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的兒女一見我便鬧著要我做他們的娘親。
他沉默半晌,也應了這門親事。
我想早晚都是一家人,於是得空就去他家操持家務,照料兒女。
旁人都勸我,還是該矜持些。
「你連名分都沒有,就上趕著當牛做馬。人家可不會記你的好。」
我笑笑,「遲早的事。」
直到那天,我照例將剛出鍋的饅頭和羊湯送去他家。
手裡的鑰匙卻怎麼都打不開門鎖。
我急得滿頭大汗,卻聽見過路人議論:
「聽說許醫女撺掇劉捕頭換鎖了。」
「可憐那雙喜,還蒙在鼓裡呢。」
1
聞言,我手裡的鑰匙哐當落地。
刺耳聲驚了那過路的兩人,齊齊看過來。
發現是我,她們互相揪了揪對方的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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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容很是尷尬:「雙喜,又來給劉捕頭送飯啊?」
我輕嗯了聲,連地上的鑰匙都顧不得撿。
低著頭,腳步匆匆地往家趕。
任她們在后面喊我,我都沒有搭理。
眼淚不爭氣地落了下來。
我將頭壓得更低,卻撞到了對面的來人。
籃子從手上滑了出去,羊湯撒了一地。
白玉一般的饅頭在泥地裡打了幾個滾,讓人分不清是饅頭,還是石頭。
我心疼,好好的糧食,就這麼浪費了。
羊湯是不能喝了。
但把饅頭表皮的髒汙撕掉,還能入口。
我蹲下撿了個饅頭撕掉表皮,不顧那人的勸阻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
有些噎。
我強迫自己往下咽,可喉頭一陣翻湧,饅頭盡數嘔出。
淚水混著酸水往肚裡咽時。
那人拍了拍我的肩膀,遞給我一方素淨的帕子。
「雙喜,這饅頭不能吃了。不要勉強自己。」
我沉浸於悲傷的情緒裡,完全沒有聽出來這聲音很耳熟。
我沒有接。
他便把帕子放到我手心,「擦擦吧,別教人看了笑話。」
我苦澀地笑了笑,我早已讓人看笑話多時了。
從許煙雨來到桃源縣起。
不,或許更早。
早在我和劉徵相看時,就已經是眾人眼裡的笑話了。
2
我和劉徵的事,是縣裡陳媒婆牽的頭。
半年前,她到我的豆腐攤上,問我要相公不要。
桃源縣人人皆知,我是個克夫的寡婦。
衝喜嫁過去沒多久,就把相公衝走了。
守寡三年,也有膽大的託人上門提親。
可不是進門時被門檻絆倒,就是出門踩空磕了牙。
所以聽到陳媒婆這樣問時,我只當是一句戲言。
「我是認真的,你要相公不要?他身體強壯得很,你肯定克不S他。」
「就縣衙的劉捕頭,他媳婦一年前S了的那個。」
一年前,桃源縣爆發了一場瘟疫。
S傷無數。
劉捕頭的妻子也在其中。
「他親自託我來說媒。」
劉徵親自託人?
「您找錯了吧。」
「哪裡的話?」她皺著五官,「我們桃源縣,有幾個叫林雙喜的寡婦?」
我不說話了。
那確實是我。
可怎麼會是我呢?
思緒一團亂麻,陳媒婆眉飛色舞地說了許多話,我都沒過耳。
直到她最后拍掌,「說定了啊,明日午時醉香樓見。」
她邊說邊走,沒留神磕到了路過的泔水車。
果然,誰靠近我都會變得不幸。
在桃源縣,誰都說劉捕頭好。
這樣好的人,我就不要害人家了。
我猶豫了一夜,還是去赴了約。
我想,劉徵恐怕還不知道我的威力。
只要他見識到了,就會打消這個念頭了。
3
可我猜錯了。
我預料中可能發生的事情都沒有發生。
他沒有在進門時被絆倒。
跑堂的小二也沒有踩滑,把酒水菜餚潑到他身上。
劉徵身著常服,牽著一雙兒女進來。
他神色冷峻地喚我:「雙喜姑娘。」
那兩個玉雪可愛的小娃娃跑過來,一左一右牽著我的手。
「阿爹,她做的東西好吃,就讓她當我們的娘親好不好?」
小孩子的想法總是很簡單。
我沒料到是這個結果。
瞪大了雙眼望著劉徵。
他在笑,但讓人感覺不到絲毫溫度。
其實我知道的,劉徵沒看上我。
我見過他和他妻子相處的樣子,話很多,說不完似的。
而不是面對我這樣,沉默得厲害。
劉徵為我倒了杯茶。
半晌后,他問我願不願和他過日子。
怎麼不願意呢?
話本裡都說了,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
劉徵救過我。
在三年前。
夫君S后,我被婆家趕出了門。
無處可去時,我在城北的義莊安了家。
有人夜半路過,聽見有女人哭聲,以為鬧鬼。
整個桃源縣那段時間人心惶惶。
劉徵帶著手底下的捕頭前來查證。
我哪裡見過這樣的陣仗,拔腿就跑。
理所當然地被他們當作了嫌疑犯。
一群官兵追著我到了山崖。
我險些掉下萬丈懸崖,是劉徵拉住了我。
我這條命是劉徵給的。
所以,即便知道他沒有看上我,我也願意嫁他。
我相信人心都是肉長的。
總有一日他會看到我的好。
可是我忘了,感情這樣沒道理的事,哪能只講人好?
許煙雨不過來了一個月,便已將劉徵吃得SS的。
可見只要不是他心中真正歡喜的,再好都沒用。
想通了這些,我已經好了許多。
就著手心的帕子,擦幹眼角淚水和手指的髒汙。
「我洗幹淨再還給你。」
那人沒說話,將帕子從我手裡抽走。
寶貝似的折好收進懷裡。
我被他的反常驚到,忍不住抬眼看他。
四目相對那一剎。
我呼吸驀地一滯。
「怎麼是你?」
任平生苦笑:「嗯,是我。」
「你這次別罵我多管闲事,好不好?」
4
任平生是縣衙的師爺。
我與他鬧過一點不愉快。
和劉徵的事說定以后,我也就沒拿自己當外人。
他公務繁忙,無暇照料一雙兒女。
更不要說料理家務事。
我一有空,就總往劉徵家跑,今日曬被子洗床單,明日灑掃除塵。
后日去市集買些雞鴨魚肉,變著花樣給兩個孩子做吃的。
任平生是兩個孩子的先生。
散衙后會來劉家教他們讀書識字。
偶爾我做完手上的事情,也會跟著兩個孩子一同聽講。
時間一長,他像左鄰右舍那樣勸我:
「這些都是劉徵妻子的事情,你還沒過門就做這些,讓別人怎麼看你?」
一次兩次我還會笑著回應。
次數多了我就覺得煩了。
但礙於他們倆的同僚關系,我沒有發作。
直到那日,劉徵從隔壁縣辦案回來。
和手底下的捕快進門喝茶休息。
正是晚飯時分,我燒了一鍋雞,鍋邊貼了餅子。
肉香誘人,劉徵大手一揮,請他們留下一起吃。
我原本也是高興的。
這些人是我未來夫君的兄弟,那我也算得上是他們的嫂子。
嫂子為兄弟做些吃食,不打緊的。
可是那天從頭到尾,都只有我在廚房裡忙活。
餅子貼了一鍋又一鍋。
雞也只剩下沒人吃的雞頭了。
劉徵都沒進來問我餓不餓,累不累。
我等他們吃好,端著飯碗出去想墊一墊肚子。
卻只看到滿桌骨頭,連燉雞的湯汁都沒了。
任平生教完孩子功課,離開時又問我:
「雙喜,這就是你想要的日子嗎?」
我壓了一晚上的委屈,因為他這句話徹底爆發。
「和你有什麼關系,多管闲事!」
臉上熱氣上湧,我不敢看任平生。
垂下眼,聲音很低地說:「謝謝。」
任平生還是笑,「劉徵幫你,你以身相許。怎麼到了我這裡,就只落得一句謝謝了?」
我剛想反駁,救命的恩情能一樣嗎?
可話在嘴邊打了個轉,又變成了:「那我怎麼謝你?」
「陪我吃飯去。」他說這話時,眼神輕輕掃過我的肚子。
我臉更紅了,手掌下意識地按緊那裡。
今日是冬至,我早起去集市買了新鮮的羊肉。
回來燉羊湯,蒸饅頭,做好后第一時間就往劉家送。
連飯都沒顧得上吃。
任平生是怎麼知道的呢?
5
我們在醉香樓要了幾樣小菜。
明明是任平生點的,卻恰好都是我愛吃的。
餓了一天,我也顧不得什麼了。
狼吞虎咽地往嘴裡塞。
任平生嘴角笑意更深,他為我夾菜。
「慢些吃,不夠還有。」
我抬眸對他笑,卻聽見身后傳來熟悉的輕喚。
「徵哥,你還沒有回答我,成親定在十日后可好?」
劉徵喜不自勝,卻還是問:「會不會太趕了,委屈了你?」
「難道你不想早日娶我過門嗎?」
「想啊,我日思夜想,一刻都不願等。」
滿桌的食物忽然失了滋味。
即便已經知道劉徵對許煙雨是發自真心的喜歡。
可真的聽到這些話時。
我還是不可避免地難過。
原來我費盡心思都得不到的東西,對於別人而言是那樣簡單。
和劉徵相處的這半年,我明裡暗裡地提過幾次成親。
可他不是說說公務繁忙,不想草草娶我進門。
就是說要為亡妻守身三年。
活人越不過S人去。
我只能等。
可等來等去,只等到他悄悄換了門鎖。
他甚至連當面和我說一句算了都不敢。
難過的情緒卷土重來,我又控制不住地幹嘔起來。
一時間,客人們都朝我看來。
離得近的不滿地拍桌,「還讓不讓人吃飯啊?」
任平生姿態端正地一一道歉。
讓小二送了酒水。
我強壓下喉頭的難受,繼續吃飯。
林雙喜啊,不要再被人看笑話了。
劉徵和許煙雨到底還是發現了我。
他們相攜著走近。
許煙雨溫婉地看著我笑,
「雙喜,我和劉徵成親那日你來喝喜酒呀。」
「你會祝福我們的吧?」
不知所措時。
任平生不疾不徐地開口:
「恐怕你們沒這個福氣。」
「我與雙喜,定了那日回老家見母親呢。」
6
是很明顯的託辭,許煙雨輕易就看穿了。
她嘴角噙著笑,飄然落座。
「雙喜,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但感情的事,強求不來。」
「劉徵已經選了我,我們也是誠意邀請你來喝喜酒的。」
「何必還要躲出去,讓大家都不痛快呢?」
她覆上我的手背,抬眸看向劉徵。
「徵哥,你說呢?」
劉徵順勢坐下,看向我的眼裡愧疚和不忍交織。
他蜷了蜷置於桌上的手指,頷首附和:「你肯來的話,團團圓圓一定高興。」
團團圓圓是他一雙兒女的乳名。
「我也希望,能得到你的祝福。」
劉徵話落,垂下頭,不再看我。
我不可置信地蹙眉。
他明知道那樣的場合下,多的是看我笑話的人。
卻為了自己的私欲,強求我出面。
一股惡氣梗在心口,不上不下。
依舊是任平生。
「你就只顧著自己一家人高興,不想一想歡喜在那樣的環境裡如何自處。」
「劉徵,你聽不見雙喜這半年承受了多少非議嗎?看不見她為了走到你心裡付出了多少努力嗎?」
「你可以不選她,但你不要這樣糟踐她!」
「她是個人,她也有心的。」
他聲音壓得極低,卻讓劉徵無地自容。
「並非——」
劉徵才張嘴,就又被任平生打斷。
「你不能把她的真心撕碎了踩爛了,還要她拼湊好去你面前說沒關系。」
「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周遭一片嘈雜,沒人注意到此處的暗流洶湧。
片刻后,劉徵抬眼看我:
「雙喜,對你不起,我很抱歉。」
他起身,拉著許煙雨往外走。
我望著他們走遠的身影。
許煙雨似乎對他的表現並不滿意,試圖從他的桎梏裡掙脫出來。
她還說了些什麼。
但隔著一段距離,我沒有聽清。
直到他們的背影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