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盯著屏幕。


慢慢打字:


“我的良心,是奶奶一碗紅薯粥一碗紅薯粥養出來的。”


“你沒資格審。”


他沒回。


那天晚上,許嘉佑給我發消息。


“姐,爸在家發火。”


我問:“罵你了?”


“沒有。”


過了會兒,他說:


“他說你毀了他。”


我回:“他自己毀的。”


許嘉佑說:


“我知道。”


這是第一次。


他站在我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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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我回了老屋。


這是奶奶走后,我第一次在那裡過夜。


陳姨給我送了一鍋餃子。


“你奶奶以前最愛包白菜豬肉。”


我笑:“她總說自己不愛吃肉。”


陳姨眼睛紅了。


“她哪是不愛吃。她舍不得。”


我把餃子端到奶奶照片前。


“奶奶,今天肉多。”


晚上,門被敲響。


我從監控裡看見我爸。


他站在門口,頭發亂了很多,手裡拎著水果。


我沒開門。


他敲了很久。


“杳杳,爸知道你在。”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監控畫面。


他聲音沙啞。


“爸錯了。”


我心裡沒有波動。


他說:“你給爸開門,我們好好聊聊。”


我打開手機,隔著門跟他說話。


“聊什麼?”


他看了一眼攝像頭。


“你把網上那些東西刪了。爸單位影響不好。”


我笑了。


原來還是為了這個。


“不會刪。”


他急了。


“你真要把爸逼上絕路?”


“你當年把我逼到奶奶家門口的時候,想過絕路嗎?”


他抬頭看著攝像頭。


“你不能總拿過去說事。”


“過去沒過去。”


我說。


“奶奶S了,賬還在。”


他沉默很久。


忽然說:“你奶奶也有錯。她把你教得跟我們離了心。”


我猛地站起來。


打開門。


他臉上一喜。


下一秒,我把手裡的賬本復印件砸到他胸口。


紙散了一地。


“你再說她一句。”


我聲音很輕。


“試試。”


他被我的眼神嚇住。


我指著地上的紙。


“撿起來。”


他愣住:“什麼?”


“撿起來。”


“許知杳,我是你爸!”


“那是我奶奶的賬。”


他僵著沒動。


我拿出手機。


“你不撿,我現在開直播,讓所有人看看,你怎麼踩你媽十八年的賬。”


他臉漲紅。


彎腰。


一張一張撿起來。


樓道裡聲控燈滅了又亮。


他撿得很慢。


我看著他。


沒有一點痛快。


只覺得荒唐。


奶奶活著的時候,等不到他彎一次腰。


奶奶走了,他為了自己的名聲,終於彎了。


撿完,他把紙遞給我。


聲音低得像從牙縫擠出來。


“你滿意了?”


我接過來。


“沒有。”


我看著他。


“因為奶奶看不到。”


他臉色瞬間灰敗。


我關上門。


這一次,他沒有再敲。


8


大四那年,我保研了。


還是顧老師的組。


同一天,我拿到一家頂級公司的實習offer,日薪很高。


我給奶奶買了一束花,寄到墓園。


讓陳姨幫我擺好。


卡片上寫:


“奶奶,杳杳還在往前走。”


二十三歲生日那天,我用第一筆實習獎金,給老屋裝了地暖。


南方冬天冷。


以前奶奶總舍不得開電暖器。


她說費電。


其實她手凍得像冰。


我又給自己買了一臺電腦。


第一次買東西不用對比十幾家,不用算這個月飯錢夠不夠。


付款那一刻,我坐在商場椅子上,發了很久的呆。


林羨魚問:“咋了?心疼錢?”


我搖頭。


“就是突然發現,我真的有錢花了。”


她一把摟住我。


“以后還會更多。”


我笑。


“嗯。”


那年春節,我回老屋過年。


陳姨一家叫我去吃年夜飯。


我去了。


桌上很熱鬧。


陳姨給我夾雞腿。


“你奶奶以前老說,杳杳喜歡吃這個。”


我咬了一口。


眼淚差點掉下來。


吃到一半,手機響。


是許嘉佑。


他已經高三了。


“姐,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他那邊很安靜。


我問:“你在哪?”


“補課機構自習室。”


我皺眉:“大年三十?”


他笑了一下。


“我想考北京。”


我愣住。


“為什麼?”


他說:“想看看你平時走的路。”


我沉默了一會兒。


“別為了我考。”


“不是為了你。”


他說。


“就是覺得,人得有條自己的路。”


我心裡軟了一點。


“好好考。”


“姐。”


“嗯?”


“爸前幾天問我,以后會不會給他養老。”


我沒說話。


許嘉佑繼續:


“我說,會按法律來。”


我笑了。


“學聰明了。”


他也笑。


“跟你學的。”


掛電話前,他說:


“姐,我以前搶走你很多東西。以后我不搶了。”


我說:“你本來就不用搶。”


“你想要的,自己掙。”


他很輕地嗯了一聲。


五月,我媽來北京找我。


她沒提前說。


在校門口等了三個小時。


保安給我打電話,說有位女士一直說是我母親。


我出去時,她坐在路邊,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


頭發白了不少。


看見我,她立刻站起來。


“知杳。”


我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


“有事嗎?”


她眼睛紅了。


“媽媽來看看你。”


我看著她手裡的保溫桶。


“裡面是什麼?”


“雞湯。媽媽燉了很久。”


我說:“我不喝。”


她手指緊了緊。


“知杳,媽媽這幾年想了很多。你說得對,我以前太偏心嘉佑,太忽略你。我不是來求你原諒的,我就是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我沒說話。


她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


“這裡有兩萬塊。媽媽攢的。不多,你拿著。”


我看了一眼。


“為什麼現在給?”


她眼淚掉下來。


“以前總覺得你懂事,不用我操心。后來才明白,懂事的孩子最疼。”


這句話如果早十年說,我大概會抱著她哭。


現在我只是覺得晚。


我說:“錢不用。你自己留著。”


她急了。


“你是不是還恨媽媽?”


我想了想。


“沒那麼恨了。”


她眼裡剛有一點光。


我接著說:


“也沒那麼需要了。”


那點光滅了。


她站在那裡,像一下老了很多。


我說:“你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許嘉佑。他快高考了。”


她哽咽:“你還認他?”


“他跟你們不一樣。”


她點頭,眼淚一直流。


“媽媽能抱你一下嗎?”


我沒有動。


她等了幾秒,慢慢收回手。


“沒關系。”


她把保溫桶放在地上。


“湯你要是不喝,就扔了。別餓著。”


說完,她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背影消失在人群裡。


過了很久,我拎起保溫桶。


沒有喝。


也沒有扔。


拿回宿舍,給林羨魚她們分了。


林羨魚問:“什麼味道?”


我說:“普通雞湯味。”


沒有我想象中的母愛味。


也沒有恨味。


只是雞湯。


許嘉佑高考那年,考上了北京一所211。


成績出來,他第一時間給我發消息。


“姐,我考上北京了!”


我回:“恭喜。”


他發來一張照片。


他手裡拿著錄取通知書。


眼睛紅紅的。


我看著那張照片,忽然想起自己十八歲那天。


我拿著清華通知書,站在法院門口。


沒人拍照。


沒人說恭喜。


於是我給許嘉佑回:


“拍得不好,重拍一張,笑一下。”


他很快發來第二張。


這次笑了。


九月,他來北京報到。


我去接他。


他拖著一個舊行李箱。


不是限量球鞋,不是新手機。


看起來瘦了,也沉穩了。


見到我,他有點拘謹。


“姐。”


“走吧,帶你吃飯。”


他跟在我身后,走了幾步,忽然說:


“姐,謝謝你來接我。”


我腳步停了一下。


“嗯。”


那天我帶他吃了烤鴨。


他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突然說:


“以前爸帶我吃牛排那天,你是不是也在法院?”


我夾菜的手頓住。


“嗯。”


他低下頭。


“那天我問你跟誰好,其實我知道他們都在爭我。”


“我當時有點得意。”


“后來想想,真混蛋。”


我沒說話。


他說:“姐,我替小時候的我跟你道歉。”


我看著他。


十八歲的男孩,眼睛裡終於有了羞愧。


我說:“接受。”


他猛地抬頭。


我補了一句:


“但不代表那些事沒發生。”


他點頭。


“我知道。”


吃完飯,他搶著結賬。


“我暑假打工賺的錢。”


我沒攔。


走出飯店,北京的風有點涼。


他問:“姐,奶奶家我能去看看嗎?”


我說:“等放假回去,我帶你去。”


他小心地問:“她會不會不想見我?”


我想了想。


“奶奶心軟。”


“但你得給她道歉。”


他眼眶紅了。


“好。”


后來很多年,我爸聯系過我幾次。


一次是他失業。


一次是他生病住院。


一次是他再婚又失敗。


每次開頭都差不多。


“杳杳,爸老了。”


“爸以前錯了。”


“爸現在只有你和嘉佑了。”


我回復得也差不多。


“該我承擔的法律責任,我承擔。”


“感情沒有。”


他罵過我冷血。


也求過我。


我都沒有松口。


我每個月給陳姨轉錢,請她幫我打理老屋。


每年奶奶忌日,我都會回去。


把屋子打掃幹淨。


煮兩個茶葉蛋。


擺一碗紅燒肉。


肉很多。


土豆也很多。


我坐在奶奶照片前,跟她說這一年的事。


“奶奶,我讀研了。”


“奶奶,我發論文了。”


“奶奶,我升職了。”


“奶奶,許嘉佑來看你了,他給你磕頭了。”


“奶奶,我買房了,寫我自己的名字。”


我二十八歲那年,終於在北京有了一套小房子。


不大。


但陽光很好。


搬家那天,我把一盆綠蘿放在窗臺上。


那盆綠蘿,是從奶奶老屋那盆剪枝養出來的。


葉子很亮。


晚上,我站在窗前,看見城市燈火一層一層亮起來。


手機響。


許嘉佑發來照片。


他在奶奶老屋門口,手裡拎著兩袋菜。


“姐,我回來給奶奶掃墓。”


下一條:


“我買了肉,很多肉。”


我笑了。


回他:


“土豆也買點,奶奶愛吃。”


他回:


“她哪是愛吃土豆。”


我看著那句話,眼眶忽然湿了。


是啊。


我們都長大了。


都知道了。


奶奶不是不愛吃肉。


奶奶只是把最好的,都留給了我。


我走到窗臺邊,摸了摸綠蘿的葉子。


很輕。


像摸奶奶粗糙的手。


爸媽離婚那天,他們爭房,爭車,爭弟弟。


沒人爭我。


可后來我才明白。


我不是沒人要。


我早就被一個人穩穩接住了。


她用一輩子的積蓄,一本賬,一個舊鐵盒子,一間潮湿的小屋,把我從他們手裡救出來。


她沒有說過什麼大道理。


只是在每個我快撐不住的日子裡,端給我一碗熱飯。


塞給我兩個茶葉蛋。


摸著我的頭說:


“杳杳,往前走。”


所以我一直往前走。


走到他們再也追不上。


走到我終於能回頭,對那個坐在法院走廊塑料椅上的十八歲女孩說:


“別怕。”


“沒人爭你也沒關系。”


“你會自己贏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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