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黑得早了。
我瞧著天色,把剩下的豆腐分給了附近的幾個小攤。
還剩下一塊,留著回去做煎釀三寶。
打算收攤回家時,散衙的劉徵卻來了。
他來買豆腐,要為團團圓圓做鯽魚豆腐湯喝。
「賣完了,你去別家看看吧。」
劉徵指著木箱,「這不是還有一塊嗎?」
「不賣,我自己吃。」
我不想和他多說,拿著東西往回家走。
還沒到院門口,就聞到一陣濃鬱的雞湯香味。
任平生手裡拎著食盒,端直地站著,宛如青松。
「我娘特意讓人捎來了她養的母雞,說今日是你的生辰,要我做給你吃。」
我壓著上翹的嘴角,想起大娘說的那些話。
「那你怎麼不進去等我?」
前些日子屋頂漏水,他母親要他來修。
Advertisement
我留了鑰匙給他的。
「對你不好。」
我垂眼不看他,腳尖踢著並不存在的石子。
「可是都知道我見過你母親了呢,這要怎麼辦呢?」
「那恐怕只能,騙她一輩子了。」
14
任平生要來我家提親了。
我起了個大早,找春風樓裡的姑娘幫我上妝。
胭脂,口脂齊上陣,我不太習慣。
原來林雙喜,也可以這麼漂亮啊。
回家的路上都躲著人走。
卻還是被團團圓圓認出來了。
他們一左一右牽住我,「雙喜姐姐,我們沒帶鑰匙,正找你呢。」
「找我幹嘛呀?」
「爹說,他留了把鑰匙給你。」
我想起那把早就掉了的鑰匙。
「鑰匙不在了。」
沒提換鎖的事,大人之間復雜的事情,不要讓小孩子知道的好。
圓圓擺擺手,「不是的不是的,爹說你生辰那日他放在你院門外的石板縫裡了。」
「雙喜姐姐,你生辰過得高興嗎?」
我點頭,「高興的。」
到了家,我找出鑰匙。
還是之前那把。
我交還給團團圓圓,「我不需要這把鑰匙了。」
團團圓圓慌了,一個勁地看身后。
「爹,你快出來說句話呀。」
劉徵從角落走出,到我面前站定。
他眼窩一片黑青,看起來很是疲憊。
「雙喜,我把鎖換回來了。」
我蹙眉,換回來了,然后呢?
這和我有什麼關系?
「你以后,還是可以隨意進出我家。」
「想要添置什麼,都隨你心意。曬被漿洗,收拾舊衣,你想做什麼便做什麼。」
我聽懂了。
是要我繼續料理家中瑣事的意思。
「我不願意,你找別人吧。」
說完,我轉身就要進院子。
算時間,任平生快來了。
他氣性大,看見我和劉徵一起,肯定不高興。
卻被劉徵一把拽緊。
團團圓圓見此情形,也雙雙抱住了我的兩條腿。
哭聲震天。
我被吵得頭疼,卻動彈不得。
索性看向劉徵,「你到底想怎麼樣?」
劉徵閉了閉眼,眼眶漸漸紅了。
「想問你要一個解釋的機會。」
15
我走不得,除了聽他解釋,好像別無他法。
「那你解釋吧。」
劉徵手上力氣松懈許多。
他靜了靜,聲音幹澀。
「我心裡並非沒有你的位置。」
「只是經過去年團團圓圓母親的事后,我就怕極了。」
「雙喜,你不懂那種看著在乎的人S在眼前的無力。」
「她咽氣時,眼裡包著一泡淚,叫我好好看顧兩個孩子。」
「可我思來想去,衣食住行還算簡單,若是他們生了病呢?我不能再承受一次這樣的痛苦了。」
「所以,我才舍了你,選了許煙雨。」
劉徵殷殷抬眼,「雙喜,你能理解我嗎?」
「怎麼不能呢?」
「那你是原諒我了?」
他眼中綻出希望的光,原本下垂的嘴角也逐漸上揚。
「我沒這個意思。」
我平靜地對上他的視線。
「劉捕頭,其實我也見過親人慘S眼前的。」
我年幼時遇上發大水,爹娘努力將我託到樹上,他們卻被洪水衝走了。
那年我八歲,和劉徵一樣無力。
后來我嫁給夫君衝喜,他連蓋頭都沒掀就倒了,再沒起來。
可能是見得多了,我並不害怕。
我知道人都是要S的,所以才更應該順應心意地過一輩子。
就像我從前想嫁給劉徵報恩。
就像我如今只想和任平生廝守一生。
劉徵聽不進我的話。
他只是一味重復,「雙喜,人與人是不同的。」
「有些人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可也有很多像我這樣的人,要通過對比才能知道誰更適合自己。」
劉徵這樣的人,心裡永遠記掛著他的亡妻。
與他談婚論嫁,合適確實是首要考慮的東西。
可我不喜歡被比較。
我不要他在兩個人中間羅列完條條框框之后,發現我似乎更好。
「劉捕頭,我和你相處時,從沒有把你和任何男子比較。」
劉徵吞了吞喉嚨,「可你現在覺得任平生就比我好。」
「那也是我和你結束以后的事情。」
「我沒有像你那樣把感情當成買賣,貨比三家。一旦不合心意,說退就退。」
我也希望,有人能堅定地選擇我。
只選擇我。
「你就這樣確信,他堅定選擇了你嗎?」
16
劉徵走了,帶著團團圓圓。
和那把鑰匙。
他前腳走,任平生后腳就來了。
沒有媒婆,只有他一個人。
滿頭大汗,鞋還跑掉了一只。
很狼狽。
我覺得不像話,哪有人是這樣提親的?
任平生從懷中掏出一方帕子擦著額角的汗。
語氣嗔怪:「還不是聽說劉徵來找你了。」
我望著那方帕子,想起他母親說過的話。
劉徵的聲音也不停在我腦海裡打轉。
這些日子沉浸在甜蜜的幻象裡,我幾乎忘了,任平生的心裡曾住了一個人。
她還在那裡嗎?
任平生也是覺得,我見過他母親,她恰好又喜歡,所以比心裡那個人更合適嗎?
「劉徵和你說了什麼?是不是說自己后悔了,他還是更喜歡你?」
「你可不能被他三言兩語就哄回去,你要和我成親的。」
腦子裡一團亂麻。
我語氣不好地回應他,「在你眼裡,我很好哄騙嗎?」
任平生沒發現我的異常。
「當然啦。不然當時——」
他話未說完,便被我打斷。
我扯過那方帕子,話說得緩慢。
努力忍著眼中的酸澀,控制眼淚掉下來。
「所以,你也是在我和它的主人之間算計了許多,才決定是我嗎?」
任平生頓了許久。
才抬起手指頭戳了下我的眉心。
語氣頗為無奈。
「真笨!你不覺得這帕子上繡的花樣很眼熟嗎?」
我眨眨眼,豆大的眼淚滾落。
我定睛看了好久,終於有了點眉目。
這是……我的帕子?!
17
那任平生……
我不可置信地看看他,又看看帕子。
「你是那晚義莊裡,躺在棺材裡的男子?」
任平生頷首,「是我。」
三年前,我暫居義莊時。
正是人月兩團圓的時節。
天上的月亮像玉盤,地上的人家齊聚月下歡笑。
我越想越傷心,越想越難過。
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哭我自己命不好,怨老天爺待我這樣差。
我想,義莊都是醒不來的,大概也不會覺得我吵。
可哭著哭著,離我最近的棺材裡突然坐起一個人來。
「別哭了,我本來都快S了,魂又被你哭回來了。」
原來我還有這樣的用處呀。
我怯怯地打量著眼前這個書生打扮的男子。
眉宇間難掩愁苦。
「對不起呀,我不知道你在這裡等S。」
他從棺材裡艱難地爬出來,「罷了罷了,天意讓我活著。」
老天爺待他真好啊,我想。
去S的路上都能被拉回來。
我這樣想活的人,卻偏偏被逼入了絕境。
「你一個女子住在義莊這樣的地方,不怕嗎?」
怎麼不怕?
可是比起橋洞街角,義莊已經是最安全的了。
沒有人敢在一具具屍體面前做壞事。
「你為什麼不想活了?」我問書生。
「我苦讀多年,就盼著高中,讓我爹娘揚眉吐氣。可是我這次又落榜了。」
孱弱的書生。
居然一點打擊就不想活了。
要是他知道比起我,自己已經很幸福了,肯定就不會想尋短見了。
而且這樣一來,我也算做了好事,老天爺肯定也幫我記著呢。
於是,我和他講了自己的遭遇。
這次我沒哭,書生哭了。
眼淚鼻涕流了一臉,我從懷裡掏出帕子給他。
「別哭了,你福氣比我好。」
「好好活下去吧,活著才有希望。」
任平生把我連人帶帕子壓到胸口。
「雙喜,我心裡沒有旁人。」
「從來都只有一個你。」
18
陳媒婆氣喘籲籲地趕來時,我和任平生還緊緊抱在一起。
她抬了抬兩手的聘禮,又無奈又好笑地問:
「我說任師爺,你這東西都不帶,提哪門子親?」
任平生胸腔震動。
「我帶婚書了,這是最要緊的。」
「只要雙喜在婚書上籤了名,要我的命都行。」
我推了推他,才不要他的命。
我要我們一起好好地過日子。
陳媒婆把聘禮拿進門,「進來籤了名再抱也不遲吧。」
任平生這才松開我,牽著我進去。
婚書上的字我認識的不多。
只有話本裡寫過很多次的那一句,早已镌刻在心裡。
【琴瑟在御,莫不靜好。】
應該是講夫妻恩愛和美的話吧。
任平生取了筆墨,遞給我。
指著一處落款說:「雙喜,在這裡寫你的名字。」
我扭捏著不肯接。
我那歪歪扭扭的字寫在婚書這樣鄭重的物件上,會不會有點汙染眼睛?
任平生看穿了我。
「正是因為此物鄭重,才更應該由你親手寫上。」
我接過筆,一筆一畫認真寫完。
陳媒婆笑得合不攏嘴,「林雙喜,任平生。」
「好了好了,這次錯不了了。」
……
我們成婚倉促,婚禮也辦得簡單。
只請了一些必要的賓客。
走完儀式,任平生和我一道回了新房。
陳媒婆先撩起蓋頭看了眼,「任師爺,這次真沒錯。」
「你呀,是真的娶到雙喜了。」
任平生這才挑起喜帕。
卻仍是只挑開一半。
確認是我的模樣后,才真的松了口氣。
我忍不住問:「你在怕什麼?」
「自然是怕又生出事端。」
19
能有什麼事端?
我來不及細想,就被任平生輕輕壓倒。
「雙喜,春宵一刻值千金。」
陳媒婆不知什麼時候出去了。
只留一聲掩門的輕響。
想問的話都被他全數吞沒入腹。
明明是冬日寒夜,我卻覺得如臨春天,萬物復蘇。
任平生生澀而溫柔,我只覺得歡愉。
一切止息,他將汗涔涔的我擁入懷裡,說了許多話。
於是我知道了我和劉徵的相看原是一場烏龍。
任平生木訥含蓄,只敢拜託縣衙最有膽量的劉徵替他找陳媒婆。
劉徵也沒有說得很清楚。
只讓陳媒婆去問問雙喜願不願意相看。
於是,陳媒婆順理成章地將相看對象說成了劉徵。
再碰面通消息時才知搞錯了對象。
「那沒辦法了,雙喜呀,看上劉捕頭了。」
至此,相看的事也就只能將錯就錯。
我伏在任平生胸口,這人哪裡膽小了?
明明醋勁大得很,說又爭又搶都不為過。
任平生攥緊我的手指,笑聲清朗。
「再膽小,我怕又要錯過你了。」
我想起在隔壁縣看煙花那一夜。
任平生說過的:「從前膽小,向意中人提親時鬧了個烏龍,讓她將終身錯託給旁人了。」
「不過現在,她的婚事告吹,我想我的機會又來了。」
嗯,他得到了他的機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