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坐在對面,眼睛一直盯著我面前那份委任書。
宋氏地產副總裁。
宋瑤。
宋。
他的手指攥著水杯,指節發白。
他終於開始理解了。
那些價值兩千三百萬的衣服包包首飾,不是什麼情人送的。
那是宋氏地產創始人宋德平的女兒,自己的東西。
他結婚兩年的妻子。
這座城市最大的地產家族的獨生女。
他住了兩年的婚房,不是嶽父嶽母傾盡家產買給女兒的嫁妝。
那是宋氏地產旗下物業中微不足道的一套。
19
發布會結束之后,宴會廳的人三三兩兩地散了。
但沒有人走得很快。所有人都在走廊裡磨蹭著,一邊走一邊交換著眼神和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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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總監的太太給她老公發了一條微信:"今天發布會上的宋副總,是不是顧言的老婆宋瑤?"
市場總監回了一個字:"是。"
太太又發了一條:"就是上次在派對上追著那個林楚楚要兩千三百萬賠償的那個宋瑤?"
市場總監沒回。
但他在走廊盡頭回過身來看了一眼還坐在宴會廳裡沒有動的顧言,搖了搖頭。
顧言坐了很久。
林楚楚站在他旁邊,嘴唇不停地動著,說了什麼我不知道。
我走出宴會廳的時候沒有回頭看他們。
陳國棟跟我一起走出酒店大門,在臺階上站了一下。
他摸了摸手上的翡翠扳指,說:"小瑤,你爸說了,后面的事你自己做主。但有一條,別把自己弄得太累。"
我說:"謝謝陳叔。"
他上了車走了。
何敏站在我旁邊,深吸了一口氣,然后長長地吐了出來。
"宋瑤,你知道剛才裡面那些人什麼表情嗎?"
我說不知道。
"顧言的法務總監差點把手裡的筆摔了。趙慧的眼鏡差點從鼻梁上滑下去。林楚楚的臉比她那件白套裝還白。"
她停了一下,又說:"但最好看的是顧言的表情。他看著你走出來的那幾秒鍾,我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那個詞。"
我問:"什麼詞?"
何敏說:"后悔。"
我沒接話。
走到停車場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
是顧言。
我接了。
他的聲音沙啞:"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說:"告訴你什麼?"
"你的身份,你的家庭,你爸是宋德平。這兩年你為什麼一個字都沒提過?"
我看著停車場裡灰蒙蒙的天花板:"你嫌我月薪一萬的時候,你連問都沒問過我家裡做什麼的。你讓林楚楚住進我家的時候,你覺得我那些東西都是地攤貨。你拿偽造的出軌證據來找我的時候,你說一個月薪一萬的人不可能買得起兩千萬的東西。顧言,不是我不告訴你,是你從來沒想過要了解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我說:"律師函的事不變。七天之內沒有正式回復,法庭見。"
我掛了電話。
何敏給我遞過來車鑰匙。
我接過去的時候她拉住我的手,力氣很大。
她沒說話,就是攥了一下。
夠了。
20
消息在圈子裡炸開了。
不是我傳的,也不是何敏,更不是趙慧。
是那天宴會廳裡坐著的幾十號人,每個人回去都成了這件事的二級傳播節點。
版本五花八門,但核心事實沒有人搞錯:顧言的老婆宋瑤,就是宋氏地產宋德平的女兒。
市場總監太太的群裡炸了。
她發了一段話:"你們還記得上次那個喬遷派對嗎?我們在那裡笑話的那個女人,是宋德平的獨生女。我們站在她家的客廳裡喝著酒笑她,她一個人能買下我們所有人腳底下踩的那塊地。"
底下的回復一條比一條精彩。
"我當時還覺得她穿得也不怎麼樣。"
"那條兩千三百萬的賬單現在看來根本不算什麼,對她來說九牛一毛。"
"顧言是不是傻?宋德平的女兒嫁給他,他把人趕出去讓別的女人住進來?"
"最可笑的是那個林什麼楚的,在宋德平女兒的房子裡辦喬遷派對。她知道那套房子的地皮都是宋家的嗎?"
趙慧那邊也有了動靜。
顧氏集團內部的震動比外面更大。
趙慧給我發了一段語音,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嫂子,公司現在全炸了。所有人都在傳顧總老婆是宋氏地產的人。法務總監下午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打了一個小時的電話,出來的時候臉色鐵青。你猜他查到了什麼?他查到了顧氏集團現在租的這棟寫字樓,物業產權歸屬於錦安物業管理有限公司。錦安的背后就是宋氏地產。"
她停了一下。
"也就是說,顧言的公司一直在租他老婆家的樓辦公。他每個月交的租金,最終流進了他嶽父的口袋。他居然兩年都不知道。"
我沒有回復趙慧的語音。
但我知道這個消息傳到顧言耳朵裡只是時間問題。
當天傍晚,錢秀芬來了。
她沒有提前打電話。她直接打車到酒店,在前臺報了我的名字。
前臺打電話上來問我見不見。
我說見。
錢秀芬進門的時候整個人都變了一副模樣。
上次來的時候她坐在沙發上拍大腿罵我小氣,這次她站在門口,手抓著門框,嘴唇抖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瑤瑤,我,我不知道你。"
她說不下去了。
她走到沙發前面沒有坐下,而是彎下了腰。
"媽對不起你。"
她的聲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你替我付了那四十多萬的手術費,我當時拉著你的手說這輩子認你這個兒媳婦。結果楚楚一來,我,我就把你忘了。我還罵你,我還幫著她說話,我還把首飾櫃的密碼告訴了她。"
她的膝蓋彎了一下,要往下跪。
我伸手扶住了她。
"媽,別這樣。"
錢秀芬抓著我的手臂,指甲陷進了我的皮膚裡:"瑤瑤,你別跟顧言離婚。他是糊塗,但他不壞。那個林楚楚把他蒙了,媽現在知道了,媽幫你把她趕走。"
我扶她坐到沙發上。
"媽,林楚楚的事還沒完。有些事您可能還不知道。"
錢秀芬拿紙巾擦眼淚的手停住了:"什麼事?"
我說:"她不是海歸。她沒有留過學,簡歷是假的。她甚至可能不是顧言的大學同學。"
錢秀芬的紙巾從手指間掉了下來。
她張了張嘴,聲音斷斷續續的:"不,不可能。她跟顧言聊大學的事聊得那麼詳細,有名有姓有地方。"
我說:"一個用心準備過的人,可以把別人的大學生活背得比當事人還熟。"
錢秀芬的臉灰白灰白的。
她坐在沙發上呆了很久,最后說了一句:"那她到底是誰?"
我說:"很快就知道了。"
21
何敏的調查結果是第二天上午送到我手上的。
整整十八頁。
林楚楚的真實身份、工作經歷、身份變更記錄、社保繳納明細、出入境記錄查詢結果、大學學籍查詢結果,全部擺在面前。
每一頁都是釘子。
學籍查詢結果顯示,在顧言就讀的大學那四屆學生中,沒有任何一個叫林楚楚或者林翠的人。
出入境記錄顯示,林楚楚的護照是三年前新辦的,從辦理之日起到現在,沒有一次出入境記錄。
她從來沒有出過國。
所謂的三年海外留學,完完全全是編出來的。
何敏坐在對面,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你準備怎麼用這些東西?"
我說:"我準備讓顧言親手打開這份文件。不是我告訴他,不是律師告訴他。讓他自己看到。"
何敏說:"在什麼場合?"
我說:"就在他的公司。"
何敏扯了一下耳釘:"你要在顧氏集團內部揭她的底?"
我說:"她是以海歸研究生的身份進入顧氏集團的。學歷造假這件事,公司有權追究。而且這不是我出面,是公司人事部門核查員工信息的正常流程。"
何敏看了我幾秒鍾,忽然笑了。
"宋瑤,你真是一步一步把她的退路全堵S了。"
我沒笑。
我撥了趙慧的電話。
趙慧接得很快。
"嫂子。"
我說:"趙姐,我手上有一份關於林楚楚的員工背景核查資料。這份資料不是我讓查的,是我私人渠道拿到的。如果由公司內部發起一次例行的學歷核查,結果會是一樣的。"
趙慧沉默了三秒。
"你的意思是,你想讓人事部自己去查?"
我說:"不是我想讓誰去查。是這件事如果由外部揭露,對顧氏集團的聲譽影響更大。核心崗位的助理學歷造假,如果是被外面的人捅出來,比內部主動查出來嚴重十倍。"
趙慧推了推眼鏡。
"嫂子,我明白了。我去跟人事總監談。"
她沒有再多問一個字。
當天下午,顧氏集團人事部向總經辦的所有人員發出了例行學歷核查的通知。
要求每人三個工作日內提交學歷證書原件、學位認證報告和畢業院校的學籍證明。
林楚楚收到通知的那一刻,監控畫面裡她正坐在工位上。
她的手停在鍵盤上不動了,盯著屏幕上的通知看了整整兩分鍾。
然后她站起來,去了洗手間。
她在洗手間裡待了二十分鍾。
出來的時候,眼圈是紅的。
三天后,所有人都提交了材料。
除了林楚楚。
她提交了一份學位證書的掃描件和一份所謂的學位認證報告。
人事總監拿著這份材料去做了核實。
核實結果第二天就出來了。
學位證書上的編號在該校的證書系統中不存在。學位認證報告的認證編號是偽造的,官方網站上查不到任何對應記錄。
人事總監拿著核實報告去了顧言的辦公室。
這件事趙慧不需要在場也知道結果。
因為十分鍾之后,顧言辦公室的門被從裡面猛地拉開,林楚楚哭著跑了出來。
顧言站在門口,一只手撐著門框。
趙慧從工位上抬起頭,透過鏡片看了顧言一眼。
他的臉上不是憤怒。
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
是被騙了兩年之后終於意識到自己被騙了的那種崩塌感。
趙慧低下頭,把眼鏡往上推了推,繼續處理手裡的文件。
這一刀不是宋瑤捅的。
是林楚楚自己遞上去的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