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怕了。
他怕的不是打了我媽,而是怕這件事被捅出去,怕他那點可憐的“面子”被撕得粉碎。
警察很快到了。
兩個警察從車上下來,表情嚴肅。
“誰報的警?”
“我。”我舉起手。
警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邊臉頰高高腫起的母親,立刻明白了大概。
“怎麼回事?”
我爸立刻換上了一副嘴臉,點頭哈腰地迎上去。
“警察同志,誤會,都是誤會。家庭內部一點小矛盾,孩子不懂事,瞎報警。”
他一邊說,一邊給我使眼色,讓我趕緊收場。
我直接無視他。
我打開手機,把剛剛在客廳裡錄下的那段視頻遞給警察。
視頻不長,但很清晰。
從叔叔陳剛的挑釁,到我爸站起來,再到那清脆的十個耳光,和他那句“沒用的東西,讓我在兄弟面前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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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都錄下來了。
警察的臉色越來越沉。
客廳裡的親戚們也陸陸續續圍了出來,對著我們指指點點。
“這丫頭心真狠啊,要把自己親爹送進局子。”
“就是,夫妻吵架床頭吵床尾和,哪有報警的。”
“劉雲也是個沒腦子的,就任由女兒胡來。”
這些聲音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
我媽把頭埋得很低,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一生都在為這個家,為丈夫,為兒子活,臉面比天大。
今天,這一切都被我親手撕碎了。
警察看完視頻,抬頭看著我爸,語氣嚴厲。
“陳偉是吧?你這已經構成故意傷害了。請你跟我們回派出所接受調查。”
“不是,警察同志,我……”
“沒什麼可是的,”警察打斷他,“視頻就是證據。這位女士,”他轉向我媽,“您需要先去醫院做個傷情鑑定。”
我爸徹底慌了。
他求助地看向奶奶,看向那些兄弟姐妹。
奶奶跺著腳罵我是白眼狼。
叔叔陳剛捂著肩膀,龇牙咧嘴地喊著要讓我坐牢。
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一句公道話。
我爸的目光最后落在我媽身上,帶著祈求。
“劉雲,你跟警察說,說是我喝多了,一時糊塗。你快說啊!”
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知道,只要我媽松口,只要這個受害人選擇原諒,一切就還有轉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媽身上。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媽,這是你的選擇。
是選擇繼續回到那個地獄,還是選擇跟我走出來,哪怕前路未知。
我媽的身體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她抬起頭,紅腫的眼睛看著我爸,又看看我。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過了很久,我聽到她用一種近乎沙啞的,我從未聽過的聲音,對警察說。
“警察同志。”
“我……我要驗傷。”
4
醫院消毒水的味道,和我媽身上的悲傷味道混在一起。
我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手裡攥著一張薄薄的紙。
傷情鑑定報告。
結論是:輕微傷。
這個結果在我意料之中。
法律上,這足以立案,足以讓他留下案底,但不足以讓他坐牢。
這根刺,不大不小,剛好能扎進他最在乎的“面子”裡,讓他痛,讓他怕,但又不至於讓他徹底瘋狂。
這是我的第一步。
我把報告收好,走進病房。
我媽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
護士剛給她臉上的傷口上了藥,青紫色的腫塊上塗著黃色的藥膏,看起來像一幅被打壞的油畫。
“媽。”我把一杯溫水遞到她嘴邊。
她沒反應。
“傷口疼嗎?”我又問。
她還是沒反應。
我知道,麻藥勁過去了,現在是心裡的疼。
比臉上疼一萬倍。
我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靜靜地坐著。
過了很久,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嘶啞。
“小曦,我們做錯了。”
我心裡一沉,但臉上沒露出來。
“哪裡錯了?”
“我們不該報警……不該把事情鬧這麼大……”她轉過頭看著我,眼淚又湧了出來,“你爸會被抓起來嗎?他會有案底嗎?你弟弟……你弟弟以后考公務員怎麼辦?政審過不了的啊!”
她想到的,永遠是他們。
是那個打她的丈夫,是那個還沒畢業的兒子。
從來沒有她自己。
“媽,”我冷靜地看著她,“輕微傷,行政拘留最多十五天,罰款。他不會坐牢。他有案底,影響的是他自己,跟你和陳浩沒有半點關系。如果今天我不這麼做,總有一天,你會S在他手裡。”
最后那句話,我說得很輕,但很有力。
我媽的身體猛地一顫。
“你胡說!你爸他……他就是脾氣不好,喝了點酒……”
“喝酒不是理由。”我打斷她,“媽,你忘了嗎?我十二歲那年,他因為懷疑你藏了私房錢,用皮帶抽你,那次他喝酒了嗎?我上高三那年,他因為我模擬考成績不理想,遷怒於你,把你推倒撞在桌角,頭上縫了五針,那次他喝酒了嗎?”
我一件一件地數。
那些被她刻意遺忘,被歲月塵封的傷疤,被我重新挖了出來,血淋淋地擺在她面前。
她的臉色越來越白,嘴唇不停地哆嗦。
“別說了……別說了……”
“必須說。”我逼視著她,“你總說,為了我,為了弟弟,為了這個家,你什麼都能忍。可你有沒有想過,在一個隨時會挨打的環境裡,我和弟弟真的能健康長大嗎?我為什麼這麼冷漠,弟弟為什麼那麼自私?因為我們從小看到的,就是一個沒有尊嚴的母親,和一個可以隨意施暴的父親!我們學會的,不是愛,是忍受,或者,是逃離!”
這些話,我憋在心裡十年了。
今天,我終於全部說了出來。
病房裡一片S寂。
就在這時,我媽床頭櫃上的手機響了。
是弟弟陳浩打來的。
我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立刻拿起手機。
“喂!浩浩!”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和期望。
我沒動。
我靜靜地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從期望,到錯愕,再到絕望。
電話開了免提,陳浩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
“媽,你怎麼回事啊?我聽姑姑說了,你怎麼能讓姐報警呢?爸現在被關在局子裡,多丟人啊!你知不知道我同學都聽說了,我在學校都抬不起頭!”
沒有一句關心。
沒有一句問候。
全是責備。
“浩浩,不是的,你聽媽說……”
“你別說了!爸脾氣是爆,但他也是為了這個家好!你們趕緊去把案子銷了,讓姐給爸道個歉,這事就算了!我下個月生活費還沒給呢,你們這麼鬧,誰給我錢?”
“啪嗒。”
手機從我媽手裡滑落,掉在地上。
通話還在繼續,陳浩還在電話那頭不耐煩地抱怨著。
我媽的眼神,徹底空了。
她一生為之忍耐的信仰,在這一刻,崩塌了。
5
我們住進了一家快捷酒店。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個窗戶。
窗外是城市的車水馬龍,和我們沒有一點關系。
我媽自從接過弟弟的電話后,就沒再說過一句話。
她不哭,也不鬧,只是坐在床邊,像個木偶。
我知道,弟弟那番話,比我爸的十個耳光加起來,傷她更深。
那是精神上的凌遲。
我的手機開始響個不停。
我爸那邊的親戚,一個接一個,組成了電話轟炸大隊。
我一個都沒接,全部掛斷,然后拉黑。
世界清靜了。
我把我媽的手機也拿了過來,調成靜音。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麻木,沒有反抗。
“媽,你先睡一會,我去買點吃的。”
我安頓好她,走出了酒店。
我沒有去買吃的。
我去了銀行。
我拿出我的身份證,還有一張我媽很久以前就交給我保管的銀行卡。
卡是我媽的名字。
是她的工資卡,但密碼,我爸也知道。
“你好,我想查一下這張卡的流水,然后把裡面的錢全部取出來,銷戶。”
銀行櫃員接過卡,操作了一番,然后抬頭看著我,眼神有些奇怪。
“女士,這張卡……昨天下午有五筆大額轉出,現在餘額只剩下三塊二毛錢了。”
我心裡冷笑一聲。
果然。
動作真快。
昨天下午,正是我帶我媽去醫院驗傷,我爸被帶去派出所的時間。
他人在局子裡,卻能精準地把錢轉走。
不用問,肯定是奶奶或者叔叔他們幹的。
“能查到轉賬記錄嗎?”
“可以。”
櫃員很快打印出一張流水單。
五筆轉賬,每筆五萬,總共二十五萬。
收款人賬戶名:陳剛。
我叔叔。
我把流水單仔仔細細地疊好,放進包裡。
這是他侵佔夫妻共同財產的鐵證。
回到酒店,我看到我媽的手機屏幕亮著。
是一條微信消息。
是我爸發來的。
他的頭像是一個卡通的全家福,看起來幸福又諷刺。
“劉雲,我知道錯了,我不該動手。派出所的同志教育我了,我深刻反省。但你也知道我的脾氣,都是為了這個家好。家裡不能沒有你,浩浩的學費生活費怎麼辦?你跟小曦說,讓她別鬧了。回來吧,我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
沒有一句真誠的道歉。
每一句話都是包裹著糖衣的威脅和綁架。
“為了這個家好”。
“浩浩的學費”。
“一家人”。
這些就是捆在我媽身上幾十年的鎖鏈。
我拿起手機,準備刪除。
我媽突然開口了,聲音幹澀得像砂紙。
“他……說什麼了?”
我把手機遞給她。
她看著那段文字,看了很久很久。
我以為她又會動搖。
但她沒有。
她只是把手機還給我,然后躺下,用被子蒙住了頭。
整個下午,她都保持著這個姿勢。
傍晚的時候,我手機收到一張圖片。
是一個不認識的號碼發來的,大概是哪個堂妹或者表姐。
圖片上,奶奶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她閉著眼睛,戴著氧氣面罩,手上扎著吊針,看起來奄奄一息。
圖片下面配著一行字。
“大娘,奶奶被你們氣得心梗住院了,醫生下了病危通知書!她說臨S前就想見你一面!你快回來看看吧,不然你就是我們陳家的大罪人!”
我看著那張照片。
奶奶手腕上那只成色極好的翡翠镯子,在病房的燈光下,綠得發亮。
我笑了。
演得真全套。
連道具都用上了。
我把手機遞到我媽的被子前。
“媽,你看。”
被子動了一下。
我媽從被子裡伸出手,接過手機。
幾秒鍾后,我聽到被子裡傳來一聲壓抑的抽噎。
然后,被子被猛地掀開。
我媽坐起來,臉上掛著淚,眼睛卻異常地亮。
“小曦,我們去醫院。”
“好。”我沒有勸阻。
我知道,這一關,她必須自己過。
“我們去。”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但不是去道歉,是去看看她,S了沒有。”
6
醫院的空氣比酒店更壓抑。
我們一走進住院部大樓,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整個樓層,好像都是陳家的人。
姑姑,嬸嬸,叔叔,堂哥……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走廊裡,看到我們,立刻圍了上來。
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狼。
“劉雲你還知道來啊!媽快被你氣S了!”
“大嫂,做人不能這麼沒良心,婆婆再不對,那也是長輩!”
“陳曦,你這個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竟然慫恿你媽幹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