教過我。”
“我所有的教養,都是奶奶教的。”
“她教我別偷別搶,別欠錢不還,別欺負弱小,別見錢眼開。”
“你一樣沒做到。”
電話那邊只剩粗重的呼吸。
我繼續:
“許國勝,你聽好了。”
“從今天開始,我不再是你女兒。”
“你以后老了病了,別找我。”
“你不是有兒子嗎?”
“你不是說兒子必須跟你嗎?”
“讓你的兒子給你養老。”
他沉默了幾秒,聲音低下去。
“杳杳,你真要這麼絕?”
我握著手機。
胸口疼得厲害。
可我沒有哭。
“是你們先不要我的。”
“我只是終於同意了。”
說完,我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我把奶奶的鐵盒子鎖進櫃子。
然后買了第二天去北京的票。
開學還有十幾天。
我想提前走。
這個城市,我待夠了。
4
去北京前一天,我媽來了。
她拎著一個粉色行李箱,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
“知杳,媽媽給你買了行李箱。”
我看了一眼。
牌子我認識。
商場打折款,二百九十九。
許嘉佑上次參加夏令營,我媽給他買的行李箱,兩千八。
我沒讓她進門。
“有事說。”
她尷尬地笑。
“媽媽就是來看看你。聽說你明天去北京,媽媽送送你。”
“不用。”
“知杳。”
她把行李箱往我面前推了推。
“這個你拿著。女孩子出門在外,東西得像樣點。”
我說:“我有。”
她朝屋裡看。
“你奶奶給你準備的?老人買的東西不結實。”
我心裡一下冷了。
“別評價她。”
我媽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