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忽然就笑了。
其實我一點都不意外。
許嘉佑低聲說:“你要不要跟他們說話?”
我說:“不用。”
就在這時,我媽的聲音傳來。
“嘉佑,跟誰視頻呢?”
許嘉佑還沒來得及關。
我媽湊過來。
看見我,臉色一下變了。
“知杳?”
我爸也看了過來。
屋裡安靜了一秒。
我爸咳了一聲。
“你怎麼沒回來?”
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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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通知我了嗎?”
他臉色尷尬。
我媽急忙說:“媽媽以為你忙。”
“嗯。”
我說:“我忙。”
我準備掛。
我爸忽然說:“既然視頻了,就給長輩拜個年吧。”
我看著屏幕裡那桌熱菜。
看著許嘉佑面前堆成小山的紅包。
我問:“我的紅包呢?”
我爸愣住。
我媽也愣住。
許嘉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邊。
七八個紅包。
空氣尷尬得厲害。
我笑了笑。
“開玩笑的。”
“反正從小也沒有。”
我掛了視頻。
那一刻,我沒有哭。
我只覺得自己最后那點可笑的期待,終於S幹淨了。
幾分鍾后,許嘉佑給我轉賬。
金額:888。
留言:姐,新年快樂。
我沒收。
我回:“你自己留著。”
他說:“這是我自己的壓歲錢。”
我看了很久。
收了。
然后回他:
“謝謝。”
那是我第一次收許嘉佑的錢。
也是第一次覺得,他或許沒有我以為的那麼討厭。
6
大一下學期,我參加了一個科研項目。
忙到凌晨是常事。
我很喜歡那種忙。
代碼跑通的時候,比過年還開心。
導師姓顧,四十多歲,說話直接。
有一次他看我連續熬夜,敲了敲桌子。
“許知杳,你是人,不是機器。”
我說:“老師,我不累。”
他看著我。
“你不是不累,是不敢停。”
我沒吭聲。
他把一杯熱豆漿放我桌上。
“年輕人別把自己逼S。你奶奶把你送到這裡,不是讓你來拼命還債的。”
我眼眶一下熱了。
我從沒跟他詳細說過奶奶。
大概輔導員提過。
顧老師說:“以后想讀研嗎?”
我點頭。
“想。”
“那就好好活著讀。”
我笑了。
“知道了,老師。”
五月,家裡又出事。
許嘉佑給我發消息。
“姐,爸要賣奶奶那套房子。”
我手一頓。
“他賣不了,房子在我名下。”
許嘉佑說:
“他說你一個學生嚇唬不住,他認識人,可以搞。”
我冷笑。
“他還說什麼?”
“他說那房子留著沒用,不如賣了給我買學區房。”
我看著屏幕。
手指一點點握緊。
果然。
人不要臉,就沒有底線。
我回:“你想要嗎?”
許嘉佑秒回:
“我不要。”
隔了幾秒,他又發:
“姐,我真的不要。”
“我跟他說了,他罵我傻。”
我問:“你現在在哪?”
“爸家。”
“錄音。”
他遲疑。
我又發:“你不想錄也行。”
他回:“我錄。”
半小時后,他發來一段音頻。
我爸的聲音很清楚。
“那房子她一個丫頭拿著幹什麼?以后嫁人還不是便宜外姓人。賣了給你買房,才是正經用處。”
許嘉佑說:“那是奶奶給姐的。”
我爸罵:“你懂什麼?你姐被你奶奶教壞了,心太硬。她考上清華了,以后錢多的是,還缺這一套破房子?”
許嘉佑聲音很低:“你以前為什麼不管她?”
空氣靜了幾秒。
我爸惱羞成怒。
“小孩子別管大人的事!”
音頻結束。
我聽了三遍。
然后保存備份。
當天晚上,我爸給我打電話。
我接了。
他語氣比以前溫和。
“杳杳,最近學習怎麼樣?”
我說:“有事直說。”
他噎了一下。
“是這樣。你奶奶那個房子太舊了,放著也沒價值。爸想幫你處理一下,賣了錢給你存著。”
“存給誰?”
“當然給你。”
我笑了:“寫我名字嗎?”
他沉默。
我說:“賣房合同寫我,錢進我卡,稅費你出。可以。”
他立刻說:“你一個學生拿那麼多錢不安全。”
“那就不賣。”
他語氣冷下來。
“許知杳,你別不識好歹。那房子本來就該有我的份。”
“你可以起訴。”
“你以為我不敢?”
“敢就去。”
他說:“你奶奶過戶的時候身體已經不好了,我完全可以申請無效。”
我說:“可以。奶奶清醒視頻、公證記錄、醫院精神評估,我都有。”
他呼吸一滯。
我繼續:
“還有你剛剛跟許嘉佑說的話,我也有。”
他猛地拔高聲音:“他給你錄音?”
我沒回答。
他氣急敗壞:“這個白眼狼!”
我聲音冷下去。
“你罵誰?”
他一頓。
我說:“他是你爭來的兒子。”
電話那頭半天沒聲音。
我說:“許國勝,我警告你最后一次。房子你碰不了。你再去找人亂辦,我直接報警,起訴,發到你單位。”
他咬牙。
“你除了威脅你爸還會什麼?”
“會考清華。”
他被噎S。
我掛了電話。
半夜,許嘉佑發消息。
“姐,爸砸了我的手機。”
我心一緊。
“你人呢?”
“在媽家。”
“受傷沒?”
“沒有。”
過了一會兒,他發:
“姐,對不起。”
我皺眉。
“你道什麼歉?”
“小時候我搶過你很多東西。”
我沒回。
他繼續發:
“你的獎狀,我撕過。”
“你的生日蛋糕,我也吃過。”
“你那時候哭了,我還笑你小氣。”
“我現在想起來,覺得自己挺壞的。”
我盯著屏幕。
那些畫面一下湧上來。
十二歲生日,奶奶買了小蛋糕。
許嘉佑來家裡,把上面的巧克力牌搶走。
我說那是我的。
他喊媽媽。
我媽說:“一塊巧克力而已,你讓讓弟弟。”
那天我躲在廚房哭。
奶奶把自己那塊蛋糕留給我。
我以為我早忘了。
原來沒有。
我回他:
“你那時候小。”
他說:
“小不是理由。”
我很久沒動。
最后回:
“知道錯就行。”
他發了一個小貓鞠躬的表情包。
我笑了一下。
那晚,我夢見奶奶。
她坐在老屋門口剝毛豆。
我蹲在她身邊,說:“奶奶,許嘉佑跟我道歉了。”
奶奶笑:“那挺好。”
我問:“我該原諒他嗎?”
奶奶說:“你自己心裡舒服就行。別為了別人勸你善良。”
醒來時,天剛亮。
我枕頭湿了一片。
暑假,我拿到一筆項目獎金。
兩萬。
我給老屋換了門鎖,裝了監控。
陳姨幫我盯著裝修。
我把奶奶的房間保留下來。
只換了發霉的牆和壞掉的窗。
床、桌子、她的小木櫃,都沒動。
我在客廳裝了一個書架。
把我的獎狀、錄取通知書復印件、奶奶的照片放上去。
陳姨拍視頻給我看。
“杳杳,你奶奶要是回來,肯定還認得這個家。”
我看著屏幕裡的老屋。
第一次覺得,我真的有家了。
不是爸媽施舍的。
是奶奶留給我的。
也是我守住的。
7
大二那年,我媽生病了。
不是大病。
子宮肌瘤手術。
她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聲音很虛。
“知杳,媽媽明天手術。”
我正在實驗室。
“嗯,祝你順利。”
她那邊沉默了。
“你能回來看看媽媽嗎?”
我看了一眼電腦上的實驗數據。
“不能。”
她呼吸亂了。
“媽媽只是想見你一面。”
我說:“我高考那天,也想見你。”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哭聲。
“知杳,你一定要這樣扎媽媽的心嗎?”
我平靜地問:
“扎到了嗎?”
她愣住。
我說:“那你應該知道,我以前多疼。”
她哭得更厲害。
“媽媽真的知道錯了。”
“知道錯就好好養病。”
我掛了電話。
林羨魚在旁邊小聲問:“你沒事吧?”
我搖頭。
“沒事。”
可當天晚上,我還是失眠了。
我不是心疼她。
我是心疼小時候的自己。
那個站在幼兒園門口等媽媽的小孩。
等了十八年。
等來一句“我明天手術”。
她要我回去。
用血緣,用病痛,用眼淚。
可是奶奶臨終那天,她在哪裡?
她在許嘉佑學校開家長會。
我打電話說奶奶快不行了。
她說:“我盡量趕。”
最后沒趕上。
奶奶走的時候,手一直抓著我的手。
她說:“杳杳,別怕。”
明明要走的人是她。
她還讓我別怕。
第二天,我收到許嘉佑消息。
“姐,媽手術順利。”
我回:“好。”
他說:
“她哭了一晚上,說你不肯回來。”
我問:“你覺得我該回嗎?”
他很久沒回。
最后發:
“我不知道。”
“以前我會覺得你該回,因為她是媽媽。”
“現在我覺得,我沒資格勸你。”
我看著這句話。
心裡有一點松動。
“照顧好她。”我回。
他說:“嗯。”
十一月,我參加一個全國大學生創新比賽,拿了一等獎。
學校公眾號推了我的採訪。
標題很熱血。
《從老城小巷到清華實驗室,她用十八年走出自己的路》
採訪裡,我提到了奶奶。
沒有提父母名字。
文章發出去后,轉得很廣。
家鄉的本地號也轉了。
我爸看見了。
他給我打電話,聲音聽起來很激動。
“杳杳,爸看到你採訪了。你怎麼沒提爸媽?”
我差點笑出來。
“提什麼?”
他說:“你能考上清華,家庭教育也很重要。”
我問:“你的家庭教育是什麼?”
他不說話。
我替他回答:
“女兒要懂事。”
“兒子必須爭。”
“奶奶的房子可以賣給弟弟買學區房。”
他惱了。
“你就不能放下過去?”
“不能。”
“你現在過得好了,就不能大度一點?”
我說:“我過得好,是我和奶奶的功勞,不是你赦免我。”
他沉默了幾秒。
“你這樣,以后社會上沒人喜歡。”
我笑了。
“那也比被你們喜歡強。”
他掛了。
半小時后,本地號評論區出現一個匿名評論。
“這孩子父母也付出很多,她卻只感謝奶奶,不太懂感恩。”
我看著那條評論。
直覺就是我爸。
很快,又有人跟評:
“聽說她爸媽離婚,她站隊奶奶,拿了老人房子。”
“清華學生也有白眼狼。”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
那股熟悉的惡心感又來了。
林羨魚氣瘋了。
“這肯定是你家裡人搞的!你別看,我幫你罵回去。”
我攔住她。
“不用。”
她急:“那就讓他們造謠?”
我打開電腦。
把奶奶賬本裡一部分關鍵頁打碼整理。
又附上醫院繳費記錄、公證記錄、法院當天錄音文字。
發了一條朋友圈。
設置公開。
“感謝大家關注。我的家庭教育確實很重要。”
“以下為我奶奶許秀蘭女士十八年撫養我的部分記錄。”
“我三歲被送到奶奶家,十八歲考入清華。期間父母支付費用合計一萬九千四百元。”
“奶奶支付撫養、教育、醫療費用遠超十五萬元。”
“奶奶患癌期間,主要照護人和費用承擔人為我。”
“老屋過戶手續合法合規,有公證、視頻、評估。”
“造謠者,我已截圖。繼續。”
發完,我把鏈接甩到本地號評論區。
十分鍾后,評論風向變了。
“臥槽,三歲送給奶奶養?”
“一萬九養到清華?這爸媽也好意思?”
“奶奶太偉大了,看哭。”
“匿名評論那個別跑,出來道歉。”
二十分鍾后,匿名評論刪了。
但截圖已經傳開。
我爸電話打來。
我沒接。
他連打十幾個。
最后發消息:
“你非要逼S你爸嗎?”
我回:
“你還活得好好的。”
他發:
“單位領導都問我了!”
我回:
“那你實話實說。”
他發:
“我是你親爸,你這麼搞我,你還有沒有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