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是蘇家最大的秘密,也是蘇振邦一輩子最不願提起的汙點。
我爸,蘇家的二兒子,才是那個真正有商業天賦的人。蘇氏集團最初的規模和業務,都是他一手打下的江山。
而爺爺蘇振邦,只是在公司壯大之后,利用長輩的身份和一些不光彩的手段,逼我爸交出了所有股權,將公司變成了他自己的獨裁王國。
美其名曰:家族企業,不能讓某一個人獨大。
實際上,不過是他無法容忍兒子的能力和聲望,超過他自己。
我爸因此鬱鬱寡歡,常年酗酒,最后在一場意外中,早早離世。
很多人都說,那場意外,沒那麼簡單。
“公司破產,他們最多就是變成窮光蛋。但他們犯下的罪,不會被清算。我爸的委屈,也不會有人知道。”
我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敲在他們心上。
“我要的,不是讓他們窮。我要的,是讓他們在牢裡,清清楚楚地,為自己做過的一切,懺悔。”
“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蘇家今天的輝煌,是怎麼來的。也要讓所有人都看到,他們醜陋的嘴臉,是如何被撕碎的。”
“蘇建國侵佔的每一分錢,都是踩在我爸屍骨上的贓款。這筆賬,法律會替我一筆一筆,跟他算清楚。”
蘇磊呆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我,仿佛第一天認識我這個妹妹。
他一直以為,我恨的,是他們的偏心,是他們對我的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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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來沒想過,我心中埋藏的,是更深,更沉重的仇恨。
那是為我父親鳴的不平。
“至於你,”我看向他,“你和你爸不一樣。”
蘇磊的身體繃緊了。
“你享受了所有的紅利,但你沒有直接參與他們的罪行。所以,我給了你一個選擇。”
“選擇?”
“對。”我點點頭,“警察來了,你可以選擇包庇,跟你爸和你爺爺一起,成為罪犯。或者,你可以選擇站出來,做汙點證人。”
我的話,讓劉琴和王秀蘭同時尖叫起來。
“蘇磊!你不能!”
“家樂樂!你敢背叛你爸,我就沒你這個孫子!”
她們瘋狂地拉扯著蘇磊,試圖用親情綁架他。
蘇磊卻像一尊雕像,一動不動。
他只是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掙扎和痛苦。
做汙點證人,意味著他要親手把自己的父親送進監獄,意味著他要背上“叛徒”的罵名。
但不這麼做,他很可能因為知情不報,或者參與分贓,而被一同卷入這場牢獄之災。
我把這個殘酷的電車難題,擺在了他的面前。
“蘇磊,你是個聰明人。”我淡淡地說道,“你爸進去了,你爺爺也倒了。這個家,以后,就靠你了。”
“你是指望你媽,還是你奶奶,來撐起這個爛攤子?”
“還是說,你想進去陪你爸,把她們兩個女人,扔在外面,被債主追S,被世人嘲笑?”
我的每一句話,都像刀子,扎在他的心上。
他閉上眼睛,臉上露出極度痛苦的表情。
許久,他睜開眼。
那雙眼睛裡,所有的猶豫和掙扎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冰冷的決然。
他甩開他母親和奶奶的手,走到警察面前。
“警察同志。”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但無比堅定。
“我父親轉移資產的事情,我知道一些。我願意配合調查。”
“蘇磊!”
“家樂樂!”
劉琴和王秀蘭的哭喊聲,被關在了門后。
我拉著行李箱,走出了這個我生活了二十年的牢籠。
外面的天,很藍。
陽光照在身上,很暖。
我的手機響了。
是小姨陳芷薇打來的。
“清清,都處理好了?”
“嗯。”
“啟明創投那邊,王總已經按計劃,啟動了對蘇氏的資產清算程序。蘇振邦就算被搶救過來,等待他的,也將是天價的債務。”
“好。”
“還有一件事。”陳芷薇的語氣頓了頓,“張叔剛剛聯系我,他說,在你爸當年的車禍現場,他找到了一樣東西。或許,跟你爺爺有關。”
09
小姨的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我心裡激起千層波瀾。
我爸的車禍。
那是我心中永遠的痛,也是一個被蘇家人刻意塵封的謎。
當年的警方結論是:酒后駕駛,意外失控。
但我從來不信。
我爸雖然愛喝酒,但他從不酒駕,這是他作為司機的鐵律。
可那時候,我太小了,人微言輕,沒有人相信一個孩子的話。
而現在,張叔,找到了新的線索。
“什麼東西?”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一個打火機。”電話那頭,小姨的聲音變得嚴肅,“一個很特別的,定制款的打火機。上面刻著一個‘邦’字。張叔說,那個牌子和款式,是你爺爺蘇振邦最喜歡的,他有好幾個。”
我的心,猛地一沉。
“打火機為什麼會出現在車禍現場?”
“張叔說,他當時就覺得奇怪。你爸不抽煙,車裡不可能有打火機。他悄悄把東西收了起來,這麼多年,一直在暗中調查。”
“他發現,車禍發生前的一周,你爺爺和你爸,因為公司股權的事情,爆發了最激烈的一次爭吵。爭吵過后,你爸就出事了。”
“而且,最關鍵的是,那輛車的剎車系統,有被動過手腳的痕跡。只是當年的鑑定技術有限,加上蘇家動用關系壓了下來,最后才不了了之。”
小姨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我記憶的閘門。
我記起來了。
車禍發生的那天下午,我看到爺爺從他的書房裡出來,臉色鐵青,手背上有一道長長的,新鮮的抓痕。
當時我問他怎麼了,他只是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說“不關你的事”。
我當時還以為,是他和我爸吵架,不小心弄傷的。
現在想來,那道抓痕……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我腦中瘋狂滋生。
“小姨,”我的聲音有些發顫,“幫我做一件事。”
“你說。”
“動用我們所有的關系,重新啟動對我爸車禍案的調查。我要真相,不惜一切代價。”
“好。”小姨沒有絲毫猶豫,“清清,你放心,這件事,我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無論是誰,敢傷害我姐姐留下的唯一血脈,我都要他血債血償。”
掛了電話,我站在蘇家老宅的門口,回頭望去。
那棟曾經讓我感到壓抑和窒息的房子,此刻在我眼中,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隱藏著骯髒秘密的墳墓。
蘇振邦,我的爺爺。
他不僅奪走了我父親的公司,還可能……奪走了他的生命。
這個認知,讓我渾身發冷。
我原以為,他們只是貪婪,只是冷漠。
卻沒想到,人性的惡,可以到這種地步。
我拉著行李箱,快步離開。
我一秒鍾都不想再待在這個骯髒的地方。
我去了醫院。
蘇振邦被送進了重症監護室,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但因為急性中風,半身不遂,口不能言。
王秀蘭和劉琴守在外面,哭天搶地。
看到我來,她們像瘋了一樣撲上來,又打又罵。
“你這個掃把星!害人精!你還來幹什麼!”
“都是你!是你把你爺爺害成這樣的!你滿意了?”
我沒有理會她們,徑直走到ICU的探視窗前。
我隔著玻璃,看著躺在病床上,渾身插滿管子,毫無尊嚴的老人。
他醒著,眼睛睜得很大,眼球渾濁,布滿血絲。
他也看到了我。
當我們的目光在空中交匯時,我看到他眼中迸發出強烈的、瘋狂的恨意。
他嘴巴歪斜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似乎想咒罵我,卻只能流下一串口水。
我看著他這副狼狽的樣子,內心沒有絲毫的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蕪。
我拿出手機,點開一張照片,隔著玻璃,展示給他看。
那是一張打火機的特寫照片。
銀色的外殼,精致的雕花,以及上面那個龍飛鳳舞的“邦”字。
當蘇振邦看到那張照片時,他整個人,就像被雷電擊中了一樣。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眼球幾乎要從眼眶裡凸出來。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地抽搐,連接在他身上的各種儀器,瞬間發出了刺耳的警報聲。
“滴滴滴——!”
醫生和護士衝了進去。
王秀蘭和劉琴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傻了。
我收起手機,靜靜地看著裡面亂成一團。
我看到蘇振邦在被搶救的過程中,那雙眼睛,始終SS地,充滿恐懼地,盯著我。
我朝他,緩緩地,做了一個口型。
“我知道了。”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心電圖上那條跳動的曲線,在掙扎了幾下之后,終於,變成了一條直線。
“嘟——”
一聲長鳴,響徹整個走廊。
也宣告了一個時代的,徹底終結。
10
蘇振邦S了。
S在我面前。
S於極致的恐懼和驚駭。
王秀蘭和劉琴當場崩潰,哭喊著說我是S人兇手,要讓警察抓我。
但醫生給出的最終結論是:病人因突發性心源性猝S,搶救無效S亡。
簡單來說,他是自己把自己嚇S的。
法律上,我沒有任何責任。
可我知道,是我S了他。
我用一個打火機,一張照片,一句話,SS了這個曾經主宰我前半生命運的男人。
我沒有絲毫的愧疚。
我只是覺得,這對他來說,太便宜了。
我本想讓他清醒地活著,看著自己親手建立的帝國分崩離析,看著自己的兒子鋃鐺入獄,在無盡的悔恨和痛苦中度過餘生。
但他太不經嚇了。
蘇振邦的葬禮,辦得極其冷清。
蘇氏集團破產清算,蘇建國被刑事拘留,蘇家的親戚朋友避之不及,沒有一個人前來吊唁。
靈堂裡,只有王秀蘭、劉琴和蘇磊三個人。
還有我。
我穿著一身黑衣,站在靈堂中央,看著那張黑白遺像。
照片上的蘇振邦,精神矍鑠,眼神銳利,還帶著那種掌控一切的威嚴。
真是諷刺。
“你還來幹什麼?”
王秀蘭看到我,通紅的眼睛裡滿是怨毒,“來看我們笑話嗎?你這個S人兇手!你滾!”
她抓起桌上的供果,就朝我砸過來。
蘇磊攔住了她。
“奶奶,讓她待著吧。”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疲憊。
這幾天,他瘦了很多,也沉默了很多。他按照約定,配合警方提供了所有證據,親手將自己的父親送上了審判席。
他沒有看我,只是走到遺像前,點燃三炷香,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爺爺,你錯了。”
他對著遺像,喃喃自語。
“從一開始,你就錯了。你選錯了繼承人,也看錯了家裡每一個人。”
他轉過身,終於看向我。
那眼神,復雜得像一團化不開的濃霧。
有恨,有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認命般的釋然。
“蘇清,這個家,現在什麼都沒有了。你滿意了?”
我看著他,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我只是從口袋裡,拿出了一份文件,遞給他。
“這是什麼?”他皺著眉,沒有接。
“蘇氏集團的重組計劃書。”我淡淡地說道,“我讓啟明創投,以債權人的身份,收購了蘇氏所有的不良資產。剝離了債務之后,成立了一家新公司。”
蘇磊愣住了。
劉琴和王秀蘭也停止了哭鬧,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新公司的名字,叫‘思源’。紀念我父親,蘇思源。”
我把文件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你,蘇磊。”
“什麼?”蘇磊渾身一震,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把公司,給你了。”
我看著他震驚的臉,平靜地解釋。
“我從來沒想過要蘇家的任何東西。我做這一切,只是為了給我爸討一個公道。現在,公道討回來了,蘇家也為此付出了代價。”
“但蘇家的根,不能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