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林楚楚沒有等到被辭退。
學歷造假被查出來的當天晚上,她從我的婚房搬了出去。
走的時候沒通知顧言,也沒通知任何人。
趙慧是第二天早上發現的。她去婚房那邊送一份文件給顧言,發現次臥的門開著,裡面已經空了。
林楚楚帶走了自己的行李,留下了一屋子用過的東西。
我的衣帽間裡被她用過的衣物、包袋和首飾,原封不動地擺在那裡。
那只磕裂的翡翠手镯還在櫃子最底層。
那條紅寶石項鏈放在梳妝臺上,沒有裝回盒子。
趙慧拍了照片發給我,附了一句話:"人走了,東西都在。但她把次臥的窗簾拽了下來,地上有幾個腳印,看著走得很急。"
我看著照片上那條孤零零放在梳妝臺上的紅寶石項鏈,想起了派對那天晚上它掛在林楚楚脖子上的樣子。
她戴著它的時候那麼理所當然。
走的時候卻連裝回盒子都沒有。
何敏知道林楚楚跑了之后第一反應是罵人:"跑了?兩千三百萬的賬還沒算呢她就跑了?"
我說:"她跑不掉。齊律師已經把案子立了。民事訴訟的傳票這兩天就發。"
何敏說:"她一個沒工作沒存款的人,你告她有什麼用?兩千三百萬就當打了水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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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說過,我要的不是錢。"
何敏不說話了。
一周之后,法院的傳票送達了林楚楚的戶籍地址。
她的父母籤收了傳票,打電話給她的時候才知道自己女兒在外面做了什麼。
林楚楚沒有請律師。她請不起。
開庭那天她穿了一件灰撲撲的外套,一個人坐在被告席上。
她瘦得更厲害了,臉上的妝也不化了。
齊律師提交了全部證據:定制證書、鑑定報告、監控錄像、物品損壞的對比照片。
法官看完證據之后問林楚楚有沒有異議。
林楚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開口了,聲音小得法官讓她大聲一點。
"我沒有異議。東西是我用的,損壞的也是我弄的。但是我真的沒有錢賠。"
法官問她是否願意和原告協商分期賠償。
她低下頭,說願意。
最終的調解方案是:林楚楚承認全部侵權事實,賠償總額確認為兩千三百一十七萬。考慮到被告的實際償付能力,先行賠償二十萬,其餘部分分十五年按月償付。如有隱匿財產或逃避執行的行為,原告有權申請恢復全額執行。
這筆債會跟著她十五年。
走出法院的時候何敏在門口等我。
她看了看遠處獨自走向公交站臺的林楚楚的背影,說了一句話:"值嗎?"
我說:"不是值不值的問題。是她做了這些事,就應該有這個結果。"
何敏點了點頭,沒再說了。
23
最后是顧言。
他在發布會之后找過我三次。
第一次是發布會當天晚上的電話,我說了該說的話,掛了。
第二次是三天后,他來酒店找我,在大堂坐了一個小時,我沒有下去。
第三次是法院判決出來之后的第二天。
他讓趙慧轉達:希望我回一趟家。
趙慧在電話裡猶豫了一下,加了一句:"嫂子,他的狀態很差。公司那邊因為寫字樓續租的問題焦頭爛額,合作項目也懸著。他這幾天瘦了很多。"
我去了。
我拿著鑰匙開門的時候,客廳已經恢復了原來的樣子。
那些林楚楚換上的裝飾畫、餐具、擺件全部撤掉了。我原來的東西又擺回了原處。
衣帽間的門開著。裡面的衣服和包按照我原來的習慣重新掛好了。
首飾櫃的門關著,上面壓了一張紙條,是顧言的字跡:"密碼換了。新密碼是你的生日。"
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我在他對面坐下。
沉默了將近一分鍾。
他先開口了:"宋瑤,我欠你一個道歉。"
我看著他。
他的樣子確實差了很多。眼底青黑,下巴上有一層短短的胡茬,襯衫領口是皺的。
"這兩年,你替我媽付手術費的時候我不知道你的錢從哪來。你每天上班下班按時回家做飯的時候我以為你跟我一樣在為生活拼命。你從來不跟我提你的家庭,不提你爸爸的公司,不提你自己的身份。我一直以為你是一個普通人。"
他停了一下。
"楚楚找到我的時候,說自己是我大學同學。我回憶了很久都想不起來有這個人,但她說的那些校園裡的事太細了,我說服自己一定是我忘了。她說她在國外待了三年剛回來,一個人在這個城市無依無靠,求我幫幫忙。"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指節收得很緊。
"我讓她住進來的時候,我真的覺得只是幫一個老同學。但后來她用你的東西、穿你的衣服、在家裡越來越自在的時候,我應該攔的。我沒攔。"
他抬頭看我。
"你跟我說她翻了你的衣帽間,我說幾件破衣服至於嗎。你搬出去住,我說你別鬧。你追她賠償,我拿偽造的出軌證據來壓你。"
他的嗓子啞了。
"我做了最混蛋的事。我對不起你。"
我坐在對面,兩只手放在膝蓋上,看著他說完這些話。
我等了一會兒,確認他說完了。
然后我說:"顧言,道歉我收下了。但有些事不是道歉能解決的。"
我從包裡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幾上。
"這是離婚協議。財產方面我不要你的任何東西。房子是我的,不存在分割的問題。你的公司、你的車、你的存款,全部歸你。林楚楚的賠償跟你無關,那是她個人的債務。"
他盯著那份文件,沒有伸手去拿。
"寫字樓的續租不受影響。你交的租金一分不會多收。合作項目的事,我會跟陳叔說,正常推進。我不是要毀你的公司。我只是不想跟你過了。"
他的嘴動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了一個很低的聲音。
我站起來。
"你不用馬上籤。想清楚了聯系齊律師。"
我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在身后說了一句話。
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什麼時候開始不認識你了?"
我沒有回答。
門在我身后輕輕合上了。
電梯裡我靠著牆,閉了一下眼睛。
到了一樓,電梯門開了。
何敏靠在大堂的柱子上等我,手裡拎著兩杯奶茶。
她看到我出來,把其中一杯遞過來:"籤了?"
我接過奶茶搖了搖頭:"還沒。讓他想想。"
何敏沒有追問。她知道我做的每一步都有自己的節奏。
我們走出小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何敏忽然說:"宋瑤,你以后什麼打算?"
我喝了一口奶茶。
"我爸的公司有一個商業綜合體的項目在籌備。陳叔說需要一個總負責人。"
何敏轉過頭來,嘴角咧開了一點:"你去?"
我說:"去看看。"
何敏的笑擴大了。她摟住我的肩膀,力氣很大。
"走吧,宋總。請我吃頓好的。"
我被她推著往前走了兩步,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這是過去一個月裡我第一次笑。
24
三個月后。
顧言籤了離婚協議。
他什麼都沒有多要。
辦完手續出來的時候,他站在民政局門口看了我很久。
他說:"那條翡翠手镯,我讓人拿去修了。修復師說裂紋太深,只能做填充處理,已經不是原來的品相了。"
我說:"沒關系。"
他又說:"你留在家裡的那些東西,我全部按照清單打包好了,什麼時候方便你來拿,或者我讓人送過去。"
我說:"我讓人去取。"
他點了點頭。
站了一會兒之后他轉身走了。沒有回頭。
我站在原地把離婚證裝進包裡,拉好拉鏈。
手機響了。是陳叔。
"小瑤,城南那個綜合體的地塊,招標結果出來了。你拿到了。規劃方案下周一上會,你爸說讓你準備準備。"
我說:"好。我下午去看現場。"
掛了電話,我在民政局門前的臺階上站了一分鍾。
三月份的風吹過來,不冷不熱的。
我把頭發攏到耳后,邁開步子往停車場走。
何敏的車停在出口,她坐在駕駛座上,搖下車窗衝我喊了一聲:"宋總,走了。"
我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
何敏發動了車。
車子駛出停車場的時候,后視鏡裡映出民政局門口的臺階。
臺階上沒有人了。
何敏打了方向盤,把車匯入主路。
她忽然說:"對了,你聽說了嗎?林楚楚現在在郊區一家服裝店打工。月薪三千。"
我扭頭看她。
何敏說:"她媽從老家過來陪她了。聽說她媽在菜市場找了個攤位。"
我收回目光,看著前面的路。
何敏又說:"她每個月的工資扣完生活費之后,剩下的全部用來還你那筆賠償。按這個速度還,大概要還到她五十歲。"
我沒有說話。
何敏等了一下,說:"你會減免嗎?"
我想了想。
"等她認認真真還了三年,再說。"
何敏笑了一下,把音樂打開了。
車子沿著城市的主幹道一直往南開。
前方的路很寬,兩邊是新種的行道樹,葉子剛冒出來,嫩綠嫩綠的。
路的盡頭,是城南那塊空曠的地。
那是我接下來要做的事。
我的手機又響了一下,是一條工作消息。
"宋總,城南地塊的勘測報告出來了,已經發到您郵箱。"
我把手機放回包裡,對何敏說:"開快點。"
何敏踩了一腳油門。
車子加速了。
窗外的風灌進來,吹得我的頭發飛起來。
我沒有去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