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個月，正常。工資一萬二，日常開銷，沒什麼異常。
第二個月，多了幾筆大額轉入。
兩萬五，來自劉桂芳。
三萬，來自陳建國。
一萬八，來自陳小雪。
這些錢，陳浩宇收到后，全部轉入了另一個賬戶。
戶名：陳浩然。
就是那個所謂的“堂哥”。
林瑤翻到第二頁。
第三個月，也就是最近這個月。
陳浩宇的賬戶多了一筆更大的轉入。
十五萬。
來自一個林瑤沒見過的賬戶。
戶名：趙明傑。
“趙明傑是誰？”林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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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放貸的。”張律師推了推眼鏡，“俗稱'高利貸'。年化利率百分之三十六。”
林瑤的視線在那個數字上停了三秒。
“他借了高利貸？”
“是的。十五萬。連本帶利，半年后要還二十一萬七。”
“這十五萬去哪了？”
“同樣轉給了陳浩然。”
林瑤翻到第三頁。
這一頁是陳浩然的資金用途。
接收了來自陳浩宇的所有轉賬，加上陳建國之前說的“自籌”部分，總共八十多萬。
這些錢，沒有用在任何工程項目上。
而是進了一個投資平臺。
一個返利型理財平臺。
年化收益號稱百分之六十。
林瑤把文件放下。
“張律師，你確認這個平臺是……”
“我查過了。”張律師的表情很嚴肅，“這個平臺去年底已經被有關部門標記為高風險。沒有正規金融牌照，運營主體注冊在境外。通俗點說——”
“龐氏騙局。”
“對。”
林瑤坐在椅子上，很久沒說話。
陳浩宇不是在借錢幫堂哥做工程。
陳浩宇是在被他堂哥拉去投資一個騙局。
他借了高利貸，投了十五萬進去。
甚至還想從她這裡再騙一百五十萬。
如果她當初真的把那一百五十萬借出去了——
一百五十萬，加上陳浩宇自己投進去的、陳家人湊的——
全部打水漂。
而那一百五十萬，最后要她來還。
因為陳浩宇是她丈夫。
夫妻共同債務。
林瑤想到這裡，后背一層冷汗。
“張律師，幫我做一件事。”
“您說。”
“準備一份夫妻債務聲明書。聲明結婚以來，陳浩宇以個人名義產生的所有債務，與我無關。我不知情，不同意，不承擔。”
“林小姐，這份聲明需要陳先生籤字確認才有效力。”
“他會籤的。”
“您確定？”
“他不籤也行。我還有別的辦法。”
張律師看著她，沒再多問。
“好的。我今天就擬。”
林瑤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陳浩宇坐在客廳看球賽。
“回來了？加班？”
“嗯。”
林瑤換了鞋，直接走到陳浩宇面前，把電視關了。
“幹什麼？決賽呢！”
“陳浩宇，我問你一件事，你老實回答。”
“什麼事？”
“你最近是不是借了高利貸？”
陳浩宇的臉色瞬間白了。
“你……你怎麼知道？”
“你是不是借了十五萬？”
“林瑤，你查我？”
“你不也在查我？”
兩句話，像兩把刀，同時捅進了對方心裡。
客廳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鍾的秒針在走。
“林瑤，你憑什麼查我？”
“憑你先動了不該動的心思。”
林瑤從包裡拿出那沓材料，一頁一頁攤在茶幾上。
轉賬記錄。
貸款合同。
投資平臺的風險警示。
陳浩然的資金去向。
陳浩宇看著那些材料，臉色從白變青，又從青變紅。
“你……你全都查了？”
“全部。”
“林瑤，你太過分了！”
“我過分？”林瑤指著那些材料，“你借高利貸投進一個騙局平臺，這叫不過分？你把全家人的錢都投進去了，連你妹妹的錢都沒放過，這叫不過分？你還想從我這裡騙走一百五十萬，這叫不過分？”
陳浩宇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陳浩宇，你告訴我，那個投資平臺，你知道是騙局嗎？”
“不是騙局！浩然說了，他的朋友投了，都賺了！百分之六十的收益，半年就翻倍！”
“百分之六十？”林瑤笑了，笑得很冷，“你做了二十年的人，連這種基本常識都沒有？哪個正規投資，能給你百分之六十的年化？銀行存款利率多少你知道嗎？”
“這不一樣！這是新項目，新模式……”
“新模式叫龐氏騙局。用后面人的錢，付前面人的利息。等錢收夠了，平臺關掉，老板跑路。你投進去的每一分錢，一分都拿不回來。”
陳浩宇愣住了。
“不……不可能。浩然說……”
“浩然也是被騙的。或者，他就是騙你的人。”
“你胡說！浩然是我堂哥！他不可能騙我！”
“他騙不騙你，你自己查。”
林瑤把那份投資平臺的風險警示材料遞到他面前。
“這是監管部門發布的高風險名單。你那個平臺，排在第三十七位。”
陳浩宇拿過材料，一行一行地看。
看到最后，手開始發抖。
“不……不可能……”
“你自己登錄那個平臺試試。看看你的錢還能不能提出來。”
陳浩宇拿出手機，手指顫抖著打開了那個app。
頁面加載。
加載。
白屏。
“服務器維護中，請稍后再試。”
他又試了一次。
同樣的白屏。同樣的提示。
“這是……”
“跑路了。”林瑤說，聲音很平靜，“服務器維護是最常見的跑路前兆。大概率，明天這個app就打不開了。”
陳浩宇拿著手機，整個人像失了魂一樣。
“十五萬……加上我媽給的，我爸給的，小雪給的……八十多萬……”
“全沒了。”
“不可能！浩然……浩然不會……”
“你給你堂哥打個電話。”
陳浩宇撥了陳浩然的電話。
嘟嘟嘟。
無人接聽。
再打。
“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陳浩宇的手機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一條裂紋。
他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
“完了……徹底完了……”
林瑤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這個她曾經愛過的男人，此刻蹲在地上，狼狽不堪。
她心裡沒有心疼。沒有同情。
只有一種冰涼的清醒。
“陳浩宇，聽好了。”
她蹲下來，跟他平視。
“你投進去的十五萬高利貸，是你自己借的。跟我沒有關系。你媽、你爸、你妹妹的錢，也跟我沒有關系。你堂哥騙了你們，那是你們的家事。”
“但是——”
她的聲音頓了一下。
“你之前想從我公司轉走三十萬的事，加上你僱人調查我的事，加上今天這些。陳浩宇，你給了我一個非常充分的理由。”
“什麼理由？”陳浩宇抬起頭。
“離婚的理由。”
陳浩宇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林瑤，你說什麼？”
“我說離婚。”
“不可能！我不離！”
“你不離？”林瑤站起來，“你借的十五萬高利貸，半年后要還二十一萬七。你現在沒錢。你怎麼還？你準備用誰的錢還？”
陳浩宇張著嘴，說不出話。
“如果我們不離婚，這筆債務就是夫妻共同債務。要我跟你一起還。十五萬的高利貸，利滾利，你算過最后要還多少嗎？”
“我……我可以想辦法……”
“你想什麼辦法？繼續從我公司偷錢？還是讓你爸再來找我借一百五十萬？”
“我不是偷！”
“那叫什麼？未經授權盜用電子籤章轉移公司資金？你告訴我，這叫什麼？”
陳浩宇低下頭，不說話了。
林瑤從包裡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幾上。
“這是夫妻債務聲明書。你籤了它，聲明你以個人名義借的所有債務，與我無關。”
陳浩宇看著那份文件。
“如果我籤了，你就不離婚？”
“如果你籤了，我再考慮。”
陳浩宇盯著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林瑤，你從一開始，就沒有信過我，對嗎？”
“不是我不信你。是你從來沒有給過我信任的理由。”
陳浩宇閉上眼睛。
一滴眼淚從他眼角滑下來。
“給我筆。”
林瑤把筆遞給他。
陳浩宇拿著筆，手還在抖。
他在聲明書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跡歪歪扭扭的，不像在籤字，像在寫遺書。
籤完，他把筆扔掉，站起來，走進了臥室。
門關上了。
很輕。
林瑤坐在客廳裡，收好那份聲明書，放進包裡。
手機震了一下。
是江萌發來的消息。
“怎麼樣了？”
林瑤打字回復。
“他籤了。”
“然后呢？”
“然后等。”
“等什麼？”
“等最后一張牌。”
劉桂芳的電話第二天一早就打來了。
不是打給陳浩宇，是打給林瑤。
“林瑤！你怎麼回事！我聽浩宇說，錢都沒了？那可是我們一家人的血汗錢！你不是開公司的嗎？你不是有本事嗎？你幫忙想想辦法啊！”
“阿姨，這件事跟我沒有關系。”
“怎麼沒有關系？浩宇是你老公！他虧了錢，你能不管？”
“他虧的不是共同財產，是他自己借的高利貸。”
“什麼高利貸不高利貸，他是跟著浩然投資！浩然說能賺錢的！”
“浩然已經聯系不上了。阿姨，你們被騙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
“那……那你就看著不管？”
“我管不了。我也不想管。”
“林瑤！你太沒人情味了！”
“要是有人情味能把錢要回來，我天天有人情味。”
林瑤掛了電話。
五分鍾后，劉桂芳的電話又打來了。
林瑤沒接。
十分鍾后，又打來。
還是沒接。
半小時后，陳浩宇打來了。
“瑤瑤，你能不能別拉黑我媽的電話？”
“我沒拉黑，我只是不接。”
“她急，你理解一下。”
“我理解不了。我只理解一件事。你們全家投進去的八十多萬，是你們自己的決定。跟我沒有任何關系。”
“但你是我老婆！”
“我是你老婆，不是你的取款機。浩宇，你和你的家人，什麼時候能搞清楚這個區別？”
陳浩宇沒說話了。
那天晚上，林瑤加班到很晚才回家。
打開門，發現客廳裡坐著三個人。
陳浩宇。
劉桂芳。
陳建國。
三個人坐在沙發上，臉色都不太好。
“你們這是……”
“瑤瑤。”陳建國先開口了，聲音很沉，“坐下來，我們談談。”
