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眼淚掉下來。
“你一定要這樣跟媽媽說話嗎?”
我看著她。
“那你希望我怎麼說?”
“謝謝媽媽?媽媽真好?媽媽終於想起我了?”
她臉色白了。
“知杳,我知道我這些年虧欠你,可媽媽也不容易。當年你弟小,你爸重男輕女,我在那個家裡也很難……”
我打斷她。
“你很難,所以把我丟給奶奶?”
“我沒有丟你!”
她急了。
“我只是覺得你跟著奶奶更安穩。媽媽當時身體不好,又要帶嘉佑,我真的顧不過來。”
“那后來呢?”
我問她。
“我小學,初中,高中,十八年。你身體一直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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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了張嘴。
說不出話。
我轉身從抽屜裡拿出一本相冊。
翻開。
第一頁是我三歲生日。
奶奶買了一個巴掌大的小蛋糕。
上面插了三根蠟燭。
我坐在小板凳上,臉上糊著奶油。
第二頁,四歲。
一直到十八歲。
每一年,都是奶奶陪我過生日。
照片裡沒有爸媽。
我翻到最后一頁,遞給她。
“你自己看。”
我媽低頭。
那是去年我十八歲生日。
桌上一個小蛋糕。
奶奶坐在我旁邊,手背上還貼著輸液膠布。
我媽的手開始抖。
我說:“十八年,你陪我過過一次生日嗎?”
她眼淚砸在相冊上。
“媽媽錯了。”
我又拿出手機。
點開她朋友圈截圖。
“這是許嘉佑十歲生日。你包了酒店,發了九宮格。”
“這是他十二歲生日,你給他買了無人機。”
“這是他十三歲生日,你寫:媽媽願意用一切換你快樂長大。”
我看著她。
“你的一切裡,包括我嗎?”
她猛地捂住嘴。
我繼續翻。
“這是我高考那天,你在陪許嘉佑看籃球賽。”
“這是我出成績那天,你發朋友圈說,兒子期末進步了三名,媽媽驕傲。”
“那天我全省前二十七。”
她哭得說不出話。
我問:“你現在來,是因為我考上清華了,還是因為奶奶房子給我了?”
她猛地抬頭。
“你怎麼能這麼想媽媽?”
“那你告訴我,你來幹什麼?”
她沉默了。
我笑了。
“你看,你自己都答不上來。”
她擦著眼淚,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你弟以后可能跟你爸。我怕你爸把房子都留給他。知杳,你現在有奶奶的房子,還有清華學歷,你以后一定比你弟過得好。媽媽只是希望你不要恨嘉佑。”
我盯著她。
終於明白了。
她不是來送我。
她是來替許嘉佑鋪路。
怕我將來發達了,不認弟弟。
我說:“許嘉佑有你們兩個爭。”
“我只有奶奶。”
“你們已經從我這裡拿走夠多了。”
她慌忙說:“媽媽沒讓你給他什麼!”
“現在沒有。”
我看著她。
“以后呢?他考不上大學,你讓我幫他找學校。他沒工作,你讓我介紹工作。他買房,你讓我湊首付。他結婚,你讓我出份子錢。”
我每說一句,她臉色就白一分。
“你是不是連臺詞都想好了?”
“你是姐姐。”
“你有出息。”
“一家人要互相幫襯。”
“別這麼小氣。”
她嘴唇顫了顫。
“知杳……”
我說:“別叫我。”
我從門后拿出那個粉色行李箱,推回給她。
“拿走。”
她哭著搖頭。
“這是媽媽給你的。”
“太晚了。”
“知杳,媽媽求你,別這樣。”
她抓住我的手。
我低頭看她的手。
她指甲做得很漂亮,淡粉色,上面鑲著小鑽。
奶奶臨走前的手,瘦得只剩骨頭,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掉的藥漬。
我一點點掰開她的手指。
“媽。”
她眼睛一下亮了。
以為我心軟了。
我說:
“這是我最后一次這麼叫你。”
“以后別來了。”
她站在門口,哭得彎下腰。
我關門的時候,聽見她說:
“媽媽真的后悔了。”
我靠在門后。
眼淚終於掉下來。
我小聲說:
“我小時候等這句話,等了好多年。”
可惜我已經長大了。
第二天早上,我拖著奶奶給我買的行李箱出門。
那箱子不貴。
帆布的,輪子還有點響。
裡面裝著幾件衣服,奶奶給我縫的針線包,還有那個鐵盒子的復印件。
陳姨送我到巷口。
她塞給我兩個茶葉蛋。
“你奶奶以前總給你煮這個。路上吃。”
我接過來,手心一熱。
差點哭出來。
高鐵站裡,人來人往。
我爸沒有來。
我媽也沒有來。
我坐在候車室,打開手機。
許嘉佑給我發了消息。
“姐,你真考上清華了?”
我回:“嗯。”
他過了很久發:
“爸媽因為你吵了一架。”
我看著屏幕。
不知道他什麼意思。
他又發:
“爸說你不懂事,媽說你沒良心。”
“我以前也覺得你挺怪的,總是不回家。”
“但昨天我翻到你以前的獎狀了。”
“姐,你是不是一直都很厲害?”
我愣住。
他發來一張照片。
一疊獎狀。
市三好學生、數學競賽一等獎、作文比賽一等獎、物理競賽省一等獎。
那些獎狀我以為早就被扔了。
他說:
“這些都在奶奶家嗎?”
我回:“有些在。”
他說:
“我以前不知道。”
我想了想,回:
“不知道就算了。”
他又問:
“姐,你以后還會回來嗎?”
我看著候車廳屏幕上滾動的車次。
北京南。
檢票中。
我回:
“回來看奶奶。”
發送完,我關了手機。
檢票口前,我回頭看了一眼。
沒有人追來。
挺好的。
這一次。
我自己走。
5
北京很大。
大到我剛到學校那天,站在校門口,看著“清華大學”四個字,突然有點腿軟。
我給奶奶的照片發了消息。
“奶奶,我到了。”
照片當然不會回我。
可我還是盯著看了很久。
室友都很好。
一個叫林羨魚,上海來的,說話快,笑起來有酒窩。
一個叫孟昭寧,成都來的,帶了一箱辣椒醬。
還有一個叫白栀,哈爾濱來的,行李箱比我整個人都大。
她們見我東西少,主動幫我鋪床。
林羨魚問:“你家長沒來送嗎?”
我手頓了一下。
“奶奶以前想來,沒來成。”
她馬上意識到什麼,輕輕說:“抱歉。”
我搖頭。
“沒事。”
開學第一周,輔導員找我。
“許知杳,你的情況學校了解了一些。獎學金、助學金都可以申請,別有心理負擔。”
我點頭。
“謝謝老師。”
老師說:“還有,清華不是只看分數的地方。你不用一直繃著。”
我笑了笑。
我不會不繃著。
人一旦知道身后沒人,就松不下來。
我申請了助學金,找了圖書館勤工助學的崗位。
每周三次,整理書架。
工資不高,但夠我吃飯。
我很少買奶茶。
食堂最便宜的套餐八塊五。
我能吃飽。
室友約我出去玩,我偶爾去一次,更多時候去圖書館。
林羨魚說:“杳杳,你也太拼了。”
我說:“習慣了。”
她趴在桌上看我。
“你是不是很缺錢?”
我愣了一下。
她立刻擺手。
“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如果你需要,我可以——”
“不用。”
我笑了。
“我能養活自己。”
她看了我一會兒,沒再說。
國慶前,我爸突然打電話。
我沒接。
他發微信。
“你弟想去北京玩,順便看看你學校。”
我回:“不方便。”
他立刻打電話來。
這次我接了。
“許知杳,你什麼意思?嘉佑是你弟,他想看看你學校怎麼了?”
我說:“遊客預約自己約。”
“你帶一下會S?”
“不會S,但我不想。”
他壓著火。
“你現在翅膀硬了是吧?上了清華,看不起家裡人了?”
我笑。
“家裡人?”
他頓了一下。
我說:“你在法院說我成年了。”
他聲音低下去。
“那都是氣話。”
“我當真了。”
他沉默片刻。
“嘉佑最近情緒不好。我和你媽離婚,對他打擊很大。你是姐姐,多關心他一下。”
我問:“我當年三歲被送到奶奶家,情緒好嗎?”
他沒說話。
我繼續:“我十歲沒被接回新家,情緒好嗎?”
“我十八歲被你們踢來踢去,情緒好嗎?”
“你關心過嗎?”
他煩躁起來。
“你怎麼什麼都要翻舊賬?”
“因為舊賬沒清。”
他掛了。
過了幾分鍾,許嘉佑發消息。
“姐,我不去了。”
我看著那行字,回了一個“嗯”。
他又發:
“爸說你變得特別冷血。”
我回:“你覺得呢?”
他過了很久才回:
“我不知道。”
“但我覺得你應該不是突然變的。”
我沒再回。
十一月二十六號,我生日。
我以為沒人記得。
中午下課回宿舍,桌上放著一個小蛋糕。
上面寫著:
“許知杳,十八歲又一年,生日快樂。”
林羨魚從床簾裡鑽出來。
“驚喜!”
孟昭寧舉著手機錄視頻。
白栀拿出一頂紙皇冠往我頭上扣。
我站在原地,有點懵。
“你們怎麼知道?”
林羨魚眨眼。
“入學表上寫了啊。”
我看著那個蛋糕。
不大。
但很漂亮。
奶油上有一顆小小的草莓。
我喉嚨堵住。
孟昭寧說:“許願許願。”
我閉上眼。
腦子裡出現奶奶的臉。
我許了兩個願。
第一個,奶奶下輩子別再那麼苦。
第二個,我要賺錢。
很多很多錢。
吹蠟燭的時候,我沒哭。
切蛋糕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我媽。
我接了。
她聲音小心翼翼。
“知杳,生日快樂。”
我沉默。
她又說:“媽媽給你轉了五百塊,你買點好吃的。”
微信彈出轉賬。
五百。
我看著那兩個字。
忽然想起奶奶賬本裡那一行:
“6月1日,杳杳生日,蛋糕48元。孩子說很好吃。”
我說:“不用。”
“知杳……”
“你記錯了十八年,現在記起來了?”
她哽住。
我掛了電話。
轉賬沒收。
晚上,我爸也發來消息。
“生日快樂。”
沒有轉賬。
沒有電話。
四個字。
和“不錯,加油”一樣。
我關掉手機。
林羨魚看出我情緒不對,把一塊蛋糕塞給我。
“吃,甜的治百病。”
我咬了一口。
真的很甜。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把奶奶的事講給她們聽。
沒有全講。
只講了法院,鐵盒子,賬本。
白栀聽完,氣得拍桌。
“你爸媽腦子有坑吧?”
孟昭寧紅著眼睛說:“你奶奶真好。”
林羨魚沒說話。
她抱了我一下。
很輕。
“許知杳,你以后會有很多人愛你。”
我笑了笑。
沒接話。
我不敢信這種話。
可那天睡覺前,我把蛋糕照片發給奶奶的微信。
“奶奶,今天有人陪我過生日。”
“蛋糕比48塊貴。”
“但我還是最想吃你買的那個。”
寒假,我沒回家。
留校做項目助理。
導師給我介紹了一個數據標注的兼職。
一個月下來,賺了四千二。
我把兩千轉給陳姨,請她幫我給奶奶掃墓,買最好的菊花。
陳姨發來視頻。
奶奶墓前幹幹淨淨。
墓碑上貼著我的清華錄取通知書復印件。
陳姨說:“你奶奶要是看見,肯定高興壞了。”
我看著視頻,眼淚掉在鍵盤上。
大年三十晚上,我在宿舍吃泡面。
室友都回家了。
外面煙花聲很遠。
手機響。
許嘉佑發視頻。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屏幕裡,他坐在臥室,身后很亂。
“姐,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他看著我手裡的泡面。
“你沒回家?”
“嗯。”
“你一個人過年?”
“嗯。”
他沉默了。
然后把鏡頭轉向客廳。
我爸和我媽都在。
他們離婚后第一次坐在同一張桌上。
桌上菜很多。
中間擺著一只帝王蟹。
我媽正在給許嘉佑夾菜。
我爸說:“兒子多吃點。”
許嘉佑把鏡頭轉回來,表情有點別扭。
“姐,我不知道他們沒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