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自己得到了劉徵的道歉。
7
劉徵和許煙雨的親事,在桃源縣傳遍了。
桃源縣是個小地方。
無論我走到哪裡,都能聽見這兩個人的名字。
我於是沒有出攤。
就在院子裡,看任平生給我帶的話本。
看來看去,都是純情書生和俏寡婦的故事。
我有些膩,提醒他下次換一些帶來。
但再上門時,還是書生和寡婦。
我感覺我快不認識這四個字了。
我認識的字本來就少。
團團圓圓來過幾次,隔著門問我為什麼他們只是去了一趟外祖家裡,一切就都變了。
我不知道怎麼答。
他們又問,以后還能吃到我做的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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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搖頭,不能了。
許煙雨是他們的娘親,自然有她做給他們吃。
可他們才不聽我的話,第二日就餓著肚子敲我的院門。
好在任平生不知從哪裡搞來了兩張戲票。
「反正我放話說你要隨我回家見母親,就當去散心。」
他向知縣大人告了假。
帶著我連夜去了隔壁縣。
我們聽戲,坐烏篷船,看燈會。
在人來人往裡走散,又重逢。
燈會的光太亮眼,我不知道為何眼裡看不到旁人。
明明街上,有人善口技,能發出各種聲音。
有人能噴火,有人捏的糖人栩栩如生。
可是花花世界,我只看到了任平生。
很奇怪不是嗎?
不想讓這種奇怪繼續下去。
我移開視線,看向遠處的拱橋,有人在放煙花。
「任師爺,你也算相貌堂堂,怎麼還沒有成親呢?」
璀璨奪目時,我聽見任平生的聲音:
「從前膽小,向意中人提親時鬧了個烏龍,讓她將終身錯託給旁人了。」
「不過現在,她的婚事告吹,我想我的機會又來了。」
這一句,隱在又一聲煙花炸開的聲音裡。
我聽得不太真切。
8
我和任平生回到桃源縣,是劉徵成親后的第三日。
回家經過他的宅子。
紅綢高掛,很是喜慶。
也是這時我才發現,自己心境不同了。
原來要放下一個人,只需短短幾日。
我心情大好地買了黃豆,打算乘夜釀了豆腐,明日就出攤。
可到了家門口,卻看見一雙小小的身影蹲在門口數地上的螞蟻。
圓圓有些難過,「哥哥,雙喜姐姐還會回來嗎?」
團團很是篤定,「會的,她家在這裡。」
很快,他們看見了我,高興地撲進我懷裡。
「歡喜姐姐,你總算回來了,我們都快餓S了。」
問了才知道,桃源縣下轄的村子出了人命。
劉徵去查案了。
而許煙雨,成婚第二日聽說百裡外有一例疑難雜症。
這是她精進醫術的好時機,斷然不肯錯過。
劉徵將孩子託付給了鄰居照顧。
原本好好的,可是吃飯時,圓圓說了句想我做的飯了。
鄰居順嘴接了句沒機會了,兩個孩子就哭著跑了出來。
不論誰來勸,都不肯走。
出於安全考慮,我讓兩個孩子進了門。
幾日不在家,食材有限。
我只做了兩碗陽春面,臥了荷包蛋。
團團圓圓吃得狼吞虎咽,很快就連面湯都喝了個幹淨。
他們擦著嘴,欲言又止地問:「歡喜姐姐,我們以后真的不能再吃你做的飯了嗎?」
「不用去我家做,我們來你家吃不行嗎?」
我收拾著碗筷,「不可以,會讓許煙雨難做。」
我喜歡團團圓圓,他們來吃飯也不過添兩雙筷子的事情。
可是。
「她難做,你們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9
劉徵辦案回來那日,特意登門來謝我。
我沒開門。
他說了幾句話,放下一些我愛吃的蜜餞點心就離開了。
我站在門后,糾結著是直接把東西扔掉還是送給街角的乞丐。
院門敲得叮咚響。
我火大地開了門,罵人的話即將脫口而出。
卻對上任平生含笑的眸子。
「先別急著罵我。」
「有件十萬火急的大事,恐怕要你幫忙。」
任平生說要帶我回家見母親的事傳來傳去,還是入了她耳裡。
老太太在家左等右等,沒見著人。
僱了輛牛車,見兒媳來了。
「我那時也是為了幫你,現在,你也幫幫我?」
我盯著任平生溫煦的笑臉,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
可他沒給我時間思量,「罷了,你不願意我同母親說實話就是。」
他偷偷看我,「左不過是一頓打的事。」
我撓頭,「做好事也要挨打嗎?」
「雖然做了好事,可她素來教育我,男子的清譽最要緊。都知道你要和我回家,卻沒成行。那指定是我的問題。將來哪還有姑娘肯嫁我?」
我被他繞暈了,覺得有幾分道理。
松口問:「見你母親,我要做哪些準備?」
「不用準備,一切有我。」
我在醉香樓見到了任平生母親。
她仔細打量我幾眼,笑得合不攏嘴。
當即撸下手腕的翠玉镯子塞到我手心。
「這是我們任家的傳家寶,總算能交到你手上了。」
我緊張地給任平生使眼色。
他含笑走近,從手心拿起镯子,然后戴到了我手腕上。
然后壓低聲音在我耳畔道:「你且收著,等她回去再給我。」
我沒再推辭,和任平生攙著她坐下。
點了菜,要了酒。
兩盅下肚,老太太打開了話匣子。
「雙喜,我這個兒子痴得很。幾年前相中一個姑娘,對人家念念不忘,連人家隨手扔的一張帕子都藏了好久,可惜呀沒有緣分。」
我想起知道真相那一日,任平生珍重地收起那方被我擦髒的帕子。
怪不得。
「如今看他終於放下,有了好歸宿,我也就放心了。」
我笑著捧起酒盅抿了一口。
明明是甜甜的青梅酒,我卻覺得不是滋味。
明明早知道我們是做戲,任平生已有心上人。
我還是有些難過。
他心上那個人,不是我。
10
老太太在桃源縣住了一日就匆匆趕回。
她記掛菜園裡的菜,記掛養的雞。
她勸我和任平生早日將婚事定下來。
還說隔三差五就託人來給我送新鮮的菜和走地雞。
她說這次見面沒給我帶什麼好東西,等下次來,一定都備好。
我笑著應下,卻在心裡想。
應該沒有下次了。
任平生心裡有人,我不會再和他繼續來往。
我不要再因為一時的錯覺,陷入一段備受煎熬的感情裡了。
依照之前的約定,我把镯子還給任平生。
隨后開始有意無意地避開任平生。
他大約也明白我的心思,沒再來我跟前晃。
這日,我在集市賣豆腐。
面前突然落下一大片陰影。
劉徵焦急的聲音緊隨其后,「雙喜,你有見過團團圓圓嗎?」
我的心也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沒有。出什麼事了?」
「他們不見了。」
我顱內轟鳴一片,怎麼會不見了?
是被人販子擄走?
還是……
劉徵懊惱地抓著頭發,「都怪我,不成這婚就沒這檔子事了。」
「你替我想一想,他們可能會去哪裡?」
我克制著擔憂,盡量讓自己的思緒平穩下來。
他既然來找我,那許多地方他肯定都找過了。
那就只有那個地方了。
我讓旁邊賣菜的大娘幫我照看攤位,帶著劉徵往他家趕。
「雙喜,家裡我都找過了。」
我不說話,徑直推門進了他家后院。
許煙雨也在家裡,盡管不歡迎我,但她也分得清輕重緩急。
她什麼都沒說,默默地跟在我身后。
劉徵家裡有個地窖,是團團圓圓母親從前挖的。
為了存放過冬的蔬菜和肉。
我找到地窖入口,掀開門板。
劉徵還是那句話:「我真的找過了。」
不,他不知道地窖最裡面,還有一方小空間。
團團圓圓曾帶我進去過。
那裡面藏著的,都是他們母親的遺物。
因瘟疫走的人,所有物品都必須焚毀。
團團圓圓不想母親的東西什麼都不剩下,悄悄藏了些。
我進了地窖,循著記憶找到小空間的方位。
然后挪開表層的遮擋,掀起陳舊的布簾。
團團圓圓緊緊抱在一起,眼裡還包著一泡淚。
看到我,他們哇的一聲哭出來。
「歡喜姐姐,爹爹不要我們了。」
11
哄睡了團團圓圓,我替他們掖好被角,打算離開。
才出房間,就聽見隔壁傳來的壓抑的爭吵。
是劉徵和許煙雨。
我無意偷聽夫妻爭吵,加快了腳步。
卻還是聽到了一些。
「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去找她來幫你找孩子,你把我放在哪裡?」
「你讓桃源縣的人怎麼看我?」
劉徵低聲輕哄,「我當時著急,沒有想那麼多。」
「只是雙喜素來帶他們慣了,我才想著去問問她。」
許煙雨聲音尖利許多,「雙喜雙喜,你叫得這樣親密!」
「既然你念念不忘,我給她騰位置吧!」
我抬頭望了望黑壓壓的天,應有一場暴風雨來臨。
我回到豆腐攤準備收攤回家。
卻遠遠地瞧見任平生坐在矮凳上吆喝叫賣。
他一個讀書人,竟也做得慣這些。
預料中的雨落了下來。
正要跑過去和任平生收攤子,卻已經被一柄油紙傘遮住了頭頂。
「下雨了也不知道躲。」
他牽著我的袖口去到檐下,才自己去收攤。
我想要幫忙,又被他按住。
「就在這裡待著就好。」
這場雨下得持久。
我回到家裡已經是一個時辰之后。
任平生將我送到門口,轉身回去。
「團團圓圓不見了,我只是去幫著找找,沒有別的意思。」
想說的話就這樣脫口而出,我也驚了。
心跳成了密集的鼓點,亂作一團。
我慌得不知道該看哪裡,就一個勁地盯著自己的鞋尖。
卻久久沒有聽到任平生的聲音。
我抬眼看去,哪裡還有他的身影。
哼,居然什麼都不說就走了。
不說就不說,走就走。
我也走。
才走了幾步,卻又聽見他的輕笑。
「我知道。」
12
桃源縣連日大雨,生意自然難做。
不做豆腐時,我就窩在院子裡,做些點心送給左鄰右舍。
任平生那份,自然是留著的。
只是雨大,他總不來。
我擔心點心都放壞了。
於是一個午后,雨剛停,我就拎著籃子出了門。
這個時辰,任平生應該在縣衙。
我託官差轉交,不會打擾他。
走到縣衙門口,正好碰上一名相熟的衙差。
「雙喜姑娘,消息挺靈呀,這麼快就行動起來了。」
我不懂他的意思。
「頭兒出去辦案了。」
我聽出來了。
他以為我是為劉徵來的。
我搖搖頭,「麻煩你將這些東西交給——」
任平生三個字還未出口就被打斷。
他朝我身后喊:「頭兒,雙喜姑娘來了,找你呢。」
還是那個籃子,東西也還是素日給他送過的那些。
怕他誤會,我連忙抬手制止他的靠近。
「放心,我不找你,我找任平生。」
劉徵,怔住了。
又過了幾日,天終於放晴。
我在集市賣豆腐,聽到幾個路過的議論。
劉徵和許煙雨打算和離了。
我一驚,切豆腐的刀下歪了三分。
一旁賣菜的大娘唏噓道:「劉捕頭行事不坦蕩,該他有這樣的結果。」
我沉默著,沒有接話。
13
聽說是因為團團圓圓吵得厲害。
近來天氣漸冷,團團圓圓染了風寒。
許煙雨開了方子,熬了藥讓他們喝下。
守在床邊時,聽見圓圓夢囈想喝粥。
試著熬了一鍋。
但她對於下廚實在一竅不通。
端了熬好的粥送去給圓圓時,小丫頭一口沒嘗就哭著對劉徵喊:
「嗚嗚嗚,我要歡喜姐姐做給我吃。」
許煙雨猶如被人兜頭潑了冷水,看向劉徵指望他說些什麼時。
卻只見他垂下了眼睑。
一氣之下,她冒雨去了山裡採藥,想讓劉徵擔心自己。
可是她前腳剛走,團團圓圓就發起了高熱。
劉徵走不開。
許煙雨在山洞裡凍了整整一夜。
身子冷,心也冷。
好在她有醫術,知道怎麼醫好自己。
大病初愈,她留了一紙和離書,從劉家搬回了醫館。
我聽完,有些費解地捏了捏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