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婆婆聲音也硬起來。


“滑一下不是摔嗎?”


我站在一邊,沒插話。


公公這時也反應過來。


“你是不是又想讓他們明天回來?”


婆婆瞪他。


“你閉嘴。”


周砚看著她。


“媽,你知道知意媽媽明天復查很重要。”


婆婆別開臉。


“我不知道。”


“你知道。”


周砚說。


“我在群裡說過。”


婆婆沒吭聲。


周砚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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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不高興我陪她媽媽去醫院。”


“所以拿我爸當借口。”


婆婆被說穿,臉上掛不住。


“我是你媽,我想讓你回家看看,有錯嗎?”


周砚說:


“沒錯。”


“但你不能騙人。”


這句話很重。


婆婆眼眶一下紅了。


“我騙人?”


“我為了誰啊?”


“你現在一顆心全偏到她家去了。”


“她媽復查重要,你爸你媽就不重要?”


我忽然開口。


“阿姨。”


婆婆看向我。


我說:


“您不是怕爸摔了。”


“您是怕周砚真的開始把我媽當家人。”


她臉色一白。


我繼續說:


“以前您不怕。”


“因為您知道,只要周家有事,我一定讓路。”


“我媽可以往后排,我的工作可以往后排,我自己也可以往后排。”


“可現在不行了。”


“因為我是我媽的女兒。”


“我不能為了讓您滿意,把自己活成周家的備件。”


客廳裡只剩電視聲。


公公默默把電視關了。


周砚站在我身邊。


這次,他沒有讓我少說兩句。


婆婆坐到沙發上。


她像是一下老了幾歲。


“我就是覺得。”


“兒子有了自己的小家,就離我遠了。”


這句話,倒像真話。


她繼續說:


“以前家裡有事,周砚不管,你管。”


“我覺得挺好。”


“后來你不管了,周砚也不聽我的了。”


“我心裡不舒服。”


她說完,又覺得丟臉,語氣硬起來。


“反正你們現在都嫌我煩。”


周砚在她對面坐下。


“媽,不是嫌你煩。”


“是你不能靠制造麻煩,讓別人證明在乎你。”


婆婆抬頭看他。


周砚說:


“以后每周我回來吃一次飯。”


“你和爸有體檢、看病、辦事,提前告訴我。”


“我能安排就安排。”


“但你不能再臨時編理由,也不能把知意拉進來。”


婆婆低頭不說話。


公公小聲說:


“我覺得這樣挺好。”


婆婆瞪他。


公公立刻拿起杯子喝水。


那天晚上離開周家時,婆婆送我們到門口。


她看著我,別別扭扭地說:


“明天復查,你媽要是需要車,我讓周砚早點去。”


我點頭。


“謝謝阿姨。”


她嘴唇動了動。


最后說:


“別總叫阿姨了。”


我看著她。


她有點不自在。


“愛叫什麼叫什麼吧。”


說完,她砰地關了門。


周砚忍不住笑。


我也笑了。


第二天復查很順利。


我媽指標穩定。


醫生說后面好好休養,按時吃藥,問題不大。


我媽出來時,臉上終於有了笑。


周砚跑去拿藥。


我扶著我媽坐在走廊長椅上。


她看著周砚的背影,忽然說:


“知意,周砚最近變了。”


我嗯了一聲。


“變了點。”


我媽說:


“你也變了。”


我看她。


她摸了摸我的手。


“以前你什麼事都自己扛。”


“媽知道你累。”


“但媽怕說了,你更難。”


我鼻子一酸。


她繼續說:


“那天他陪我來醫院,我才知道,你這些年在他家,可能也沒少受委屈。”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也沒有。”


我媽輕輕拍了我一下。


“還騙我。”


我沒說話。


她看著我。


“知意,人這一輩子,別怕麻煩別人。”


“該開口就開口。”


“該拒絕就拒絕。”


“媽以前總教你忍一忍,現在想想,也不全對。”


我眼眶有點熱。


“媽。”


她笑了笑。


“以后媽有事也排隊。”


我被她逗笑。


“您不用排。”


“為什麼?”


我說:


“您是VIP。”


我媽笑著罵我亂花錢。


周砚拿藥回來,剛好聽見這句。


他立刻說:


“媽,您是最高級別VIP。”


我媽臉一紅。


“別胡說。”


我看著他們,心裡那塊硬了很久的地方,終於軟了一點。


復查結束后,我們送我媽回家。


我媽非要留我們吃飯。


我想幫忙,她把我推出廚房。


“坐著。”


周砚挽起袖子。


“媽,我來洗菜。”


我媽連忙說不用。


他已經走過去。


“讓我練練,不然回去又被知意扣分。”


我媽笑得不行。


那頓飯吃得很簡單。


青菜,雞蛋湯,清蒸魚。


可周砚吃得很認真。


吃完還主動洗碗。


我媽坐在客廳,悄悄對我說:


“他現在看著順眼多了。”


我笑。


“以前呢?”


她想了想。


“以前也行,就是不懂事。”


我說:


“他都三十多了。”


我媽說:


“男人有時候懂事晚。”


我搖頭。


“晚可以,但不能讓我付學費。”


我媽看著我。


過了一會兒,她點頭。


“對。”


“不能讓你付。”


兩個月后,婆婆生日。


她提前半個月在群裡通知。


地點提前訂好。


還在群裡問:


“知意,你媽身體方便嗎?方便就一起叫來。”


我看著那行字,愣了幾秒。


周砚也看見了。


他小心翼翼地問:


“你想叫嗎?”


我說:


“我問問我媽。”


我媽一開始不願意。


“你婆婆生日,我去不合適。”


我說:


“她邀請的。”


我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


“真邀請?”


“真。”


她有點局促。


“那我穿什麼?”


我鼻子一酸,又想笑。


“穿我給你買的那件藍外套。”


生日那天,包間裡坐了兩桌人。


周家親戚不少。


我媽一進去,還有點不自在。


我扶著她。


婆婆看見她,立刻站起來。


雖然動作還有點別扭,但她真的站起來了。


“親家來了。”


我媽連忙笑。


“生日快樂。”


婆婆接過她帶來的禮盒。


“來就來,還帶東西。”


我媽說:


“一點心意。”


周晴拉開椅子。


“阿姨坐這邊,離空調遠。”


我媽受寵若驚。


“謝謝。”


我看著這一幕,心裡有點說不出的滋味。


以前周家聚餐,我媽是不會出現的。


不是她不想。


是我怕她來了被冷落。


怕她拘束。


怕婆婆話裡話外讓她難堪。


所以我總是說:


“媽,你別去了,人多亂。”


我以為這是保護她。


其實也是委屈她。


今天她坐在這裡,雖然還是小心,但至少不是那個被排除在外的人。


飯吃到一半,舅媽來了。


她來晚了,一進門就很熱鬧。


“哎呀,路上堵S了。”


她看見我媽,眼神掃了一下。


“這位是?”


婆婆說:


“知意媽媽。”


舅媽哦了一聲。


“親家啊。”


她坐下后,沒多久又開始老毛病。


“知意現在真厲害。”


“上次表弟找她幫忙,她還收費呢。”


“我回去跟朋友說,朋友都不信。”


“哪有一家人這樣算錢的。”


桌上安靜了一點。


我剛要放下筷子。


婆婆先開口了。


“收費怎麼了?”


舅媽愣住。


婆婆夾了一筷子菜。


“你去外面找人改簡歷,人家不收費?”


“知意收你八百,還給孩子講了兩晚上。”


“孩子現在工作不是挺穩?”


舅媽臉色一僵。


“我也沒說她不好。”


婆婆看了她一眼。


“那就別陰陽怪氣。”


我差點被湯嗆到。


周晴在旁邊給我遞紙,憋笑憋得肩膀都抖。


舅媽臉上掛不住。


“姐,你現在怎麼也幫她說話了?”


婆婆說:


“我不是幫她。”


“我幫理。”


這三個字說出來,我真的有點沒想到。


周砚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我的手。


像是在說,看見沒。


我沒看他。


但嘴角沒忍住彎了一下。


舅媽還想找補。


“那以前大家不都這樣互相幫忙?”


婆婆放下筷子。


“互相幫忙,可以。”


“總讓一個人幫,不行。”


“我以前也沒想明白。”


“現在想明白了。”


她看向我媽。


“親家,你說是不是?”


我媽愣了一下,連忙點頭。


“是,是這個理。”


婆婆又說:


“女兒也不是白養給別人家用的。”


包間裡一下安靜了。


我媽眼眶紅了。


我也怔住。


這句話,從婆婆嘴裡說出來,比任何道歉都重。


她沒有看我。


像是覺得不好意思。


只是低頭喝了一口茶。


但我知道,她是在說給我聽。


飯后切蛋糕。


服務員把蛋糕推上來。


周晴起哄讓婆婆許願。


婆婆閉眼許了幾秒。


睜開眼時,她看向周砚,又看向我。


“願大家都少點事。”


眾人都笑。


婆婆又補了一句:


“有事也提前預約。”


這下所有人都笑出聲。


連我媽都笑了。


那天晚上,聚餐結束。


我扶我媽下樓。


婆婆追出來,把一袋東西塞給她。


“這是我託人買的鈣片。”


“我問過醫生,說這個年紀可以吃。”


我媽連忙推。


“不用不用。”


婆婆把東西塞得更緊。


“拿著。”


“以后復查要是沒人陪,跟群裡說。”


我媽下意識看我。


我點點頭。


她才收下。


婆婆又看向我。


“別誤會,不收費。”


我笑了。


“那我替我媽謝謝您。”


婆婆哼了一聲。


“客氣什麼。”


她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


“群名能不能改改?”


我問:


“您想改成什麼?”


她想了想。


“別叫預約中心了,聽著怪嚇人。”


周晴在旁邊插嘴:


“叫周家互助中心?”


婆婆瞪她。


“土不土?”


公公說:


“我覺得挺好。”


表弟也說:


“挺正式。”


我看著他們七嘴八舌,忽然有點想笑。


最后我拿出手機,把群名改了。


新群名叫:


“有事好好說。”


婆婆看見,沒說滿意,也沒說不滿意。


只是小聲嘀咕:


“這個還行。”


回家的車上,我媽坐在后排。


她手裡抱著那袋鈣片,忽然說:


“知意,今天媽挺高興的。”


我從后視鏡看她。


她眼角有皺紋,頭發也白了些。


可她今晚一直在笑。


我說:


“以后還會更高興。”


她點點頭。


“你現在這樣,媽放心。”


我問:


“我哪樣?”


她說:


“不委屈自己。”


車裡安靜下來。


周砚開著車,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


“媽,您放心,我以后也不讓她委屈。”


我媽笑了笑。


“你說了不算。”


周砚愣住。


我也愣了。


我媽繼續說:


“得看你做。”


周砚認真點頭。


“我知道。”


我低頭笑了。


原來我媽不是不會硬氣。


她只是以前把硬氣都藏起來,留給了生活。


現在她也學會了,把話說出來。


把我媽送回家后,我和周砚回了自己家。


電梯裡只有我們兩個。


他忽然說:


“知意,你還記得那個群剛建的時候,我覺得你在鬧。”


我說:


“記得。”


“現在呢?”


“現在覺得你英明。”


我看他。


他立刻補:


“特別英明。”


我笑了。


電梯門開了。


我們走出去。


到家門口,周砚忽然停下。


“知意。”


“嗯?”


他說:


“謝謝你沒直接放棄我。”


我拿鑰匙的手停了一下。


如果是以前,聽見這句話,我可能會心軟,會說沒事,會說我們是一家人。


但現在我不會了。


我打開門。


燈亮起來。


我回頭看他。


“周砚,我不是沒放棄你。”


“我是先把自己撿回來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我。


我繼續說:


“你能跟上來,是你的運氣。”


“跟不上,我也會往前走。”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點頭。


“我知道。”


“所以我會一直跟。”


我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只是換了鞋,走進客廳。


手機響了一下。


“有事好好說”群裡,婆婆發了一張照片。


是她拍的蛋糕。


下面配了一句話:


“今天人齊,挺好。”


周晴回:


“媽,你這話有水平。”


公公回:


“確實挺好。”


表弟回:


“下次我請大家吃飯,我發工資了。”


婆婆回:


“別亂花錢。”


表弟說:


“不亂花,預算內。”


我媽也在群裡回了一句:


“生日快樂,今天謝謝招待。”


群裡安靜了幾秒。


婆婆回:


“以后常來。”


我看著那四個字,心裡忽然很輕。


那天晚上,我把群公告也改了。


舊公告全部刪掉。


新公告只有三條。


第一條:


“誰的家人,誰先負責。”


第二條:


“幫忙是情分,拒絕是權利。”


第三條:


“真正的一家人,不讓任何一個人永遠排在最后。”


發完,我放下手機。


周砚從廚房端出一杯熱牛奶。


“給VIP客戶的睡前服務。”


我接過來。


“收費嗎?”


他笑。


“不收。”


我喝了一口,故意說:


“免費服務容易貶值。”


他立刻改口。


“那收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他看著我,認真得有點笨。


“讓我繼續排隊。”


我笑了。


“行。”


“但別插隊。”


他點頭。


“遵守規則。”


窗外夜色很深。


手機又亮了一下。


婆婆在群裡回復了我的公告。


她只發了兩個字。


“收到。”


我看著那兩個字,突然覺得,這場仗打得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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