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說完,他定定地看著我,想要欣賞我崩潰的表情。
畢竟,陳書瑤曾經是我最好的閨蜜,而程砚舟是我的前夫,我上一段婚姻結束也是因為程砚舟出軌了陳書瑤。
我坐在副駕駛沉默半晌,讓陸時予把車停到路邊后,打開了車門,然后在陸時予期待的目光中,從包裡掏出了一份醫院的診斷報告,不緊不慢地說道:“哦,陳書瑤確診了艾滋,我正打算把報告給她送過去呢,你不知道嗎?”
1
晚上十點,從醫院加班結束出門,就看到陸時予的車停在急診中心大樓門口,黑色的邁巴赫,很漂亮。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座椅果然是熱的,空調的風從出風口輕輕吹過來,不冷不熱,是我喜歡的溫度。
“等很久了嗎?”我問。
“剛來。”他說,但其實我知道杯架上那杯拿鐵的奶泡已經消了一層,至少放了二十分鍾。
我沒拆穿他。
車裡的音響放著低音量的鋼琴曲,是肖邦的夜曲,我喜歡的,他從來不聽這些東西,但他記得我上車的時候應該聽什麼。
車子緩緩駛出醫院大門,城市的霓虹燈在車窗上拖出一道道光軌。
我靠在座椅裡,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后想起一件事。
“先別回家。”我說,“順路去一趟書瑤那兒吧,她那個新租的公寓,就在前面不遠。”
尖銳的剎車聲響起,我的身體猛地前傾,安全帶勒住肩膀,拿鐵從杯架的縫隙裡晃出來,濺了一小攤在我的風衣上。
我愣了一秒,轉頭看向陸時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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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雙手還握在方向盤上,指節泛白,骨節突出,像是要把方向盤捏碎。
“時予?”我的聲音放得很輕很柔,像是在急診室安撫那些突然得知親人病危的家屬,“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他沒有立刻回答
“時予。”我又叫了他一聲,伸出手想碰他的手臂。
他的肩膀微微一僵,說了句“抱歉”。
然后重新發動了車子,很慢很慢地沿著馬路往前開。
“怎麼了?”我再次問,聲音依舊溫和。
我知道他一定是聽到了什麼讓他情緒劇烈波動的事情,或者,我是不是說錯了什麼,可我說的是“去陳書瑤那兒”,僅此而已。
“沒什麼。”他說。
然后他笑了,嘴角勾起。
“就是突然想起來,”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有件事一直沒跟你說。”
“什麼事?”
“我和陳書瑤坐了。”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我的大腦在拼命為這四個字尋找別的解釋,他說的是“合作”?是“做項目”?還是最近陳書瑤在幫他的公司做咨詢?
“就在你坐的這個位置。”陸時予說。
他的右手從方向盤上移開,掌根輕輕拍了拍我左側靠近門邊的皮革座椅,像在介紹一件商品的使用痕跡。
“那天晚上下雨,你還記得嗎?上個月十六號,你說你晚上有手術,讓我不用來接你,我確實沒去接你,我去了她那兒,后來我們從她家出來,開車到了這兒,就是這條路,就你剛才說要拐彎的那個路口前面一點,停了車,就在副駕駛。”
陸時予的敘述像一份過於詳盡的醫學報告,冷靜、精確,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她的腰很軟……”陸時予說,語速不快不慢,像在評價一道精美的菜餚,“比你有曲線,你知道的,你太瘦了,抱著不太舒服,哪兒都硌得慌,但是她不一樣,該有肉的地方有肉,該軟的地方很軟。”
他停頓了一下,拇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摩挲著,“而且她很會,我不需要教她什麼,她什麼都知道,有沒有人說過你特別像一個S板的醫學生,在完成一項操作流程。”
2
外面的世界還在運轉,有外賣騎手從我們車邊經過,電動車的車燈掃過擋風玻璃,一對情侶手挽著手走過斑馬線,女孩的笑聲隔著車窗都能聽見,可此刻的車裡,陸時予好像拿著手術刀在解剖我的心髒。
我的手指搭在風衣被弄髒的那塊布料上,溫熱的奶漬早已經涼透,貼在布料上發僵,像我此刻后頸的皮膚,一點一點涼下去。
陸時予還在繼續。
“你不覺得嗎?”他忽然偏過頭來看我,目光裡有種期待,一種我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迫不及待的期待,“陳書瑤比你有情趣多了,難怪當初程砚舟會出軌她。”
程砚舟。
這三個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撬開了我花了整整兩年時間才鎖上的那扇門。
程砚舟,我的前夫,我曾經以為會共度一生的男人,他高高瘦瘦的,戴眼鏡,笑起來有兩個酒窩,會在情人節給我寫詩,會在下雨天跑到醫院給我送傘。
我們結婚三年,我以為我們是幸福的,至少在我打開那個U盤之前,我是幸福的。
那個U盤是陳書瑤寄給我的,上面有陳書瑤最喜歡的粉色貓貓頭圖案,用一個透明塑料袋裝著讓同城快遞給我送過來的,裡面還夾著一張便籤寫著“你應該看看這個”。
我把U盤插進電腦,裡面只有一個文件夾,文件夾的名字是“砚舟&書瑤”。打開,裡面有六十七張照片和九個視頻。
我用了整整四個小時,才把那些內容全部看完。
中途我暫停了六次,每一次暫停都要衝到衛生間去吐,我吐了六次,最后吐出來的全是黃綠色的膽汁,太惡心了,真的太惡心了……
照片裡的陳書瑤和程砚舟,在我和程砚舟的婚床上,浴室裡,車裡我最經常坐的副駕駛……每一個我和程砚舟共同生活的地方,那些迷亂的交纏,陳書瑤嬌嗲的聲音叫著程砚舟的名字,而程砚舟的回應同樣熱烈。
視頻的最后幾秒鍾,陳書瑤對著鏡頭笑的甜蜜又真誠,像一個在跟好朋友分享喜悅的少女,然后她說:“砚舟說,他從來沒有這麼快樂過,南初,你不介意的吧?”
那句話像一顆子彈,精準地穿過了我的胸口,讓我所有關於信任、關於友情、關於愛情的理解在同一瞬間崩塌了。
那之后的三個月,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三個月。
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面,誰也不見,渾渾噩噩的度過了三天后,我想到了S,我割腕了。
如果不是我媽發現不對把我送到醫院,我大概早就變成一撮骨灰了。
我醒來后,我媽坐在我身邊,SS的盯著我,她說“你要是敢S,媽就跟你一起S!你聽到了沒有!”
我握著我媽的手,答應她去看精神科醫生。
從精神科出院后第三個月,陸時予再次出現在我的生活裡。
陸時予是我和姜南初的大學同學,在大學的時候,他追求過我,再次遇見,他再次追求我,一年后,他向我求婚,我答應了。
陸時予對我很好,很貼心,他記得我所有的喜好,會在我值大夜的深夜送熱粥過來,會在我因為病人去世難過的時候默默陪著我,我以為這一次,我或許能抓住安穩的幸福了。
可原來,故事兜兜轉轉,還是繞回了原點。
還是陳書瑤,還是同樣的位置,還是一模一樣的背叛。
3
我抬眼看向陸時予,他還維持著剛才偏頭的姿勢,定定看著我,黑眸裡漫著我讀不懂的情緒,有期待,甚至還有一點殘忍的興奮,像獵人等著看掉進陷阱的獵物怎麼掙扎。
我動了動手指,把剛才一直搭在奶漬上的手移開,指尖碰到包的金屬拉鏈,探入包中,我摸到了那個熟悉的牛皮紙袋。
“時予,”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有點意外,但仔細想想也不算意外,人在經歷過真正的崩潰之后,對很多事情的阈值會變得非常高,“你停一下車。”
他沒有動。
“就在前面靠邊停一下,我想下車。”
他的表情變了,就像一個精心準備了很久禮物的孩子,滿懷期待地打開禮盒,發現裡面什麼都沒有的失望。
他不明白哪裡出了錯,為什麼劇本沒有按照他預想的方向發展。
“你就這個反應?”他問,聲音裡有種藏不住的挫敗感。
“你先停車。”我強調。
他打了轉向燈,把車停在路邊。
我沒有立刻下車,而是靠在座椅裡,打開了車門鎖。
“陳書瑤說……”陸時予的聲音還在從旁邊傳過來,那種挫敗感變成了另一種東西,像是要把沒有完成的計劃硬撐到底的倔強,“她說你要是知道我們之間的事,肯定會很崩潰,那個表情一定特別有意思。”
他把“特別有意思”四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我這應該是一件讓人開心的事情。
我轉過頭看著他,忽然有點想笑。
很久以前,他說他喜歡我,也許是真的喜歡過,但這種喜歡和程砚舟對我的“喜歡”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脆弱到一碰就碎。
我打開車門,一條腿踏到了路面上。
陸時予的聲音從身后追過來:“你去哪?”
“陸時予。”我說,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裡足夠清晰,“陳書瑤被確診了艾滋病。我現在就是要去她家,給她送這張診斷報告,你不是跟她做過了嗎?”
我把“做過了”三個字說得特別輕,像在說“吃過了”或者“看過了”。
“那我建議你你最好趕緊去檢查一下。”
說完,我拿著包轉身下了車,松了一口氣。
通過降下的車窗,我看到陸時予的臉驟然變得煞白,他的瞳孔驟然放大,嘴唇張半天,才顫抖著發出聲音。
“你……你說什麼?”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艾滋病。”我重復了一遍,從包裡把裝著陳書瑤診斷報告的牛皮紙袋掏出來。
牛皮紙上面用黑體字寫著我們醫院的名字和診斷報告幾個字,“人類免疫缺陷病毒抗體陽性,確診實驗也做了,結果是一樣的,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看,哦,不對,你沒有權限看,這是病人的隱私。”
我完全是用醫生的語氣通知了他這個“好消息”,溫和又耐心,擔心他聽不懂,還解釋了一遍。
陸時予整個人僵在駕駛座上,剛才的冷靜的惡趣味蕩然無存,“你……你是開玩笑的對不對?怎麼……怎麼可能,陳書瑤怎麼可能得艾滋……不可能,你一定是開玩笑的吧……把報告給我……”
說著,他伸手想過來搶那個牛皮紙袋。
4
我趕緊收回了手,把報告收進包裡。
“不可以喔。”我說,“這是陳書瑤的診斷報告,她才是病人,她的隱私我沒有權利給你看,我已經違反了醫院的規定把結果告訴你了,還是看在你是我丈夫得面子上,這已經是違紀了,不能再給你看。”
他的手僵在半空,半天收不回去。
我站在路邊的路燈下,晚風卷著夜的涼意吹過來,拂過我沾了奶漬的風衣,我卻覺得通體舒暢。
“我先回去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我衝他點了點頭,轉身攔了一輛出租車,上車前,不忘在自己身上噴了一遍酒精消毒。
回到我自己買的大平層,我立刻給醫院主任發去辭職通知,然后聯系了熟悉的律師讓她再次幫我準備一份離婚協議。
被我扔在一旁的手機一直在震動,屏幕時不時亮起,我點開手機,全部是陸時予的消息。
“你在哪?”
“南初,你說的那個診斷報告,是真的嗎?”
“你是瞎編騙我的吧,為了報復我……”
我把手機調成勿擾模式,戴上眼罩,上了床,畢竟我明天還有很多事情要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